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遇的聲音平淡,似乎沒有想要寒暄客套的興致。

袁可立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恢複如常。

袁可立可是四朝元老,為官四十多年,什麽樣的人沒有見過?陳明遇如此生硬的表情,很顯然,他是猜到了這一場宴會的目的。

正是因為陳明遇不情願,帶著怨氣,這才屬於正常,如果陳明遇什麽情緒都沒有,這才能說明問題。

袁可立熱情地招呼陳明遇在主賓位坐下:“明遇,為國為民,殫精竭慮,勞苦功高!今日睢州光複,此乃天大的喜事!老朽與闔城父老,略備薄酒,一來為將軍洗塵,二來嘛……”

他捋了捋胡須,環視眾人:“正是要與明遇商議這報捷奏章之事!”

暖閣裏的氣氛瞬間更加熱烈起來。

“正是正是!此等大捷,定要上達京城,讓聖上和朝堂諸公知曉將軍的蓋世奇功!”

葉士超葉員外紅光滿麵,聲音洪亮,仿佛這勝利是他親冒矢石打下來的。

“斬首幾何?俘獲多少?賊酋張獻忠是死是逃?這些都要細細寫明!”

睢陽衛指揮同知葉慎行急切地插話,眼中閃爍著對封賞的渴望:“陳將軍,末將建議,此戰當報陣斬流寇逾萬,俘獲無算,賊酋張獻忠重傷遁逃,其精銳老營十去七八!如此方顯我睢陽衛赫赫武功!朝廷必有重賞!”

“對對!葉將軍所言極是!斬獲要往實裏報,更要往大裏報!”

楊員外撚著胡須,眼中精光閃爍:“如此,朝廷才會重視睢州,調撥錢糧重建家園,說不定還能減免些賦稅……”

“是啊是啊,將軍!這捷報可關係到闔城上下的福祉啊!”

眾人七嘴八舌,紛紛附和,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算計和期待。

報捷,在他們口中,成了一場分潤勝利紅利、爭取朝廷資源的盛宴,至於這捷字背後堆積如山的屍骸和仍在流血的傷口,似乎無人提及。

陳明遇端坐在那裏,麵前的玉杯斟滿了琥珀色的美酒,醇香撲鼻,他卻連碰都沒碰一下。

這滿屋子的喧囂、算計,還有那刻意營造的喜慶氛圍,讓陳明遇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惡心。

終於,在眾人灼灼的目光聚焦下。

“報捷?”

陳明遇微微側過頭:”向誰報?向那個國庫空得能跑馬、能餓死老鼠的朝廷報?”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報我們死了多少百姓?報我們這不足一千殘兵個個帶傷?報睢州城十室九空,斷壁殘垣?”

暖閣裏瞬間死寂,落針可聞!

炭火劈啪的聲響被無限放大。

袁可立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葉員外撚胡須的手停在半空,葉慎行張著嘴,後麵的話被硬生生噎了回去。

所有人都被這毫不留情的反問驚呆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陳明遇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錯愕的臉,最後定格在袁樞臉上,帶著一種深沉的悲哀:“袁兄,諸位高賢,你們想要的,是寫在紙上的捷報,是朝廷可能遙不可及的封賞和許諾。可陳某想要的,是能活過這個春夏的糧,是能讓傷兵不再哀嚎的藥!“

陳明遇猛地站起身:“這慶功宴,陳某消受不起。”

陳明遇對著袁可立微微拱手,禮節周全,卻冰冷疏離:“馬牧百戶所方向恐有變,軍情緊急,陳某告辭。”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撩開厚重的門簾。

一股凜冽刺骨的寒風瞬間灌入暖閣,吹散了滿室暖香,吹得燭火劇烈搖曳,也吹醒了呆滯的眾人。

陳明遇那裹挾著硝煙與血腥氣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濃重的黑暗裏,隻留下身後一片死寂的尷尬和那桌漸漸冰冷的珍饈。

張明遠緊隨其後,在門口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暖閣內那些僵立的身影和桌上幾乎未動的酒菜,嘴角扯出一個無聲的、冰冷的弧度,也大步離去。

寒風呼嘯,卷起地上的雪沫。

袁樞看著還在晃動的門簾,又看看父親瞬間蒼老頹唐下去的臉,再看看滿座士紳臉上尚未褪盡的驚愕與羞慚,隻覺得這暖閣裏暖得讓人窒息,也冷得讓人心寒。

袁樞其實也非常不爽,這些歸德府鄉賢吃相實在太難看了,如果不是陳明遇,如果不是睢陽軍將士拚死作戰,與張獻忠死戰不退,睢州……後果不堪設想。

那所謂的捷報,在陳明遇踏出這扇門的那一刻,連同這虛假的慶賀,一同被撕得粉碎,露出了底下殘酷而冰冷的現實,睢州,遠未到慶功的時候。

“且慢!”

袁樞三步並作兩步,追了上去:“明遇,有話好好說,不用生氣!”

陳明遇停下腳步,壓低聲音道:“一頓酒,就把我打發了嗎?”

袁樞道:“都是可以談的!你有什麽要求,我去跟他們談!”

“首功,我可以不要!”

陳明遇一臉認真地道:“甚至可以說,官,我也可以不升,我隻要地!”

有些官,不是想做就能做的,當然也不是不想做,就可以不做的。平時的時候,睢陽衛指揮使,哪怕放頭豬在上麵,完全沒有問題。

可問題是,眼下天下大亂,流寇四起,十三家之一的李自成來了,被陳明遇打敗了,八大王也來了,也被陳明遇打敗了,難道說,其他流寇就害怕了歸德府?

當然不是,他們怕的隻是陳明遇,如果沒有陳明遇這隻歸德之虎在,流寇隨時會卷土重來,就算是張獻忠在睢州城大開殺戒,兵部右侍郎、山東巡撫朱大典在距離睢州不到二百裏的兗州府,卻止兵不前,坐視睢州百姓被張獻忠屠殺。

哪怕陳明遇不要這個官職,睢州士紳也要推著陳明遇坐上這個指揮使的位置,

袁樞點點頭道:“可睢州士紳已經答應捐獻七千七百餘畝……”

“那些地東一塊,西一塊,管理起來非常麻煩!”

陳明遇大手一揮:“馬牧百戶所向南十八裏至木蘭百戶所之間的所有地,我都要了,這應該不過分吧?”

袁樞微微皺起眉頭,平心而論,從馬牧百戶所到木蘭百戶所十八裏之間的地,其實並不算多,隻有四千多畝,他不解地道:“這才四千多畝!”

“馬牧向北至劉莊的一千多畝地,向西至王莊的一千多畝,向東至沱河西岸的地,我都要了!”

陳明遇也算是獅子大開口,多要了三千多畝地。

袁樞一臉為難:“明遇兄,隻怕……”

“當然,我可不是白要的!”

陳明遇淡淡一笑:“伯應兄,你應該了解我陳明遇,我是吃獨食的人嗎?我要這些地可不是白要的!”

說到這裏,陳明遇神秘一笑:“伯應兄,你應該聽說我過,我有西洋方麵的渠道,西洋人是兩萬裏之外的美洲,運來了幾種高產農作物,一曰玉米,一曰紅薯、一曰土豆。此玉米者,四個月可收,畝產至少千斤,紅薯和土豆畝產可達七八千斤……”

“什麽?”

袁樞大驚失色:“世間會有如此高產之物?”

“當然!”

陳明遇淡淡地笑道:“袁老尚書與徐閣老(徐光啟)私交不錯,可以馬上修書,迅速徐大公子,或者是徐閣老的學生,他們應該聽聞此物!”

陳明遇要的地,其實大都是原本屬於睢陽衛的軍田,這些軍田大都被睢州的士紳或買,或強占,或豪奪得到的。

哪怕明明是衛所的軍田,周鼎絕對不敢找他們要回來,就算周鼎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找他們要這些軍田,他們也會當周鼎放屁。

可問題是,陳明遇與周鼎那個廢物不一樣,首先,陳明遇一直沒有貪墨,他的屁股非常幹淨,也就意味著,他們想要像拿捏周鼎一樣拿捏陳明遇,是不可能的。

其次是陳明遇非常能打,且不論以前他收拾水鬼楊虎、悍匪白額虎、山東巨寇秦五,特別是流寇李自成部麾下五萬餘大軍,被陳明遇一戰打得幾乎全軍覆沒,聽說李自成逃出去的時候,僅有不到三百人馬。

問題的關鍵是,陳明遇帶著一千多名疲憊之軍,在睢州城下敢與張獻忠兩萬餘人馬拚殺,不僅將張獻忠殺得狼狽而逃,更是留下張獻忠麾下五六千名流寇精銳,別看陳明遇現在隻有不到一千士兵,可陳明遇在睢州卻擁有了無上的威望,隻需要他振臂一呼,絕對從者如雲。

事實上,哪怕陳明遇不振臂一呼,現在前往睢陽衛指揮使司衙門,想要投靠陳明遇從軍的睢州青壯,不知凡幾。

睢州士紳除了袁家與陳明遇有舊交,其他人可沒有這層關係,萬一撕破臉,後果不是他們能夠承擔得起的。

更何況,陳明遇還願意拿出高產農作物的種子……

“袁尚書,您看……”

袁可立苦笑道:“諸位高賢,若是當初陳明遇有地,有錢糧養兵,他在募兵的時候,難道隻募兩千士兵嗎?若是他有足夠的實力,募集五千大軍,就算周鼎想要挾城投靠張獻忠,隻怕陳明遇的兵,也會砍了周鼎的腦袋,何來睢州之劫?”

眾士紳富戶這一次可以說損失慘重,他們家家戶戶幾乎都死了人,也被搶了很多財物,要說唯一沒有受到損失的,隻是袁家。

不是張獻忠仁慈,而是他還沒有來得及。

袁可立淡淡地道:“明遇賢侄說了,這份捷報由老朽代筆……”

這句話的意思大家都懂,這本身就是一場交易,能夠分潤一部分軍功,對於士紳和官員來說,那非常重要。與那些丟城失地的州縣不同,睢州士紳和百姓,守住了睢州,這就是大功。

眾睢州士紳的開始激動起來,他們一掃被陳明遇割肉的不快,早就這麽說,不就完了嗎?

陳明遇雖然找他們要了一萬多畝地,土地雖然是他們的**,然而,身在亂世,沒有一支強軍保護,他們都是棧板上的魚肉,任由宰割。

陳明遇需要土地養兵,這也無可厚非。正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像以前那樣再對付軍戶,一旦危險來臨,軍戶直接逃跑,他們怎麽辦?

他們人可以跑,但田地卻跑不掉。

陳明遇要一萬多畝,然而這一萬多畝地分攤下來,每家不過幾百畝而已,實在太劃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