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將軍且慢……”
就在陳明遇引領著王承恩一行人想要進城的時候,身後又過來一隊騎士,為首的文士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眼神卻異常沉穩內斂,隱含著睿智。
“閣下是,在下溫閣老門下屈向東!”
袁樞臉色驟變,溫體仁的心腹幕僚?
陳明遇緩轉過身,先掃過屈向東那張矜持的臉,又落在王承恩身上。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仿佛早已預料到這亂局中必然會有各方的影子浮現。
陳明遇無視了屈向東瞬間變得難看的臉色,隻對王承恩微微拱手,姿態放得極低,卻又自有一股不容輕侮的凜然:“軍情如火,歸德旦夕將覆,百姓懸於屠刀之下。然公公既至,必有天語綸音。請隨我來,容陳某稍作稟報。”
他眼神銳利地掃過屈向東,那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屈先生,溫閣老鈞命,陳某稍後自當恭聆。軍情緊急,失陪!”
說罷,陳明遇不再看屈向東那欲言又止的陰沉麵孔,側身肅手,引著王承恩便向城內走去。
張石頭會意,立刻帶著幾名剽悍親兵,有意無意地隔開了屈向東跟隨的路徑。
指揮使司簽押房內,炭盆重新燃起,驅散了些許寒意,門被親兵從外麵牢牢守住。
陳明遇請王承恩上座,自己卻並未落座。
他走到牆角一個不起眼的、蒙塵的舊木箱旁,蹲下身,動作沉穩地打開。箱蓋掀開,並無珠光寶氣溢出,裏麵隻是一些舊文書和幾件半舊的衣物。
陳明遇的手卻探向箱底,摸索片刻,竟從夾層中捧出一個用多層厚絨布包裹的物件。
他走回桌前,在王承恩略帶審視的目光下,一層層,極其小心地揭開那厚絨布。當最後一層揭開時,室內昏暗的光線仿佛被瞬間點亮!
這是一件尺餘高的琉璃寶瓶!通體呈深邃純淨的孔雀藍色,在炭火的映照下,瓶身流轉著如夢似幻的、水波般的光暈,仿佛將最幽深的海水凝固其中。
瓶頸纖細優雅,瓶腹圓潤飽滿,瓶身表麵並非光滑,而是布滿了極其細微、肉眼難辨的、如同冰裂般的天然紋理,更添神秘古韻。
最令人驚歎的是瓶腹中央,天然包裹著一縷金絲狀的礦物,在琉璃內部蜿蜒遊走,如同一條被封印的金色遊龍!
此物非金非玉,卻光華內斂,氣韻天成,一看便是價值千金的絕品!(玻璃製品)
王承恩本是宮中見慣奇珍異寶的大璫,此刻眼中也不由自主地掠過一絲驚豔。
他深知此物分量,絕非尋常將弁所能擁有,更非陳明遇該拿出來的東西。
陳明遇雙手捧著這流光溢彩的琉璃寶瓶,臉上並無諂媚之色,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沉重的肅穆。
他將其輕輕放在王承恩身側的茶幾上,那流轉的孔雀藍光暈映著他清瘦而堅毅的側臉。
“公公!”
陳明遇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此物,乃陳某祖上於永樂年間隨鄭和船隊下西洋時,蒙三寶太監厚賜所得,傳至末將,已曆七代。今日,陳某鬥膽,以此微薄之物,敬獻公公。”
陳明遇雖然沒有當過官,卻非常清楚,既然要行賄,那就一次性把對方砸死,否則隻能適得其反,別看陳明遇又是舊書,又是舊衣服,這隻是跟著胖子,學到的一點門道,在古玩行業,無論東西怎麽樣,必須會講故事。
同樣一個茶盞,慈禧用過的,跟普通人用過的,價值是雲泥之別。
陳明遇目光坦誠地迎上王承恩審視的眼神:“公公,明鑒,陳某非為賄賂,更非買命。陳某深知,身負違抗軍令、擅離職守、喪師失地之滔天罪名,聖旨已下,百死莫贖!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此物……隻是陳某一片心意。公公為天子近侍,日夜辛勞,體察聖心,奔波於這狼煙四起之地,陳某無能,不能掃清妖氛以報君恩,唯以此祖傳舊物,聊表寸心,慰公公風塵之苦。”
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
獻寶是真,卻點明是祖傳,是心意,更是慰勞天子近侍的辛苦。
既給了天大的麵子,又將自己置於待罪將死的境地,無形中消解了王承恩的戒備和可能產生的受賄聯想。
王承恩看著茶幾上那光華流轉、內蘊金龍的琉璃寶瓶,又看看陳明遇那張寫滿風霜、毫無矯飾的臉,心中的天平,悄然傾斜了一分。
王承恩雖然是正六品禦前太監,可問題是,這個禦前太監在四司八局十二監中僅屬於中層。
僅與王承恩品階相同的就有二十四人,他隻是二十四人之一,在王承恩的上麵,二十四四監各監的監丞、少監、掌印。
現在的王承恩隻是崇禎皇帝身邊負責伺候他的太監而已,雖然可以見到皇帝,隨侍左右,他卻沒有多少權力,收入也低。在皇宮裏太監想往上爬,可比文官、武官困難多了,甚至可比一個嬪妃成為皇後還要困難。
王承恩現在雖然能夠給崇禎皇帝說上話,可是他卻不敢胡亂說話,說錯一句話,那可是要死人的,如果還想往上爬,就必須送禮。
這一次他還是第一次撈到可以出宮辦差的機會,沒曾想陳明遇居然如此大方,上來就送兩枚琉璃壽桃,如果把這兩枚壽桃送給曹化淳曹公公,那豈不是還能往上提一級,成為隨堂太監?
陳明遇先送兩枚壽桃,再送祖傳寶貝,
這說明,此子,不僅上道,還知進退,懂人心。
陳明遇並未就此打住。他後退一步,竟對著王承恩,這位代表著皇權的內侍,深深一揖,聲音陡然帶上了一絲難以壓抑的哽咽與悲愴:“公公!卑職……卑職心裏苦啊!”
王承恩也是從底層雜役太監一步一步混上來的,更加清楚,像陳明遇這樣的人,想混上來多麽不容易。
這一聲苦,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帶著鐵鏽般的血氣和徹骨的寒意,瞬間衝垮了簽押房內虛假的平靜。
陳明遇猛地抬起頭,那雙深潭般的眼眸裏,此刻翻湧著滔天的委屈、憤怒與一種瀕臨絕境的孤狼般的絕望:“當初周鼎要拒睢州而守,非卑職不戰!實乃衛所積弊百年,兵員空額過半,器械朽爛不堪!末將到任不過三月,縱有擎天之誌,也難補傾頹之牆!更何況,卑職偶然得知,周鼎有意降賊,可卑職沒有證據,且周鼎更是卑職上官,為避免睢州城下,也為了打消周鼎降賊的心意,卑職隻能率領部曲,出城與李賊血戰,幸皇天保佑,將士用命,卑職身被數創,血透重甲,終於全殲李賊所部……”
“在俘虜李賊麾下八大金剛後,經過審訊,卑職得知一個驚天秘密,河南右參政丁啟睿的心腹幕僚葉興山!此獠早已暗通流寇高迎祥!是他故意將將歸德府有糧五十萬石,銀八十萬兩的機密,當作肥肉獻於賊酋!高迎祥麾下李自成和張獻忠得訊,傾巢來攻!”
“卑職得知這個消息,方知除了李自成以外,張獻忠率領麾下四萬餘大軍,取陳州,繞柘城,突襲睢州!”
陳明遇滿臉悲憤:“當時卑職距離睢州僅六十裏,若是周鼎堅守兩個時辰,卑職也有時間趕回,可周鼎一箭未放,直接獻城投降張獻忠,這才釀成睢州慘案!”
王承恩心中巨震,隱隱明白了什麽。
原來,裏麵還有如此貓膩。
陳明遇接著道:“公公可知,歸德府是河南剿賊命脈,現在卻出現虧空,四五十萬石糧食,八十萬兩銀子不翼而飛,如果朝廷得知,不知道有多少顆烏紗帽被摘下來,不知道有多少顆腦袋要被砍下來,現在多好,他們隻需要讓流寇攻陷歸德府,一切就可以平掉了,歸德府知府的腦袋不大不小,還有卑職這個指揮僉事,正好可以背鍋!”
陳明遇接著指向放在王承恩身邊的聖旨道:“卑職當初還不明白,為什麽崔玉安要拿著一份明顯是假聖旨的詔書宣讀,卑職,從來沒有見過真正的聖旨,卻也知道聖旨格式、印鑒、用絹,皆可仿冒。可他們偏偏沒有用心仿造,連卑職這個沒有見過聖旨的人,一眼可以看出是假的,他們用意何在?”
王承恩明白過來:“就是為了坐實你抗旨不尊的罪名!”
“歸德府方圓兩百裏,隻有卑職這一支殘兵可用,若無卑職支援歸德府,隻怕歸德府會被張獻忠攻克……”
陳明遇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壓下胸中翻騰的怒火,聲音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慘笑:“歸德府若被攻克,歸德府的五六十萬石糧食的虧空,還有八十餘萬兩銀子的爛賬,自然而然的按在了張獻忠的頭上,河南上上下下那麽多烏紗帽都可以保主了!”
陳明遇猛地單膝跪地,抱拳拱手,頭顱低垂,聲音卻鏗鏘如鐵,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與悲壯:“公公,卑職一片赤心,天日可鑒!一路走來,戰陽固,奪睢州,傷痕累累,九死一生!卑職何曾有過半分退縮?卑職所求,不過是為朝廷守住一方土,為百姓擋住一把刀!然樹欲靜而風不止!卑職微末之功,竟遭如此構陷!先有葉興勾結流寇,今又有奸佞偽造聖旨欲置卑職於死地!卑職……卑職實不知,這大明朝的朗朗乾坤之下,為何容不得一個隻想殺賊報國的武夫?”
陳明遇抬起頭,眼中一片赤紅:“公公!卑職此去歸德,非為高宏圖,非為前程,隻為擋住張獻忠那把屠城的刀!睢州之慘狀,猶在眼前!卑職寧戰死於歸德城下,亦絕不願再聞一城百姓的哀嚎!今日鬥膽向公公剖白心跡,獻上祖傳之物,非為求生!隻求公公……若卑職戰死,能明察秋毫,還卑職一個清白!卑職……死亦瞑目!”
字字血淚,句句誅心!
陳明遇這番哭訴與控訴,半真半假,卻又嚴絲合縫!將出睢州與陽固野戰的無奈、血戰張獻忠的功績、扣押崔玉安的忠義動機、以及被層層構陷的悲憤,如同層層剝筍般展露在王承恩麵前。
尤其是偽造聖旨這個驚天指控,更是直指問題的核心!
王承恩靜靜地聽著,臉上慣常的平靜早已消失無蹤。
他看著眼前單膝跪地、甲胄染塵、眼中燃燒著悲憤與決絕火焰的年輕將領,再看看茶幾上那流光溢彩、內蘊金龍的琉璃寶瓶,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離京前,崇禎皇帝的密語如同驚雷,再次在他耳邊炸響:
“承恩,河南戰報混亂不堪,玄默(河南巡撫)與地方多有齟齬。朕……恐為宵小蒙蔽!那睢陽衛陳明遇,若真如袁可立密奏所言,於睢州城破後猶能聚攏殘兵,重創張獻忠於歸德府外,其勇其忠,堪比開國猛將常遇春!此乃天賜朕之幹城!你此去,務必查明實情!若其果有擎天之功,確遭構陷……朕,不吝破格擢拔,委以方麵重任!此等良將,萬不可折於內耗傾軋之中!”
陛下的焦慮、悔意、對猛將的渴求,以及對河南官場深深的懷疑,王承恩體會得清清楚楚!
如今,陳明遇的控訴,尤其是那偽造聖旨的驚天指控,不正與陛下的擔憂絲絲入扣嗎?玄默……丁啟睿……溫體仁……這些名字在王承恩心中飛快閃過,織成一張令人不寒而栗的網。
王承恩緩緩站起身,繞過茶幾,走到陳明遇麵前。他沒有立刻攙扶,而是居高臨下,目光如炬,死死盯著陳明遇的眼睛,聲音低沉而極具壓迫感:“陳明遇,你方才所言……偽造聖旨,構陷撫臣,此乃誅九族之罪!你可知,若無實據,僅憑臆測,便是誣告上官,罪加一等!”
陳明遇毫無懼色,迎著王承恩的目光,斬釘截鐵:“卑職敢以項上人頭擔保!崔玉安一行及皆被嚴密看押,人證物證俱在!公公隨時可提審勘驗!若有半字虛言,卑職甘受淩遲之刑!”
陳明遇的眼神,坦**、決絕,帶著一種豁出一切的瘋狂!
這種瘋狂,是走投無路者的絕望,更是胸有成竹者的底氣!
王承恩凝視他良久,眼中的銳利漸漸化為一種深沉的、帶著決斷的凝重。他深吸一口氣,終於伸出手,用力托住了陳明遇的臂膀:“陳將軍,起來說話。”
這一托,一喚,意義非凡!
“你方才所言,咱家……記下了。”
王承恩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崔玉安及其隨員、偽詔,即刻由咱家帶來的人接管,嚴加看管!此事幹係重大,咱家必會徹查到底,水落石出之前,任何人不得接觸!”
他這是在為陳明遇背書,更是將偽造聖旨這顆炸彈牢牢控製在自己手中。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東南,那沉悶的聲響似乎更近了:“至於歸德府……”
王承恩看向陳明遇,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期許與決斷,聲音斬釘截鐵:“陳明遇聽旨!”
陳明遇渾身一震,猛地再次單膝跪地,甲葉鏗鏘:“臣在!”
王承恩挺直腰背,仿佛瞬間承載了皇權的威嚴,聲音洪亮,穿透簽押房的牆壁:
“陛下口諭:著睢陽衛指揮僉事陳明遇,即刻起,代理睢陽衛指揮使之職,統帥本部兵馬,火速馳援歸德府!務必阻張獻忠於城下,保境安民!歸德府剿賊軍務,暫由爾權宜處置!待歸德解圍,肅清流寇,查明功過,朕,自有破格封賞!欽此!”
沒有繁文縟節,沒有官樣文章!
隻有最直接、最有力的命令和最直白的許諾,權宜處置、破格封賞!
崇禎皇帝那急於挽回錯誤、渴求猛將的迫切心情,透過王承恩的口,化作了最鋒利的尚方寶劍!
“末將陳明遇,領旨!謝陛下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陳明遇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深深叩首。有了這道口諭,他不再是待罪的囚徒,而是奉旨剿賊的統帥!名分已定!
王承恩親手將他扶起,拍了拍他冰冷的臂甲,語重心長,更帶著一絲深宮大璫特有的警告:“陳將軍,陛下的期許,如山之重!歸德百姓的性命,係於你手!此去,隻許勝,不許敗!咱家就在這睢州城,等著你的捷報!也等著……那偽詔一案的水落石出!”
“末將明白!請公公靜候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