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拔!”
睢州門外,寒風凜冽。
陳明遇來到睢陽軍陣前,他目光如電,掃過城門外那支沉默的的軍團。他拔出腰間的佩刀,刀鋒直指東南:“目標,歸德府!”
“殺……”
睢陽軍將士爆發出震天動地的咆哮!那聲音直衝雲霄,衝破睢州城的死寂。
王承恩站在城頭,看著陳明遇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緊握的、代表皇權威嚴的牙牌,長長吐出一口白氣。
這盤死棋,終於被他撕開了一道血口。而城內的屈向東,望著遠去的煙塵和王承恩所在的城樓,臉色陰沉得能滴下水來。
王承恩轉身望著身後的錦衣衛南鎮撫使問道:“李大人,讓你調查的事情,查得怎麽樣?”
“回稟公公,經過卑職調查,正如陳明遇所說的那般,確實是睢陽衛前指揮使周鼎,突然發動兵變,斬殺睢州知州王維周,向張獻忠投降!”
錦衣衛北鎮撫司權力遠比南鎮撫司要大,這一次跟著王承恩來到睢州的是錦衣衛南鎮撫使李若璉,李若璉是武進士出身,進入錦衣衛累功升任職指揮同知,是錦衣衛二把手。
李若璉曾經奉旨承辦袁崇煥案,李若璉查實案情,據實上報。可崇禎帝不信,命錦衣衛劉僑再審。劉僑審訊回來,匯報李若璉確實維護袁崇煥。崇禎帝信以為真,將袁崇煥淩遲處死。李若璉因降二級,他從錦衣衛指揮同知,降為錦衣衛南鎮撫使,等於坐上了冷板凳。
在曆史上,李自成進攻北京城,李若璉堅守崇文門,最終自殺殉國,他是錦衣衛裏麵的異類,京城士紳百姓畏錦衣衛如虎,卻見李若璉執公秉正,頌聲載道。
錦衣衛千戶拿出厚厚一疊供詔,遞給王承恩道:“這裏是睢陽士紳,共計一百六十三人的供詞!”
王承恩並沒有看供詞,而是問道:“崔玉安招了嗎?”
“沒有,崔玉安那廝拒不承認偽造聖旨!”
李若璉在錦衣衛擁有十數年的查案經驗,斷案經驗非常豐富,他審問了不少人,足可以證明,崔玉安是從河南按察使司衙門接到的聖旨,來睢州傳旨,而且這個崔玉安與陳明遇素不相識,偽造聖旨嫁禍陳明遇,有些說不過去。
“偽造聖旨,可是誅九族的大罪,怕是問不出什麽來了。還是帶他們回京城吧,說到刑訊,錦衣衛北鎮撫使司裏的公人,更在行些。”
王承恩這句話,幾乎是對著李若璉的臉說,你們錦衣衛南鎮撫使司不行。
李若璉道:“請公公再給卑職一些時間!”
“三天!”
王承恩道:“你要查清偽造聖旨之案!”
……
睢陽軍一路南東南方向行軍,隨著時間的推移,天氣有所轉暖,雖然依舊寒冷,可冰雪已經開始融化,睢陽軍的行軍速度自然而然的慢了下來。
特別是初春天短夜長,黑得太早,剛剛抵達盧場百戶所境內,天色已經轉暗。
“在盧場百戶所外紮營!”
“是,大人!”
睢陽軍將士在盧場,還算是內線作戰,不用考慮給養問題,盧場與木蘭、馬牧百戶所一樣,是陳明遇的三個基地之一,當然這三個基地,各有各自的不同。以木蘭百戶所燒製磚瓦,盧場則是依托著沱河,可以加工各種木器。
有盧場百戶所軍戶的幫助,大營很快就依托著盧場百戶所搭建完畢,中軍大帳裏,睢陽軍的軍官們,陳國棟、王鐵柱、方思明、馬洪建、盧懷讓、高傑、李成棟、孫威,當然還有趙延宗、張明遠、牛金星等人。
陳明遇望著下首的軍官們道:“現在朝廷已經任命本官為睢陽衛代理指揮使,全權處理歸德府剿賊事宜,該怎麽做,你們都清楚了吧?”
“願為大人效死!”
高傑此時是非常高興,陳明遇升了官,他肯定也會跟著水漲船高。
陳明遇接著道:“這一仗,對於我們睢陽軍來說,非常重要,許勝不許敗。現在我命令,李成棟!”
“卑職在!”
“你率領本部騎兵,繞過張獻忠麾下前鋒,襲擊其後營輜重部隊,本官不管你用什麽辦法,徹底激怒張獻忠,引張獻忠率部來攻,能不能做到?”
“這……”
李成棟遲疑起來,正所謂,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可問題是,李成棟確實是做了虧心事,他被陳明遇任命為睢陽軍騎兵團副千總,卻隻是一個從六品的官職。這讓李成棟隱隱有些不滿。
他認為陳明遇給他的官太低了,特別是陳明遇扣押了崔玉安以後,他就感覺陳明遇徹底完蛋了,他就聯絡了不少陝西舊部,準備將來起事,學習高傑,臨陣倒戈,把陳明遇給賣了。
這事做得雖然隱秘,可李成棟還是非常心虛,以為陳明遇看出了什麽。
陳明遇目光如電,直視李成棟道:“怎麽辦?你不敢?”
“卑職不是不敢,隻是敵強我弱,我們……”
“這隻是誘敵深入,你以前沒有幹過?”
陳明遇道:“算了,瞧你這熊樣!高傑!”
“大人!”
“李成棟畏敵怯戰,不適合擔任騎兵團副千總,念你初犯,降職留用,以觀後效!”
陳明遇的話音剛下,李成棟的臉色煞白。
“大人,請給卑職一個機會!”
“機會已經給你了!”
陳明遇一臉不悅道:“你也是六尺高的漢子,怎麽就這麽慫呢!”
李成棟的臉羞成通紅。
他氣得拳頭攥緊。
陳明遇盯著李成棟,淡淡地道:“怎麽?你還不服?”
此時的王鐵柱、方思明、陳國棟紛紛按在刀上。
高傑急忙打圓場道:“大人,此事我來辦,我一定會徹底激怒張獻忠,打疼他,讓他惱羞成怒!”
“很好!”
陳明遇道:“本宮將率領全軍迅速抵達歸德府南湖,背靠南湖列陣!你隻需要把張獻忠引到南湖就行了!”
“卑職明白!”
陳明遇接著道:“都下去休息吧!”
“是!”
隨著眾軍官離開後,陳明遇獨自坐在冰冷的行軍馬紮上,隻有帳簾縫隙透進來的些許慘淡星光,勾勒出他如同岩石般冷硬的輪廓。
陳明遇執意要打這一仗,因為他非常清楚,張獻忠的目標其實並不是歸德府城,他肯定是虛晃一槍,向鳳陽方向進攻。
歸德府城卻是一個鐵核桃,城池之堅固,天下聞名。更為關鍵的是,現在他背靠後世,雖然沒有後世的先進武器,卻可以給張獻忠一個大禮。
如果張獻忠敢找回場子,他則準備了一百多個汽油桶,可以利用一枚多門飛雷炮,讓張獻忠品嚐到什麽坐飛機。
睢陽軍經過這一次大戰,就會成為大明有名的強軍,也有機會被調到遼東戰場上,對戰建奴,陳明遇準備的一切,就是為了重創,甚至是消滅建奴,李自成也好,張獻忠也罷,他們隻是睢陽軍的磨刀石。
帳簾被極其輕微地掀開一條縫,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貓,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沒有腳步聲,隻有衣袂摩擦空氣的細微聲響。
“拜見大人!”
陳明遇沒有動,甚至沒有抬眼:“牛先生夤夜造訪,不怕被當成細作,一刀砍了麽?”
牛金星幹笑兩聲,拱了拱手:“大人說笑了。盧場方圓十裏,飛鳥難入,大人治軍之嚴,金星佩服。此來,實為大人前程性命,獻上肺腑之言。”
“前程?性命?”
陳明遇淡淡一笑道:“牛先生有話,不妨直說。”
“大人此言差矣!大人勇略,冠絕當世!陽固之戰、睢州血戰,早已名動天下!如今又得天子近侍王公公親口傳諭,權宜處置河南軍務,此乃否極泰來、風雲際會之時!然……”
牛金星的話鋒陡然一轉,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神秘:“大人豈不聞,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朝廷今日暫緩追究,非為寬宥,實因張獻忠凶焰滔天,不得不借大人神威以退強敵!一旦張逆授首,賊氛稍平,大人以為,那偽造聖旨的驚天大案,當真能水落石出?還是……會成為某些人眼中,必須徹底抹平的汙點?那抗旨不尊的罪名,當真會煙消雲散?隻怕到時,秋後算賬,新罪舊賬一起清算,大人縱有擎天之勇,又豈能抵擋廟堂之上的明槍暗箭、口誅筆伐?”
牛金星的話語如同冰冷的毒蛇,絲絲縷縷鑽進陳明遇的耳朵,精準地刺向他內心最深處的隱憂。
王承恩的承諾,在波譎雲詭的朝局麵前,何其脆弱?玄默、丁啟睿、溫體仁……這些名字背後盤根錯節的勢力,會允許一個知曉太多內情、又手握兵權的罪將安然無恙嗎?
牛金星見陳明遇沉默,黑暗中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繼續加碼,聲音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真誠:“大人!與其為人作嫁,功成身死,何不……為自己留一條後路?”
陳明遇心中感歎:”果然,忠心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牛金星被朝廷革去了舉人功名,他仕途全無,一心隻想掀翻大明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