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戰,順利得連陳明遇都難以置信。
當然,主要是他是理論派,雖然從影視劇裏看過飛雷炮的威力,可問題是,影視劇裏的東西,九成都是假的,不少軍事題材的影視劇裏,一顆手榴彈的威力,不亞於重炮。
他使用了一百三十九個兩百升汽油桶,因為明明知道黑火藥威力不足以與TNT相比,他刻意讓人製造了五十斤裝炸藥包。
用後世的話說,小作坊下料就是猛。
從理論上來說,黑火藥的爆炸威力相當於TNT的五分之一或六分之一,可問題是,理論是理論,現實是現實。
大明的流寇可從來沒有見過開花彈,火炮的殺傷也是跳彈為主,他們可不像後世的進攻過程中,采取的都是散兵線,一枚155榴彈炮炮彈的殺傷麵積相當於半個足球場,在散兵進攻過程中,撐死能炸死半個排。
可大明玩的還是密集陣,從理論上來說,一個足球場可以塞進去七八千人,睢陽軍的陣前不過兩千五百餘米,卻密密麻麻有七八千人……
此時戰場上的睢陽軍將士愣住了,不過那些老兵卻氣得咬牙:“愣著做什麽?現在還不上去收割人頭!”
睢陽軍的新兵更是如夢方醒,哪怕是沒有見過血的新兵,也是邊嘔吐,邊衝鋒,他們也非常清楚,斬一顆首級,那就是五兩銀子,相當於他們兩個半月的薪水,足夠他們一家五口人,省著吃大半年。
此時的睢陽軍將士,如同猛虎衝進羊群,腰刀長槍掄得虎虎生風,那些流寇倒是想跑,可問題是,他們一口氣被李定國逼著跑了二十多裏,好不容易喘口氣,現在想跑卻發現腿已經軟了,不知道是嚇的,還是累的。
現在別說李定國被高傑俘虜,就算他沒有被俘虜,全軍已經崩潰,眼看跑不掉,不少流寇雙手一舉:“降了,降了,別殺我……”
崇禎八年二月十四日,睢陽軍在距離歸德府城二十五裏的西葛驛鄉與李定國、劉文秀麾下兩萬六千人馬會戰,四千睢陽軍以傷亡不足三百的代價,取得暫殺兩千餘人,俘虜一萬六千餘人馬的大勝。
繳獲戰馬六百餘匹,其中騾馬屍體,約一千餘……
此役睢陽軍大勝,值得注意的是,此役流寇陣亡數量遠超兩千餘人,很多人的屍體已經拚不全了,連腦袋已經認不出來,無法算作軍功。
……
睢州城,睢陽衛指揮使司衙門,簽事房。
王承恩盯著麵前的偽造聖旨,偽造聖旨這四個字,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比窗外睢州城上空鉛灰色的彤雲還要沉重百倍。
那假聖旨的內容,與皇爺頒布的真聖旨,內容絲毫不差,很這就說明問題了,若非陳明遇沒有認出這是假聖旨,後果……
王承恩閉了閉眼,不敢深想。
這是捅破天的大案!是懸在皇爺頸上的一把看不見的刀!更是插在他王承恩心窩子裏的一根刺!不拔出來,他寢食難安!”
“李鎮撫使!”
王承恩終於開了口:“這聖旨的事,查得如何了?也……有些日子了。”
錦衣衛北鎮撫使李若璉,一身簇新的正四品麒麟補子大紅蟒衣,腰懸繡春刀,本該是威風凜凜,此刻卻像個被釘在刑架上的囚徒。
王承恩那看似平淡的一問,落在他耳中,卻如同驚雷炸響,震得他心膽俱裂。
查?怎麽查?
那偽造聖旨的內容,與真聖旨一般無二,這說明偽造聖旨的人,肯定是看過這道聖旨,那麽問題來了,這是一道崇禎皇帝的中旨,沒有經過內閣草擬,也沒有經過司禮監批紅,隻是皇帝口述……
這道聖旨從宮裏出來以後,直接送往河南布政司,接指的是河南巡撫,頒旨的是河南按察使司,在這個環節裏,看過聖旨的人,無非河南巡撫玄默、河南右參政兼副使丁啟睿……
可問題是,他們倆都有真聖旨,何必造假?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若非陳明遇識破,幾乎就要得逞!
這案子,水太深!深得他李若璉一探下去,隻覺得四麵八方都是黑黢黢的、要人命的漩渦!牽扯的,恐怕是連王承恩……他不敢再往下想。
這幾日,他動用了南鎮撫司在河南境內幾乎所有能調動的暗樁、線人,撒網下去,卻如同泥牛入海,連點像樣的漣漪都沒翻起來。
所有線索,都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在第一時間就抹得幹幹淨淨。
壓力,巨大的、無形的、足以將他碾成齏粉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肩頭,幾乎讓他喘不過氣。
王承恩那深不見底的目光,更是讓他如芒在背,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
必須說點什麽!必須立刻把王承恩這要命的注意力,從這偽詔案上引開!否則,下一刻,那冰冷的眼神就能把他徹底凍斃!
心念電轉間,李若璉猛地一躬身:“公公明鑒!偽詔一案,千頭萬緒,賊人行事周密異常,臣正在全力梳理,已有幾條暗線在追,尚需些時日才能厘清……”
李若璉話鋒陡然一轉:“隻是……公公!眼下另有一樁燃眉之急,臣……臣憂心如焚,不得不報!”
王承恩敲擊桌麵的指尖,微微一頓。
那雙深潭似的眸子,依舊沒什麽波瀾,隻是靜靜地看著李若璉,等著他的下文。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掩飾。
李若璉被這目光看得心底又是一寒,卻隻能硬著頭皮道:“公公!歸德府……歸德府危矣!據前方哨騎拚死傳回的消息,而陳明遇陳大人……陳大人固然忠勇可嘉,聞訊後星夜兼程,率麾下四千餘睢陽軍馳援歸德!其心可昭日月!然……然張獻忠擁兵何止五六萬?皆是百戰流寇,凶悍嗜血!陳大人所部……唉!”
李若璉重重歎息一聲,搖著頭,仿佛不忍再說下去了:“那四千之眾,公公您是知曉的!睢州血戰之後,能戰的老卒十不存一!餘者皆是陳大人倉促征募的軍戶、流民,未經戰陣,甲械不全……此等烏合之眾,對陣張獻忠數萬虎狼之師,無異於以卵擊石!隻怕……隻怕此刻……已是凶多吉少!公公!陳大人若敗,歸德徹底陷落事小,張逆賊焰複熾,震動豫東,危及開封,乃至牽動整個中原剿寇大局,其禍……其禍恐非偽詔一案可比啊!”
陳明遇……凶多吉少……
這五個字,在王承恩枯井般的心湖裏,投下了一塊巨石。
他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身影。皇爺當時那疲憊到極點、幾乎失去所有神采的龍目裏,因為陳明遇這個名字,曾短暫地亮起過一絲微弱的、名為希望的光。
如今……這絲光,也要熄滅了嗎?
四千新卒……對五六萬虎狼……
王承恩搭在卷宗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皇爺……皇爺若聞此訊……”
王承恩的心,猛地一抽,尖銳的疼痛攫住了他。他幾乎能想象到,乾清宮那徹夜不熄的燭火下,皇爺緊握著那份染血的塘報,枯坐至天明的身影,那眼中最後一點光徹底寂滅的絕望……
李若璉弓著身,維持著那個憂國憂民的姿態,後背的冷汗卻已涔涔而下,幾乎要浸透兩層衣衫。
王承恩長久的沉默,像一把鈍刀,在他心頭反複切割。
他信……信了?還是沒信?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幾乎要將李若璉徹底壓垮的瞬間——
“報——捷報!歸德府大捷!”
“公公!公公!大捷!天大的捷報啊!”
那塘兵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到書房中央,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歸德府!陳大人!神威!神威啊!”
“陳大人!於歸德城西二十五裏西葛驛鄉!以四千新軍,正麵迎擊張獻忠養子李定國、劉文秀所率兩萬六千精銳!百炮齊鳴!地裂天崩!一戰!盡滅其眾!陣斬兩千!俘獲……俘獲一萬六千餘眾!李定國被俘!劉文秀生死不知!流寇前鋒精銳,全軍盡沒!歸德府……保住了!”
塘兵那嘶啞到極致的吼聲,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燒紅的炮彈,狠狠砸在書房裏兩個位高權重的人心上!
“陣斬兩千!俘獲一萬六!李定國全軍盡沒!”
這……這怎麽可能?
這簡直是神話!是夢囈!
李若璉剛才還在信誓旦旦地說陳明遇凶多吉少,轉眼間……這捷報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臉上!抽得他頭暈目眩,靈魂出竅!
一滴渾濁的、滾燙的**,毫無征兆地掙脫了束縛,從他那深陷的眼窩中滾落,“啪嗒”一聲,正正地砸在塘報上那個力透千鈞、殺氣凜然的陳字上!
墨跡被淚水洇開了一小片,那陳字卻仿佛在淚光中燃燒起來,帶著血與火的輝煌!
王承恩渾然不覺。他猛地仰起頭,幹癟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喉嚨裏發出一種近乎嗚咽的、壓抑到極致的喘息。
那深陷的眼窩裏,此刻不再是深潭般的死寂,而是翻湧著滔天的巨浪!那是劫後餘生的狂喜!是巨石落地的釋然!是壓抑了太久太久、終於看到一絲光明的激動!
王承恩死死攥著那份染血的捷報,仿佛攥著整個大明朝搖搖欲墜的國運中,一根最堅韌的救命稻草!攥著他能給那個孤懸深宮、日夜煎熬的年輕天子,一個不那麽絕望的交代!
“好……好!好一個陳閻王!好一個陳明遇!”
王承恩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打得好!打得解氣!打出了我大明的威風!”
他猛地轉過身,他嘴唇哆嗦著,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對著那遙遠的紫禁城,對著那個他侍奉了一生、也憂心了一生的年輕皇帝,喃喃低語,聲音裏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祈願和如釋重負的哽咽:“皇爺……皇爺啊……今夜……今夜您……總算……總算能合上眼,睡個……睡個安穩覺了……”
此時的王承恩懷裏揣著一份從京城帶來的聖旨,如果陳明遇真如袁可立所說的那樣,率部全殲李自成所部,重創張獻忠等十萬流寇。
如果陳明遇是虛報戰功,但也勤於王事,勉強可以一用,就任他為睢陽衛指揮使,沒有辦法,大明現在是一個比爛的時代,大明的很多將領,一個比一個混蛋。
陳明遇真有如此能力,崇禎皇帝在聖旨裏,不僅讓陳明遇擔任睢陽衛指揮使,更是給歸德府知府高宏圖升官,讓他以河南右參政兼副使,讓高宏圖籌集錢糧,輔助陳明遇以睢陽衛和歸德府為基礎,準備編練宣武軍。
宣武軍與天雄軍一樣,其實都是唐朝的舊軍稱,天雄軍是天雄軍節度使,而宣武軍則是宣武軍節度使,後來成為河南節度使。
這份聖旨裏,任命陳明遇籌建宣武軍,擔任宣武軍總兵,宣武軍下轄左、中、右三營八千人馬編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