昭陽殿上,龍江落手撐著額頭,看著底下那群大臣對女學和女官的事吵得不可開交。

他知道這個提議一定會招來很多的非議,也會有很多的困難。托惠帝的福,現在的人一聽到女子地位提升就好像被踩到尾巴的貓,急不可耐地跳腳說個一二。

好在這麽多年自己也培養了不少人。自從鍾相落馬,鍾家一派的人該端的端,該貶的貶,也趁機安排了不少人頂替他們的職位。

所以朝堂上目前剩下頑固派和新派的人在吵,吃瓜派依舊在吃瓜,但他們選擇吃瓜,就說明對這件事持默認的態度。

不過,比起旁人,最令他意外的還屬於鳳家的態度。

有鳳遇菲這個三顧三請的前提,原以為鳳家跟她一樣都是堅決反對,沒想到對方對他這個提議並沒有吭聲發言,保持沉默的狀態。

這是同意了?

他並不意外太傅會同意,畢竟女學和女官這個思想,他最早是從對方身上獲得了。

但太師,居然也同意了?

不是沒有私底下悄悄問過對方的意見,對方作為三朝元老,在朝中的地位舉重若輕,可對方隻說皇上做主便是。

看樣子是同意了。

說實話,鳳家能同意他心裏也好受不少,當代最受推崇的清流名門都點頭了,剩下的就是時間問題了。

但,她會來嗎?

龍江落自己心裏也沒多少把握,他能理解對方的難處,對方的考慮並不是沒有道理。

可若是沒有人踏出第一步,那真的就是結束了。

昭陽殿外,鳳遇菲深呼吸了好幾口氣來平複自己的心情,心裏依舊在糾結自己這個選擇到底是不是正確的,她真的該踏出這一步嗎?

可回想起葉常在臨終前的絕望時,她心中湧起一股力量。

那樣的絕望,她真的不想再見到了。

不隻是葉常在,昨夜自己緩下心想了很久,這一路來她遇見了多少驚才豔豔的女子,卻因各種原因深陷其中,最後感歎惋惜。

就譬如莊四小姐,也就是昔日的賢妃。

她的一身才學足以睥睨當今文壇,不知道有多少人的啟蒙詩是看了她的詩作,不知道有多少人寫下的第一首詩是仿照她的詩。

但她的一身才華,終究是浪費了。

她應有著更好,更大的天地盡情的施展,而不是被壓抑。

“娘娘,可以進去了。”李全小步跑出來說道,他也是真沒想到這位主真的會來,昨兒個還和皇上因這件事吵著。

想到此刻朝堂的情況,低眉裝作不經意囑咐:“娘娘,一切小心,那些大人不好對付。”

“多謝公公。”鳳遇菲深吸口氣,緩緩上前。

這是昭陽殿,是連皇後都未曾來過的地方。

她是第一位走進昭陽殿的女子,但她希望,她不是最後一個。

沉重的大門緩緩開啟,她抬眼便能看到坐在上首的皇上,他正含笑看著她,他確實應該高興,畢竟他得償所願了。

她甚至看到了祖父,她不敢和祖父對視,生怕在對方眼裏看到了失望,但她的腳步未曾停下。

走至中央,跪下行禮:“嬪妾參見皇上,恭請聖安。”

“起來吧。”龍江落看到她時,心裏鬆了口氣,多了不少的底氣。對方的本事,他是清楚的,這件事就算最後沒成,也會在眾人心中種下萌芽。

鳳遇菲剛起身,還沒說話就聽到某位大臣在後麵不滿說道:“貴妃娘娘莫不是走錯宮殿了?紫宸宮還得往後些呢。”

她轉過身子,尋聲望去,微微一笑向對方行禮:“王大人,本宮奉陛下之命,特為女學之事而來。”

王大人是王落月的生父,平日裏慣會見風使舵。鍾相落馬時就立馬撇清和他的關係,再加上隻和鍾相沾親帶故,根本沒幹什麽事,以至於依舊還是戶部侍郎的位置,是鍾相派中下場最好的一位。

“後宮不得幹政,貴妃可知?”王大人冷笑一聲,“再者,女學之事本就有違常理,女子隻需讀《女戒》等書即可,女官更是荒唐!自古以來,就沒有女子入朝為官的先例!”

王大人的話一出,就有不少官員附和,囔囔著:“可不是,女人怎麽做官?這不是可笑嗎?”

鳳遇菲麵色不變,這樣的輿論她已經聽了十幾年了,皺著眉頭頗為不解:“自古如此,便是對的嗎?”

眾人一愣,一時間誰也沒有答話。

見此反應,她微微歎氣:“自古如此,便是對的嗎?誠然,誰能對女學輕言分個對錯?就連聖人說的道理都有錯的,大人怎麽能斷言說這件事一定是錯,一定不行?大人是親眼見到了嗎?”

這話將王大人噎得死死的,什麽也說不出來,隻能悶悶地甩著袖子臉色難看。

沒有王大人,自然還有別的大人出來否定她:“若是按照娘娘的意思,那天下女子都來讀書做官,誰來生兒育女,打理後院呢?若女子不生育,哪來的人?沒有人,誰來建設大齊?大齊怎麽繁榮昌盛?娘娘這麽想,未免太過自私了。”

這位大人的話確實有些道理,但太過狹隘。好在這個局麵她早有預料,想了一會回複:“錢大人的話有幾分理,但卻沒有理解本宮所想要表達的意思。”

錢大人冷笑道:“娘娘有何高見?”

鳳遇菲猶豫了一下,緊接著回答:“是選擇。開設女學,開放女官,並不是為了讓女子都來做官,是想告訴她們,可以選擇的。她們可以選擇做官,也可以選擇嫁人生子,二者並不衝突。就算是男子,也不是每個人都願意念書做官的。”

大齊風氣並不死板,雖還是士農工商,但商人的地位卻慢慢地逐步提升,畢竟經曆過饑荒的百姓開始明白,讀書不能吃飽飯,但錢可以。

再者,因惠帝建設文芳館之故,文人慢慢不追求入仕,轉而開始琢磨詩詞文章。

“選擇?娘娘這話說得有趣,女子怎麽沒有選擇?臣的小女,今年也到了適齡年紀,京城的適齡公子任她挑選,若是有喜歡的依著她的意思,若是不喜歡的再找便是。”錢大人輕蔑一笑,“這怎麽會沒有選擇呢?”

鳳遇菲挑挑眉,當今以盲婚啞嫁為主,錢大人能主動讓錢小姐挑個中意的,已經是少數中的少數,隻是嘴上說是選擇,可哪有什麽選擇。

“錢大人,本宮有一個問題想問你,不知可否為本宮解疑?”

“娘娘請說。”錢大人臉上滿是譏諷之色,絲毫並沒有將對方放在眼中。

“倘若錢大人膝下隻有錢小姐,錢家此刻逐漸敗落,敢問錢大人該如何?”

錢大人想也沒想便開口說道:“自然是招婿入贅。不然錢家豈不是要消亡了?”

鳳遇菲環視一圈,對別人說道:“諸位大人也是這麽想的嗎?”

眾人互相對視一眼,低聲應和。

“錢大人,這就是選擇。”鳳遇菲挺直腰板,走到錢大人的麵前,直視著他,“錢大人口口聲聲說會給錢小姐選擇,實則上你並沒有給她應有的選擇。錢大人為什麽要選擇招婿呢?是想讓有人撐起錢家,可錢大人又怎麽知道錢小姐不能撐起錢家呢?”

隨後目光看著錢大人的雙眼,一字一頓地開口:“因為你根本沒有想過女子也可以撐起一個家族。並不是所有的女子都能撐起家族,但錢大人卻沒有給錢小姐這個選擇,而是默認她不行,她需要找一個夫君撐起家族。說是給予了選擇,實則早就注定好了結局。”

“我,我”錢大人嘴唇蠕動兩下,想反駁對方的話,卻發現對方說的是事實,女人怎麽可能撐得起門楣!

但還是不認輸,嘴硬地說道:“臣這是憐惜小女!女子應被嗬護,撐起家族這種事,太過辛苦了,臣不忍看到小女如此操心勞力!”

“錢大人”鳳遇菲輕聲說道,“你這不就是擅自決定好了一切嗎?錢小姐或許不願勞累選擇成親,也或許看到家中此刻情景,想要為家裏做出什麽貢獻?誰說女子就一定要被人保護的?”

她掃視一圈,在場的人麵色各異,有覺得有些道理,也有頑固不靈,覺得女學女官之事就是荒唐。

“啪啪”的聲音在此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秦知風見大家的目光都轉向他,笑了笑:“臣隻是覺得娘娘說得很好,極有道理罷了。”

“有什麽道理!說到底今日女人敢要求女官,他日豈不是要當皇上了?”底下就有人反駁。

“有何不可?”秦知風站了出來,“為官為帝,第一點便是能者居之。聖人不也說過‘良才善用,能者居之。’既然對方有才能,男子和女子又有什麽關係呢?”

“胡鬧!秦大人在開什麽玩笑?”

“臣可沒有開玩笑。”秦大人上前對皇上行了禮,接著說道:“諸位大人覺得女子不能為官,覺得男為尊女為卑,女子當官荒唐至極,不覺得可笑嗎?”

“秦大人這話什麽意思?”

“看看你們這些高高在上,自詡尊貴的樣子,枉讀聖賢書有負聖人教導,連個女子都容不了。什麽章法,不過都是一派胡言,哄騙自己的謊言罷了。”

秦知風轉身跪下,眼神堅毅,擲地有聲:“臣認為女學之事可行。”

鳳遇菲見此,也跟著跪下附和秦大人的話。她並不意外秦大人會說這樣的話,想起對方藏有《勉女歌》這本禁書的存在,思想上應當比旁人較為通透些。

“皇上三思!”朝中反對的人也跟著跪下,“前有東曦煽動女子反叛,意圖登上帝位,若是女子可以為官,怕是日後……懇請陛下三思啊!”

東曦!

龍江落眉頭一皺,提議女學最大的阻力理由便是惠帝時期的東曦《勉女歌》一事,但偏偏支持女學的最大力量也出自於其中。

正想開口說什麽,便聽到下首有人開口:“這位大人提起東曦先生,敢問大人可是讀過東曦先生的文章?”

“自然是沒有。”

“既然沒有,大人又怎麽知道東曦先生煽動女子反叛?”鳳遇菲顰眉,她當初讀《勉女歌》時,可沒看到什麽反叛的內容,從始至終都在宣揚平權。

“咳咳”龍江落打斷兩人之間的談話,“朕讀過東曦的文章,林大人這話嚴重了。”

剛說完,就看到一雙雙眼睛盯著他,看得他莫名其妙的,有些納悶:“怎麽了?《勉女歌》是禁書,東曦的文章又不是。”

鳳遇菲收回眼神,難怪陛下想法那麽奇怪,原來是讀過東曦先生的文章。東曦先生在沒寫《勉女歌》之前就備受推崇,也確實惠帝隻將《勉女歌》列為禁書,旁的倒是沒禁。

隻是有這個在,旁人一般也不會去選擇讀東曦先生別的文章,生怕自己跟對方扯上什麽關係被人誤會,倒是沒想到皇上居然自己會去讀。

“太師難道也同意女官嗎?太師難道眼睜睜看著東曦再次歸來,禍亂朝綱,敗壞朝廷嗎?”眾人見說不過,轉而搬起了救兵。

此刻,在場的人目光轉向一開始就站在角落一言不發的鳳蕭,他是三朝元老,他的立場決定了絕大部分人的立場。

鳳遇菲心猛地一跳,她不敢看祖父,怕從對方身上看到失望的神情,默默地攥緊衣角。

鳳蕭淡淡地看了一圈,站在鳳遇菲的身側,問道:“後悔嗎?”

她先是一愣,接著搖搖頭:“這是我應該做的。”

鳳蕭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孩子。”隨即向皇上俯身行禮,“臣認為女學女官之事,可行。”

“好!既然如此,正好明年秋闈,便從明年開始,科舉不再隻招收男子,同樣也招收女子。而義學的對象也不隻有男孩,也有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