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炮嗎?”
李定國來到陣前,親眼看著睢陽軍陣前的火炮,特別是他看清了火炮的口徑如此巨大,但炮管的管壁卻如此之薄。
在聽到陳明遇有一百多門火炮的時候,他還非常緊張,直到親眼看著密密麻麻數量眾多的火炮,李定國懸著的心,瞬間落回了肚子裏。他甚至覺得有些滑稽。
“這是炮啊!”
李定國的語氣非常輕鬆:“文秀兄,看到沒?這是陳明遇的大炮!陳明遇飛真是……那個啥?”
“黔驢技窮!”
“沒錯,他居然用假炮來嚇唬咱們?他當咱們是沒見過世麵?”
李定國跟著張獻忠造反,打過無數仗,對戰過大明很多官軍,有各地的衛所,也有三邊軍、也有九邊精銳,也有關寧軍。
可問題是,他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巨大的火炮。
李定國猛地一揮手:“我還奇怪呢,陳明遇哪來這麽多炮?睢州城頭那幾門老掉牙的碗口銃,早被咱們轟成渣了!這些火炮肯定是些唬人的玩意兒!木頭刷黑漆的假炮!能打響一門算老子輸!”
李定國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洶湧的戰意:“傳令!前軍穩步推進!弓弩手準備!騎兵兩翼壓上!給老子踏平他!管他真炮假炮,碾過去!”
這也不能怪李定國不相信,就連睢陽軍的炮兵們,也難以置信,他們都是玩了很長時間的炮,什麽輕炮、碗口銃、虎蹲炮、佛郎機炮、紅夷大炮,就算沒有見過,也聽過那些炮長什麽樣子。
可是,陳明遇的這種火炮,炮管實在太薄了。
陳明遇其實也沒有向眾炮兵們解釋,因為三言兩語解釋不清,早在陽固之戰之前,對付李自成的時候,陳明遇就想過要用飛雷炮。
可問題是,飛雷炮聽上去非常簡單,可事實上,操控飛雷炮並不容易,陽固鎮之戰的時候,陳明遇不得不采取埋設汽油凝固彈的方式,伏擊李自成。當然,他隻是把汽油桶,交給了孫威這個火炮專家,告訴他飛雷炮的發射原理。
經過十數天時間的摸索,孫威總算摸清了飛雷炮的原理,他采取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讓炮兵速成,他的辦法也非常簡單,與現在睢陽裝備佛郎機式子母炮一樣,先把火炮鑄造好,然後打造子炮(炮彈),子炮的火藥數量分成了三種定量,根據定量不同,火炮的威力和射程也不同。
甚至有些炮兵連字都不識,他們的子炮染成了不同的顏色,黃色代表裝藥量最少,藍色代表中量,紅色代表裝藥量最大。
就這樣,睢陽軍的炮兵們,學會了大明時代的簡單開炮,一般而言,明朝的炮兵,是需要根據每一次轟擊的目標不同,改變裝藥量。
現在飛雷炮經過孫威的反複試驗,也製造了定量的火藥包,分為兩種,一種是負責在汽油桶裏爆炸,充當發射藥,一部分則是利用引信,在爆炸藥爆炸時,引燃引信,等火藥包落在目標區域,這才爆炸。
也幸虧這是陳明遇,換成其他將領讓他們使用如此薄的火炮,他們絕對會炸營,甚至不惜造反,可陳明遇不同。
陳明遇是真拿他們這些大頭兵當人看,每名陣亡的士兵,給開出三十六個月薪水,也就是七十二兩銀子的撫恤金,陳明遇給的錢太多了,就算讓他們死,他們也願意。
流寇沉悶的號角聲響起,那龐大的軍陣,如同被驚醒的鋼鐵巨獸,再次緩緩啟動,帶著碾壓一切的威勢,向著睢陽軍的軍陣逼去。
前麵是巨大的方盾組成一道移動的盾牆,緩緩向前推進,長槍如林,弓弩手緊隨其後,冰冷的箭鏃斜指向前方的虛空。
吞並山東劉良佐麾下一萬兩千餘人馬,張獻忠不僅滿血複活,更讓他加強了全軍裝備,劉良佐麾下的山東軍,戰鬥力雖然不是大明最強,可裝備絕對讓天雄軍嫉妒得發狂,讓三邊軍直流口水。
沒有辦法,誰讓朱大典是平定登萊之亂的首功呢?在擊潰孔有德麾下的叛軍時,朱大典這個山東巡撫可撿到不少寶貝,有了錢,朱大典可是給麾下的軍裝加強了裝備,一萬兩千餘人的部隊,光鎧甲就多達七千餘套。
李定國策馬立在一個小土坡上,緊盯著前方。
隨著距離的拉近,前方睢陽軍的陣列輪廓,終於一點點清晰起來,沒有想象中的混亂新兵,那是一片沉默得令人心悸的黑色。
睢陽軍的步兵方陣整齊地排列著,如同用墨線量過一般。士兵們肅立不動,身姿挺拔,手中長槍斜指前方。沒有喧嘩,沒有**,隻有一種死寂般的肅殺,如同凝固的火山。
李定國臉上的冷笑,瞬間僵住了。
他的瞳孔,在看清陣前景象的刹那,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一股從未有過的、徹骨的寒意,如同毒蛇的獠牙,猛地刺穿了他所有的自信和狂傲,狠狠紮進了他的心髒!
“不……不可能……”
李定國失聲低吼,聲音嘶啞幹澀,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鴻遠!”
旁邊的劉文秀臉色慘白如紙,聲音第一次徹底失去了往日的沉穩,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和絕望的嘶啞:“我們中計了,陳明遇麾下不是新兵,全部都是從邊軍調過來的精銳,快……快令前軍停下!散開!快散開!”
劉文秀發現了睢陽軍將士太沉穩了,事實上,他並不知道,不少睢陽軍新兵現在發出牙齒打顫的聲音,手中的武器都快握不住了。
每當這些睢陽軍的新兵想要扔下武器逃跑的時候,他們身邊就會響起老兵的聲音:“你們想清楚,還有比窮更可怕的嗎?”
“逃跑,一文錢都沒有,死了也是白死!”
“流寇來了,你們還能跑到哪去?”
“無非是早死一會,還是晚死一會!”
“都他娘的穩住,死了就有七十六兩銀子可以拿,想想你們的家人,你們的孩子,還有你們的父母……”
睢陽軍的新兵們一想也確實是如老兵所說的那樣,沒有陳明遇,他們能不能活下去,還是一個問題,無非是被餓死,被凍死,或者是被流寇殺死。
還不如死得像個人樣。
李定國看著不動如山的睢陽軍士兵,也反應過來,這他娘的要是新兵,他敢把眼睛扣出來,當泡踩。
“停止前進!”
李定國幾乎是吼出來的,然而他的前鋒大營,距離那片死亡炮陣,已經不足一百步!這個距離,對於裝填好炸藥炮的飛雷炮來說,已經是地獄的入口!
晚了。
一切都晚了。
就在李定國聲音剛剛落下的瞬間——
那片死寂的黑色炮陣,驟然活了!
如同沉睡的火山轟然爆發!
“放……”
一個冰冷、短促、如同金鐵交鳴般的命令聲,仿佛從九幽地獄傳來,刺破了死寂的夜空!
下一瞬——
“轟轟轟轟轟轟……”
不是一聲,不是幾聲,而是一百多聲沉悶的咆哮!在同一刹那!以排山倒海、崩天裂地之勢!轟然炸響!
整個大地,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大到無法想象的鐵錘狠狠砸中!
劇烈地、瘋狂地顫抖起來!李定國**神駿的青海驄發出一聲驚恐到極點的長嘶,人立而起,幾乎將他掀翻在地!
視野被徹底剝奪了!
前方,睢陽軍炮陣的位置,爆發出上百團巨大到無法形容的熾烈火球!赤紅!橘黃!刺眼奪目!
瞬間將方圓數裏的黑暗撕得粉碎!如同一百多個微型的太陽同時在地麵炸開!
緊隨其後的,是那撕心裂肺、足以震碎魂魄的恐怖巨響!
那不是聲音,那是實質的、毀滅性的衝擊波!如同無數道無形的、沉重的巨牆,狠狠地、連續不斷地拍打過來!空氣被劇烈地壓縮、撕裂,發出厲鬼般的尖嘯!
李定國感覺自己的耳膜像是被燒紅的鋼針狠狠貫穿,劇痛之後是長久的、死寂的嗡鳴!整個世界的聲音仿佛都被這毀滅的轟鳴徹底抹去!
火光!
隻有衝天的火光!瞬間吞噬了一切!
衝在最前麵,距離炮陣不足一百步的前鋒方陣,如同紙糊的玩具,在接觸到那毀滅性光焰和衝擊波的刹那,徹底消失了!
是的,消失了!
不是被擊潰,不是被擊倒,是徹徹底底的……人間蒸發!
牛皮方盾?
如同朽木般瞬間碎裂,化為漫天飛舞的鐵片和燃燒的木屑!
鎖子甲、魚鱗甲?
如同薄紙般被輕易撕開、扭曲、融化!包裹在裏麵的血肉之軀,在接觸到爆炸的衝擊波的瞬間,便化為了最原始的血霧和碎末!
密集如林的長矛?如同脆弱的麥稈,成片成片地被攔腰掃斷、扭曲、拋飛!連同持矛的手臂、身軀!
巨大的火球爆開,無數灼熱的鐵砂、碎石、碎鐵、鉛丸,如同被颶風裹挾的死亡風暴,呈扇形、甚至覆蓋性的角度,以肉眼根本無法捕捉的速度,狂暴地橫掃前方數百步內的一切!
這不是一個點,不是一條線!
而是上百道死亡風暴交織成的、毀滅性的扇麵!如同上百把無形的、巨大無比的鋼鐵掃帚,狠狠地、同時地掃過那片區域!
血肉!鋼鐵!骨骼!生命!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狂暴的、灼熱的金屬風暴中,被徹底攪碎、氣化、湮滅!
一團團濃稠到化不開的、猩紅刺目的血霧,混合著硝煙、塵土、燃燒的碎布和人體組織,如同地獄綻放的妖異花朵,在炮口前方猛烈地升騰、擴散!
空氣中瞬間彌漫開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甜腥味和皮肉燒焦的惡臭!
僅僅一次齊射!
僅僅一次!
李定國前鋒,由盾牌、長矛兵和刀盾手組成的、厚達數十排的龐大步兵方陣,超過萬人名剽悍的精銳……
沒了!
原地隻留下一個個巨大無比的、被犁過般的扇形焦黑地帶!
遍地是深陷的彈坑、燃燒的殘肢斷臂、扭曲碎裂的盔甲兵器、以及一層厚厚的、混合著骨渣和內髒碎片的、粘稠濕滑的猩紅泥濘!
死寂!
絕對的死寂籠罩了戰場!
那毀天滅地的轟鳴餘音,仿佛還在每個人的顱骨深處瘋狂震**、撕扯。
後方目睹了這一切的流寇士卒,無論是兩翼正在加速的騎兵,還是緊隨其後的弓弩手和預備隊,所有人臉上的凶狠和狂熱,都在那地獄景象映入眼簾的瞬間,徹底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茫然,然後是無法抑製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時間,仿佛被那上百門火炮的咆哮生生轟碎了,停滯了那麽一瞬。
緊接著——
“啊……”
“跑啊……”
“鬼!是鬼啊……”
淒厲到非人的慘嚎聲,如同瘟疫般,瞬間在龐大的軍陣中炸開!那不再是戰鬥的呐喊,而是靈魂被徹底碾碎後發出的、純粹的、絕望的哀鳴!
後方推進的士兵,親眼目睹了前方袍澤如同陽光下的積雪般瞬間融化的恐怖景象!那根本不是什麽戰鬥,那是天罰!是神怒!是地獄之門在人間敞開!
巨大的心理防線,在目睹了超越理解範疇的毀滅後,瞬間崩塌!
恐懼!如同最猛烈的瘟疫,以光速蔓延!
靠近前方流寇士兵,幾乎是本能地、歇斯底裏地丟掉手中的武器,轉身就逃!
他們推搡著,踐踏著,隻想遠離那片瞬間吞噬了兩千袍澤的死亡地獄!什麽軍令,什麽陣型,什麽督戰隊,在超越死亡的恐懼麵前,都成了可笑的塵埃!
恐慌如同雪崩般向後傳遞!
前軍的崩潰瞬間帶動了中軍!原本嚴整的隊列,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冰麵,瞬間四分五裂,亂成一鍋沸騰的、絕望的粥!
“穩住!不許退!督戰隊!上前!後退者斬!”
李定國聲嘶力竭地咆哮著,他的聲音卻淹沒在巨大的混亂和恐懼的浪潮中,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甚至看到自己麾下的督戰隊,也被那恐怖的景象震懾,握著刀的手都在劇烈顫抖,眼神渙散,根本不敢上前阻攔那些已經完全崩潰的士兵。
完了!
李定國的心,沉到了無底深淵。
他知道,軍心已散!這一仗,從那一百多門炮齊鳴的瞬間,就已經結束了!
他所有的自信,所有的謀劃,在陳明遇這無聲的、毀滅性的鋼鐵回答麵前,都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然而,睢陽軍陣前的死神,似乎剛剛熱身完畢。
那冰冷如金鐵的命令聲,再次穿透了混亂的戰場,清晰地響起,帶著一種令人絕望的節奏感:
“佛郎機!換子炮!裝填!目標——敵中軍!暫時開火!”
炮陣後方,那麵巨大的陳字大纛之下,陳明遇麵無表情地看著前方那片血肉模糊、徹底崩潰的人間地獄,看著那些如同無頭蒼蠅般奔逃、踐踏的流寇潰兵,眼神如同萬載寒冰,沒有一絲波瀾。
他緩緩抬起了右手,最終還是停了下來。
因為,李定國和劉文秀所部,已經全部崩潰。根本就不需要陳明遇下令,高傑看得機會,率領睢陽軍騎兵,如同敏捷的獵豹,直撲李定國。
李定國本想穩住陣形,可結果他發現高傑的時候,本能的挺槍直刺高傑,然而,高傑這個翻山鷂,卻從馬背上消失。
“下來吧你!”
如果十年後,高傑肯定不是李定國的對手,可惜,現在的李定國與李自成的養子李雙喜一樣,都還是一個孩子,無論作戰經驗,還是體能,都不是成年人的對手。
李定國被高傑,一腳踹落馬上。
高傑不等李定國爬起來,提刀抵在李定國的脖子前:“給老子喊話,跪地投降者不殺!”
李定國非常不服氣,他還想反抗。
高傑可沒有給他客氣,一個提膝,李定國被撞得連隔夜飯都吐出來了。
看著李定國被生擒,全軍潰散,眼看睢陽軍全軍出擊,不少流寇跪地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