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半小時,一分不差。

陳明遇剛剛將從明朝帶過來的太師椅,放在大明風華服飾工廠辦公樓二樓的房間內,外麵傳來低沉有力的引擎聲,不是李思維寶馬那種張揚的轟鳴,而是一種沉穩內斂的咆哮。

一輛線條方正、通體漆黑、掛著低調京A牌照的保姆車穩穩停在了門口。

車門打開,先下來一個穿著黑色夾克、身形精悍、眼神銳利的年輕人,迅速掃視了一下環境,然後才拉開後座車門。

一個穿著深灰色羊絨開衫、身材清臒的老人走了下來。他頭發花白,梳得一絲不苟,麵容平和,甚至帶著點儒雅,唯有一雙眼睛,平靜深邃得像兩口古井,目光掃過之處,空氣仿佛都凝滯了幾分,正是秦三爺。

陳明遇早已小跑著迎了上去:“三爺,您來了!路上辛苦!”

三爺微微頷首,投向倉庫大門內。他的視線精準地鎖定了二層辦公樓,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徑直走了過去。

那個精悍的年輕人緊隨其後,保持著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

陳明遇和李思維連忙跟進去。偌大的二樓會議室裏,隻有幾盞大功率白熾燈亮著,光線有些慘白。

三爺走到椅子前,停下了腳步。他沒有立刻坐下,甚至沒有伸手去摸。

他先是繞著十二把椅子緩緩走了一圈,腳步很輕,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一寸寸地審視著椅子的整體造型、結構比例、榫卯接口的細節。

他的眼神專注得可怕,仿佛整個世界隻剩下這兩件器物。然後,他停在了陳明遇之前刮過的那把椅子前,微微俯身。

那個精悍的年輕人立刻上前一步,從隨身攜帶的一個考究的皮包裏,取出幾樣小巧的工具:一把強光手電,一個高倍放大鏡,一塊極其柔軟細膩的白色麂皮,他恭敬地遞給三爺。

三爺接過強光手電,打開,冷白的光束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打在靠背板左下角那片區域。他舉起放大鏡,湊近,幾乎貼到了木頭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陳明遇和李思維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三爺看得極其仔細,手指隔著那塊麂皮,極其輕柔地拂過那片被陳明遇刮開一點點的區域,感受著木質的紋理和觸感。

他又湊近,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動了一下,似乎在捕捉那若有若無的木香。接著,他檢查了椅腿底端未經漆飾的原始截麵,用放大鏡觀察木纖維的走向和顏色變化。

足足過了十多分鍾,三爺才緩緩站起身。他沒有說話,走到另一把椅子旁,同樣仔細地審視了一遍,重點查看了椅麵和扶手的裂痕。

最後,他走到那張椅麵開裂的椅子前,對那個年輕人做了個手勢。年輕人會意,上前一步,雙手極其沉穩地抓住椅子的兩個前腿,腰部發力,竟將沉重的椅子穩穩地抬離了地麵幾公分!

三爺蹲下身,湊近椅麵下方的榫卯結構處,用強光手電照射進去,用放大鏡仔細觀察內部接口和木質的原始狀態。

終於,三爺徹底站起身,將放大鏡和手電遞還給年輕人。

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過身,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但那雙古井般的眼睛裏,卻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像是深潭投入了一顆石子,漾起一圈圈驚歎、惋惜與了然的漣漪。

“可惜了!”

三爺開口,聲音不高:“保存不善,開裂、汙損、還有這層劣漆……糟蹋東西。”

陳明遇倒非常淡然,故意貶低貨物的價值,趁機壓價而已。

三爺的目光再次落回椅子,手指輕輕點了一下那靠背板上顯現出奇絕紋理的位置,仿佛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的傷痕:“不過……東西是真的。明朝中期的款兒。這料子……海南黃花梨。油梨老料,野生的。”

“黃花梨?”

李思維失聲叫了出來,眼珠子瞪得溜圓,下巴差點掉到地上。

海南黃花梨?明朝?這幾個詞像驚雷一樣在她腦子裏炸開。

她對古董了解不多,但也知道木中黃金海南黃花梨是何等天價!尤其還是明朝的老料!“三……三爺……您確定?”

李思維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三爺淡淡地瞥了李思維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你在質疑我的眼睛?他沒有回答李思維的問題,而是直接問:“明朝的老物價,在京城這片地,可保存不了這麽完好!哪兒來的?花了多少?”

陳明遇大腦迅速急轉,他聽說過,胡楊一千年不朽,這並不是胡楊的木質多好,而是新疆的氣候幹燥,把胡楊扔在江南濕潤的空氣中,保存不善的話,幾十年一樣腐朽。

“如果是別人問,那就是祖傳的!”

陳明遇淡淡的笑了:“三爺問,我就實話實說,在烏魯木齊,當酸棗舊家具買的,十二個,總共五萬,運費六千三!”

“烏魯木齊?”

三爺這次直接重複了一遍,嘴角似乎向上牽動了一下,不知是覺得可笑還是別的什麽。他沉默了幾秒鍾,目光再次落在那兩把曆經滄桑的椅子上,像是在與它們進行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

會議室裏靜得可怕,隻有遠處縫紉車間的機器聲隱隱傳來。

終於,三爺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陳明遇,那眼神深邃得讓人心頭發緊:“東西,我要了,開個價吧。”

陳明遇雖然對古董行了解不多,可古董這一行價格屬於千金難買我樂意,他淡淡地笑道:“三爺,我不懂這個……三爺您來的時候,我從網上查了一下!”

三爺他微微側過頭,對旁邊那個精悍的年輕人示意了一下。

年輕人立刻從那個考究的皮包內側,取出一本支票簿和一支金筆,雙手遞到三爺麵前。

三爺接過,拔開筆帽,他沒有任何猶豫,筆尖落在支票上,刷刷刷地寫下幾行字,動作沉穩有力,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

寫罷,他將支票輕輕撕下,用兩根手指夾著,遞到陳明遇麵前。

“八千萬。現金支票,見票即兌。”

“八……八千萬?”

陳明遇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張薄薄的、卻仿佛重逾千斤的紙片時,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他想過黃花梨值錢,卻沒有想到這麽值錢,早知道這十二張椅子可以賣八千萬,他何必把古董字畫賣掉?

黃花梨在明朝雖然值錢,卻也沒有黃金值錢。

三爺看著陳明遇僅僅一瞬間的激動,馬上恢複了平靜,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隻是隨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銀質煙盒,磕出一支細長的雪茄。

旁邊的年輕人立刻掏出噴槍式打火機,“嗤”的一聲,幽藍的火苗竄起。

三爺湊近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

三爺笑道:“小子,運道不錯。這椅子跟過的人,命都硬。好自為之!”

命硬嗎?

陳明遇並不覺得,這一套椅子的前一任主人是睢陽衛指揮僉事孫德海,他被一炮轟死了。

年輕人拿起電話,一輛大貨車開始駛向廠內。

直到交易完成,十二張椅子被秦三爺的人拉走,陳明遇依舊沒有動彈,他想到一種生意,不違法,也可以做,那就是家具。

睢陽盧場百戶所,有陳明遇的工器加工廠,裏麵有兩千五六百名熟練的工匠,特別是現在他的空間比以前更大,像家具完全有能力運過來。

“錢燙手?”

陳明遇猛地抬頭看向李思維:“不燙手!”

“你打算怎麽辦?”

李思維以為陳明遇真如他所說的那樣,花了五萬塊,撿了一個大漏。

八千萬,足以讓無數人瘋狂,也足以摧毀無數東西。

“思維!”

“陳總!”

陳明遇的大腦開始飛快運轉:“注冊成立一家家居公司,以大明風華服飾為公司名稱,公司注冊資金一百萬元!”

李思維點點頭道:“好!”

“雨晴!”

“陳總!”

“這裏屬開開發區,最近製造業不太景氣,應該有經營不善,準備出售的工廠,你打聽一下,看看有沒有合適的!”

陳明遇淡淡地笑道:“咱們大明風華服飾有限公司,需要換一個大廠房子,這裏的環境太差了!”

“好的!”

八千萬的支票,沒有在陳明遇口袋裏停留超過二十四小時。它在銀行VIP室經理近乎諂媚的恭敬和屏息凝神中完成了兌付,化作一串冰冷的、觸目驚心的數字,沉甸甸地躺進了一個全新的賬戶。

這筆錢的第一筆支出,帶著一種斬斷過往的決絕。

陳明遇采購了一百台大功率車載對講機(不給廣告費,不說品牌了),這種五十瓦的對講機,在市區可以達十至十五公裏,在空曠地帶,能夠保持二十至二十五公裏的通信距離。

對於眼下的睢陽軍來說,已經足夠使用了,二十五公裏的通訊範圍,恐怕需要數萬大軍,才能需要的通訊範圍。

眼下睢陽軍擁有五十瓦對講機,足夠使用了,別看對講機簡單,可問題是,想在大明使用對講機,指揮軍隊,還需要培訓傳令兵。

大明可沒有普通話,陳明遇與歸德府人交流沒有障礙,但與陝西籍的人交流,是有一定問題的,他必須培養傳令兵的語言表達能力,還有這些對講機的保養維護,以及充電。

陳明遇的馬車,雖然自帶六十度電,可問題,這些電是陳明遇最後的保命本錢,他必須還要往大明搞一台發電機,太陽能電池板。

就在陳明遇忙著為大明操心的時候,八千萬的巨浪才剛剛開始翻湧。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以驚人的速度在特定的圈層裏蔓延發酵,陳明遇的手機徹底成了熱線,曾經對他愛答不理的布料供應商,電話裏熱情得能滴出蜜來,拍著胸脯保證優先供應、價格最優。

幾家風投機構的負責人親自登門拜訪,名片燙金,笑容可掬,描繪著“大明風華”上市後的宏偉藍圖,仿佛那八千萬隻是啟動資金的小小零頭;更有一些久不聯係、甚至從未謀麵的朋友、親戚突然冒出來,噓寒問暖,攀親敘舊,話裏話外離不開支持、合作和一點小忙。

就連許久沒有聯係的前女友謝春曉來到陳明遇麵前:“明遇,我們談談吧!”

”大姐,咱們分手了,還談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