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郎!”
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喚穿透風聲,王微的身影出現在堡門口,她裹著那件熟悉的玄色披風,清瘦的身影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單薄。
她幾乎是踉蹌著奔出來,撲到陳明遇馬前,未及言語,淚水已如斷線珠子般滾落。連日來的驚懼、堅守的疲憊、看到陳明遇那一刻洶湧而出的委屈和後怕,瞬間衝垮了她的鎮定。
陳明遇跳下馬車,一把將妻子緊緊擁入懷中,冰冷的防刺服硌得她生疼,卻帶來前所未有的踏實。
陳明遇能清晰地感受到懷中身軀的顫抖,感受到那無聲淚水浸透了他胸前官袍,冰涼一片。
“微兒……苦了你了。”
陳明遇的聲音嘶啞低沉,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無盡的愧疚。無需多言,城下那巨大的爆炸坑,牆上潑灑開水留下的斑駁痕跡,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硝煙和血腥味,都在無聲訴說著此地剛剛經曆過的驚心動魄。
“妾身沒事……馬牧……守住了!”
王微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卻努力擠出一個笑容,目光掃過陳明遇身後那支雖肅立卻難掩疲憊、人人帶傷的隊伍,眼中滿是心疼:“隻是……隻是苦了將士們……還有……”
回到馬牧百戶宅內,此時的王微像祥林嫂一樣,絮絮叨叨的說著陳明遇出兵之後發生的點點滴滴,陳明遇坐在軟榻上,則認真地聽著。
不多時,就傳來陳明遇的鼾聲。
這一刻,王微的眼淚又不爭氣的流了下來。
她用力的脫下陳明遇的靴子,一股強烈的酸臭味撲鼻而來。王微沒有嫌棄陳明遇邋遢,她看著陳明遇腳上的水泡,除了心疼,還是心疼。
陳明遇腳上不僅僅有多個水泡,身上還有多處凍傷,擦傷。
王微讓翠兒端過來熱水,她用毛巾給陳明遇擦拭著身體,她的動作非常輕柔,生怕弄疼了陳明遇。
等陳明遇再次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此時的王微,如同小貓一般,摟著他的胳膊,蜷縮在他的懷裏。
“陳郎,你醒了?”
陳明遇隻是略微一動,王微就醒了,很顯然,她非常缺乏安全感。
“微兒,我並沒有第一時間回來,你不怪我吧!”
陳明遇其實也沒有辦法,他隻有不到還能站著的一千將士,如果再分兵,睢州和馬牧兩個地方都守不住。
王微起身道:“陳郎,妾身服侍你更衣!”
“不……”
“正事要緊!”
王微道:“陳郎應該去安撫一下那些驚魂未定的軍戶!”
“我看最需要安撫的是你……”
“現在是白天……”
陳明遇苦笑,王微什麽都好,就是一點不好,那就是說什麽也不同意在白天。
陳明遇起床洗漱以後,顧不得用餐,就開始巡視百戶所,安撫百戶所內驚魂未定的軍戶,陳明遇的安撫手段簡單粗暴,每人十斤馬肉,二十斤糧食。
這個安撫效果相當不錯。
陳明遇沒有多在百戶所停留,而是返回睢州城,他剛剛在睢陽衛指揮使司衙門正堂坐下,尚未來得及喝一口熱水,陳國棟、方思明等軍官就進來了。
“來得正好!”
陳明遇道:“通知所有軍官過來開會!”
睢陽衛現在隻剩下一個空架子,除了前千戶陳國棟,右千戶方思明以外,其他三個千戶,兩個被殺,一個失蹤,四名指揮僉事,一名從賊,其他兩人一死一傷,兩名指揮同知倒是還在,劉煥早已投靠了陳明遇,葉慎行則是葉家的人。
高傑、李成棟穿著新換的官服和一套嶄新的鍍鋅鎧甲,此時的陳明遇也不是當初的草台班子了,雖然全部都是裝備鍍鋅鋼片製成的鎧甲,但是軍官和普通士兵的卻不太一樣,增設了大明製式的護肩和護心鏡。
隨著趙勝德、孫威、陳國棟、方思明、馬洪建、王鐵柱、張明遠、王景略、包括牛金星等人抵達以後。
陳明遇開門見山的道:“此戰我軍兩千五百人出征,陣亡七百多人,受傷的有八百多人,折了一大半,幸虧咱們的傷兵得到及時救治,大都可以康複,不然,這次我們真是虧大了!”
牛金星感歎:“傷敵八千,自損一萬!”
“大人,李賊軍麾下五萬餘人馬,張賊麾下四萬餘人馬,二人合計約十萬大軍,我們以少敵多,以弱克強,此乃大勝!”
高傑則大拍陳明遇的馬屁。
陳明遇歎了口氣道:“雖然如此,損失還是太大了,光陣亡的七百餘人,每個人按照三十六個月薪撫恤,至少需要五萬多兩銀子,還有傷殘補助……”
牛金星道:“大人,其實可以適當降低一些……不如按朝廷規矩,陣亡一人,給銀十兩……”
“死一個人給十兩銀子?”
陳明遇搖搖頭:“我的兵,命沒有這麽賤,他們都是精兵,都是老子的心血!”
牛金星其實也不是真要讓陳明遇降低撫恤標準,這隻是顯得陳明遇偉大。
陳明遇望著高傑道:“你的那些老兄弟,臨陣起義,以前的罪過,本官可以不追究了,加入睢陽軍,要守睢陽軍的規矩,醜話說在前頭,睢陽軍的軍規極嚴,可以給他們一個選擇,加入睢陽衛,成為軍戶。”
高傑有些不解:“睢陽衛?軍戶?”
經過此役,陳明遇已經決定擴軍,更為關鍵的是,他現在已經有擴軍的本錢,不僅僅是從李自成軍中繳獲的八十多萬兩銀子,還有大量的糧錢、甲胄和各種兵刃,最重要的是,陳明遇現在有地了。
“有恒產者有恒心,無恒產者無恒心”,大明的官製其實是朱元璋根據唐六典製定的,當然,大明的衛所,也是朱元璋根據唐朝的府兵製定的。可以說,朱元璋看到了因為土地兼並,大唐府兵已經無田可種,所以戰鬥力下滑嚴重。
可問題是,衛所製也因為貪腐,讓軍戶淪為赤貧,從而戰鬥力更差。就如同後世戲稱的那樣,大明不滿餉,滿餉不可敵。
睢陽軍用事實證明了這一點,睢陽軍根本就沒有來得及整訓,卻麵對數十倍優勢的李自成大軍,打出了驚人的戰果。在睢州城下,他們更是以弱克強,打得張獻忠狼狽而逃。
陳明遇望著眾人道:“本官準備把睢陽軍和睢陽衛分開,雖然隻是一字之差,卻是職業與非職業的區別。睢陽軍的士兵專門負責打仗,睢陽衛的軍戶負責種地。”
哪怕是流寇中的老營人馬,並不是所有人都想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打仗,陳明遇給他們可以自由選擇的機會,這讓這些流寇出身的精兵,有了很多人願意務農。
經過高傑和李成棟挨個詢問,在陳明遇規定,他們若是成為軍戶,進入軍籍的時候,居然有六百多人選擇退出。
這些出身陝西籍的流民,來到睢州之後發現,與陝西黃土高原相比,睢州簡直就是天堂,哪怕是睢陽衛的軍田,也都依靠著溝渠,可以方便灌溉。
更為關鍵是作為中原第一府的歸德府,雖然也受到了小冰河天氣的影響,卻很少絕糧,最差的年景,也有收個三四成。
這簡直就是老天爺賞飯吃,在陝西哪怕是上等的水澆田,也不敢保證每年可收三四成。
就在陳明遇正在對睢陽軍擴軍整編的時候,位於兗州府境內的山東巡撫朱大典接到了來到睢州的消息。
此時的這位平定登萊之亂的首功功臣朱大典正在巡撫行轅內圍著火盆烤火。
當劉良佑將這個消息陳明遇全殲李自成,擊退張獻忠的消息報給他的時候,他瞬間呆滯住了,直到火盆裏的火,將他的手烤得生疼,他這才反應過來:“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睢陽衛指揮僉事陳明遇,率領麾下兩千餘人馬,於陽固鎮與李自成麾下惡戰三晝夜,全殲李自成麾下五萬餘人馬,其中斃敵兩萬餘人,俘虜約三萬餘人。陳明遇在接到睢陽衛指揮使周鼎率領睢陽衛約兩千四百餘人,投降張獻忠,他率軍殺回睢州,陳明遇孤身一人來到城下勸張獻忠投降,張獻忠中計,陳明遇下令火炮轟擊張獻忠,張獻忠被火炮擊傷,陳明遇率領其麾下悍卒,向睢州城發起進攻,經過半個時辰的血戰,張獻忠麾下潰逃……”
劉良佐接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其實還不敢相信。
畢竟大明將領向來喜歡在戰報裏加水,明明打了敗仗,就敢宣揚打了大勝仗,所以說,在妓女的眼中,任何女人都是可以賣的,區別隻是價錢多少而已。
可同樣,在劉良佐眼中,陳明遇也是虛報戰功,他為了避免被訓斥,所以派出大量的探馬,前往睢州刺探軍情,直到再三確認,這才發現,陳明遇居然沒有虛報戰功,特別是陳明遇在與張獻忠爭奪睢州城的時候,所部傷亡慘重,現如今不足千人。
朱大典瞬間就失態了:“這怎麽可能?李張二賊麾下不下十萬之眾,就算是十萬頭豬,他陳明遇三天也殺不光!!不可能,睢陽衛爛成什麽樣子,本官早有耳聞,周鼎那個鐵公雞,睢陽衛哪有能戰之士?”
“陳明遇麾下兩千五百餘人馬,全部是他的家丁兵!”
劉良佐苦笑不得地道:“末將也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哪有一個區區正四品的指揮僉事,自己花錢養兩千五百餘名家丁兵?但問題是,陳明遇真有兩千五百餘家丁兵,在陽固一戰中,他率領麾下家丁兵,四麵突進李自成的大營,李自成麾下五萬餘人馬,幾乎被全殲,他麾下八大金剛,兩個被斬殺,兩人被生擒,還有翻山鷂投降,就連李自成的夫人邢氏,也被陳明遇生擒!”
說到這裏,劉良佐指著身邊的小校道:“他是親眼所見!”
“真是你親眼所見?”
“回稟撫台大人,卑職親眼所見,流寇的屍體在陽固鎮堆得如同草垛似的,每垛約千人,共計二十三個屍垛!”
朱大典皺起眉頭:“這個陳明遇是哪裏冒出來的?他怎麽會有這麽多精兵?”
“撫台大人!”
劉良佐道:“末將聽聞,這個陳明遇是袁老尚書舊部,東江鎮出身,此人甚為年輕……”
“東江鎮姓陳,難道是東江鎮副將陳繼盛的後人?”
朱大典怒視劉良佐,咆哮道:“如此重要的情報,你為何不早稟告?”
早知道睢州有如此猛將,他還用得著瞻前顧後?早就帶著山東軍殺進河南歸德府,趁著李自成敗退,隨便砍幾百上千顆腦袋,這功勞不就有了?
劉良佐苦笑道:“末將也是剛剛得到這個消息!”
“真是廢物!”
朱大典氣得朝著劉良佐腰上踢了一腳:“本憲錯失戰機……”
劉良佐道:“撫台大人,聽說陳明遇麾下與張賊拚得兩敗俱傷,如今不足千人,恐無再戰之力,而張賊殘部還在歸德府境內……”
朱大典臉色一凝:“劉良佐!”
“末將在!”
“本憲命你率領本部人馬,馳援歸德府,救歸德府百姓於水火之中!”
朱大典道:“爾等萬萬不戰畏敵怯戰,如若不然,本憲絕不輕饒!”
“是!”
劉良佐心中冷笑,這是狗屁的救援歸德府,明明是前往歸德府摘桃子,如果是張獻忠兵強馬壯四五萬大軍,他們這兩萬餘人馬,還真不敢上。
可現在,張獻忠被陳明遇打得隻剩半條命,落井下石誰不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