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德城,流寇大軍進攻已經停止,從城牆上可以看出西北方向,出現一支明軍,在明軍不計傷亡的進攻下,流寇節節敗退。
在歸德府城莫約護城湖(今商丘南湖)湖畔,這支來援的明軍已經被流寇大軍死死的擋住了,怎麽也衝不過來。
城牆上的歸德衛指揮使劉聚和歸德府知府高宏圖看到這一幕,非常著急,他們看著援軍被流寇重重包圍,傷亡慘重,伏屍累累。
一名援軍騎兵將領朝著歸德府大聲疾呼,由於距離太遠,他們也聽不到什麽。
劉聚躬身道:“知府大人,本將軍親率精銳,去接近陳指揮進城!”
高宏圖隱隱有些奇怪:“這真是陳明遇嗎?”
“除了他,還能有誰?還能有誰來救援咱們歸德府?”
高宏圖聽到這話,顫聲道:“打開城門,接應陳明軍他們,快……”
張獻忠看著歸德府城門上的吊橋,緩緩落下,心中更是狂喜。高宏圖所看到的官軍援軍,是張獻忠利用從劉良佐那裏繳獲的明軍甲胄假扮的,雙方的所謂浴血奮戰,也是在演戲。
“可望!”
“孩兒在!”
張獻忠大手一揮:“能城門打開,你一定要守住城門!”
“父帥放心!”
就在這時,一個僥幸爬回來的探馬道:“大王,……少將軍(李定國)……陷……陷陣……被俘……”
張獻忠一把抓住探馬的領子道:“放你娘的狗屁!”
“劉將軍(文秀)……重傷……不……不知死活……前軍……兩萬六千兄弟……沒……沒了……全……全沒了……”
張獻忠雙手用力,死死的扣住探馬的喉嚨,他難以置信地瞪著那探馬。
李定國!他最鋒利、最悍勇的刀!睢州城下都沒折,竟然栽在歸德城西那片野地裏?
栽在陳明遇那四千新兵蛋子手裏?
“不!不可能!”
張獻忠將探馬摔在地上,探馬這才緩過一口氣,他被張獻忠差點掐死了。
“這才什麽時辰?這才什麽時辰?”
張獻忠猛地指向昏沉沉的天色:“午時末(十三點左右)!鴻遠他們巳時末才出營!才他娘的過了多久?一個時辰?一個時辰都不到?一個時辰!他陳明遇是神仙嗎?四千對兩萬六,一個時辰!兩萬千人,站那兒不動,讓他們砍,他們四千人一個時辰也砍不完!鴻遠還被抓了?放他娘的屁!就是兩萬六千頭豬!他陳明遇一個時辰也抓不完!殺不完!”
張獻忠從歸德府攻城前線離開,直到此時高宏圖這才發現他從鬼門關上轉一圈,如果不是突然來到的消息,張獻忠已經用假扮的援軍,騙進了歸德府城。
其實,睢州城也好,歸德府城也罷,他們都屬於中原水城防禦體係,由於歸德府是平原,沒有山區,所以就形成了中原獨有的水城防禦體係。當然這個防禦體係,並非是有意設計,而是由於黃泛區泛濫形成的堰塞湖。
築造城池的時候,需要用到大量的泥土,夯實城牆,城牆周圍取土的地方,就會形成一片低窪地帶,經黃河泛濫,形成堰塞湖區。現在睢陽北湖和商丘南湖都是在宋朝或明朝時期形成的。
張獻忠的大帳裏,死寂一片,將領們個個麵如土色,連大氣都不敢喘。
張獻忠的咆哮在空曠的帳內回**:“老子算得清清楚楚!鴻遠(李定國)他們纏住陳明遇!一天!至少一天!老子隻要一天!歸德府那破城!牆矮得跟娘們的褲腰帶似的!侯方夏那軟骨頭都嚇尿了!老子親率大軍,一鼓作氣!砸開它!易如反掌!易如反掌啊!隻要一天!一天之後,老子吞了歸德府,兵精糧足,再掉過頭來,跟陳明遇慢慢玩!耗也耗死他!”
“可現在呢?一個時辰!就他娘的一個時辰!鴻遠沒了!兩萬六千兄弟沒了!歸德府還在姓高的龜兒子手裏!陳明遇……陳明遇他……”
張獻忠的聲音陡然低了下去,臉上那瘋狂的怒意瞬間被一種更深沉、更刺骨的恐懼所取代。
他想起了睢州。想起了睢州城下,陳明遇帶著那一千多殘兵,像一群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用命堆,用牙咬,硬生生把他六千最核心的老營精銳拚光在城牆下的慘景。
那份瘋狂,那份死戰不退的狠勁,至今想起來都讓他脊梁骨發寒。
一個時辰!兩萬六千人灰飛煙滅!
張獻忠高大的身軀,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竄上天靈蓋,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他終於明白,自己錯估了什麽。他錯估的不是陳明遇的兵,而是陳明遇的……炮!那能讓天地在瞬息間改換顏色的毀滅之力!
“父帥!”
孫可望的聲音帶著急切:“陳明遇剛打完鴻遠,必定人困馬乏!我軍主力尚在!趁他立足未穩,立刻揮師撲過去!為鴻遠報仇……”
”對!大王!報仇!殺過去!”
幾個悍將也紅著眼吼起來。
“閉嘴!”
張獻忠猛地回頭,獨眼掃過那幾個請戰的將領,那眼神裏沒有憤怒,隻有一種看透生死的冰冷和極度疲憊的蒼涼:“報仇?拿什麽報?拿你們的命去填那炮口嗎?”
張獻忠高大的身影,在暮色寒風中,如同被抽去了脊梁,第一次顯出了幾分佝僂。他深深吸了一口那帶著硝煙和血腥的冰冷空氣,聲音低沉得如同歎息,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傳令……各營……立刻拔寨……撤兵……”
“大王!”
眼看著歸德府就要到手,還有人不甘心。
“撤!”
張獻忠猛地回頭,眼中爆發出最後一絲凶戾的寒光,如同垂死野獸的掙紮:“趁那陳閻王……還沒騰出手來……撤!往東南撤退,快!”
西葛驛鄉。
天色徹底黑透,大地卻並未沉入完全的黑暗。
無數支點燃的火把,如同散落在巨大傷口上的點點鬼火,跳躍著,搖曳著,勾勒出一片修羅地獄的輪廓。
空氣裏彌漫著濃烈到令人窒息的味道。
刺鼻的火藥硫磺味,濃稠的、甜膩到發腥的血腥味,皮肉燒焦的惡臭,人體內髒破裂後散發的穢氣,戰馬腸穿肚爛的腥臊,還有凍土被熱血浸泡、又被踩踏翻攪後騰起的土腥……種種令人作嘔的氣息混合、發酵,形成一種粘稠的、沉甸甸的、仿佛有實質的死亡瘴氣,死死壓在每一個身處其間的人胸口。
如同被驅趕的羊群,無數失魂落魄的李定國麾下潰兵,在槍尖的逼迫下,踉蹌著、推搡著,匯集成一股股絕望的濁流。
他們個個麵無人色,眼神空洞渙散,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軀殼。身上的號衣破爛不堪,沾滿泥濘和血汙。很多人丟了頭盔,披頭散發。
更有人受了傷,斷臂殘肢,隻能被同伴拖著、架著,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低呻吟。他們麻木地向前挪動,走向被火把圈出的巨大空地俘虜營。
空地中央,一堆繳獲的兵器盔甲堆積如山,在火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旁邊,幾百匹繳獲的戰馬被臨時拴在一起,不安地刨著蹄子,打著響鼻。
陳明遇就站在這片巨大的、散發著濃烈血腥和絕望氣息的俘虜營邊緣。火光跳躍,映著他棱角分明的側臉,冷硬如鐵鑄,沒有任何表情,隻有眼底深處,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如同水底的暗流。
“陳大人!”
一聲帶著壓抑不住亢奮和濃烈血腥氣的吼聲,伴隨著急促沉重的馬蹄聲,猛地撕裂了這片沉悶。
高傑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風,策馬衝到近前:“大人,大喜,天大的喜事啊!張獻忠那王八蛋居然嚇跑了!”
“什麽?跑了?”
陳明遇非常意外,要說李自成部隊規模,肯定比張獻忠大,然而在抗清方麵,張獻忠麾下的四個養子,武有李定國、劉文秀、文有孫可望,特別是孫可望,更是一個治世之才,在雲南這個多民族聚集、宗教繁多,一著不慎就可能造成嚴重的後果。
可問題是,張獻忠不是一個輕易認輸的人啊?
“大人,兄弟們士氣正盛!血都燒著呢!”
高傑眼中凶光畢露:“那老狗離咱們不過二十多裏!他營裏剩下的兵,肯定都嚇破了膽!正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末將願領本部精騎!再借陳大您一千步卒!連夜奔襲!直搗黃龍!砍了張獻忠那老狗的狗頭!給您獻功!給睢州死難的兄弟們報仇雪恨!一勞永逸!就在今夜!”
高傑的話語,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
周圍正在清點俘虜、打掃戰場的睢陽軍士兵,不少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目光灼灼地看向陳明遇。
血戰之後,那股殺戮的狂熱尚未完全褪去,高傑描繪的直搗黃龍、砍下八大王狗頭的前景,充滿了致命的**力。
連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似乎都帶上了一絲躁動的氣息。
“英吾!”
陳明遇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卻異常平穩:“此戰,我軍勝了。斬首兩千餘級,俘獲一萬六千餘眾,李定國被俘,劉文秀重傷垂死。張獻忠一支臂膀,已被我睢陽軍,連根斬斷。這份戰果,已足夠震動天下,令賊寇喪膽。”
“可是大人!機不可失啊!張獻忠……”
“張獻忠,還在。”
陳明遇打斷了他,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語氣道:“他主力猶在,元氣雖傷,根基未動。他營中,此刻非是驚弓之鳥,而是被逼入絕境的……受傷猛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