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八年庚辰壬申宜嫁娶……
天色微微亮的時候,馬牧百戶所東部的碼頭倉庫裏,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驚呼:“快來人啊……”
“肅靜!”
這名巡視的更夫,目瞪口呆的望著一座突兀的出現在倉庫裏的肉山,這是陳明遇忙活了半夜,從後世搬過來的豬肉,兩千餘頭豬,五十多萬斤肉。
在明朝,一個擁有二百八十多萬人口的府(明朝的歸德府,實際管轄麵積比現在的商丘略大),卻難以買到十萬斤肉,可問題是,在後世,一個私人小型養豬場(行業標準,年出欄低於三千頭豬的養豬場,都是小型。)卻可以輕鬆拿出五十多萬斤豬肉,這還是不一年的產出量。
這就是工業社會與農業社會的差距。
“搬肉!”
陳國棟大手一揮,指著身後的一千多名睢陽軍將士,下達命令。
五十多萬斤豬肉,放在明朝睢州,人均可以擁有一斤多肉。陳明遇不僅僅是帶來了這些肉,還有大量的蔬菜和十噸酒。
天色未亮,馬牧百戶所,忙碌得如同戰場。臨時搭起的巨大蘆棚下,一百多口鐵鍋灶火正旺,柴火劈啪作響,火光映著廚夫們汗津津的臉。
剁肉聲、切菜聲、鍋鏟碰撞聲、吆喝指揮聲,匯成一片震耳欲聾的噪音,濃鬱的食物香氣,油脂、醬料、蒸騰的穀物蒸汽,混合著柴火的煙火氣,霸道地充斥著每一個角落。
數百個壯碩的廚子,赤著膊,露出精壯的筋肉,正奮力揮動巨大的鍋鏟,翻炒著大鐵鍋裏小山般的菜肴,騰騰的熱氣模糊了他們的身影。
鍋裏翻滾著的是大塊大塊的蘿卜、白菜、豆腐、粉條,當然,還有肉,大量的肉!
睢州,大紅燈籠在陳明遇新家高聳的門樓兩側垂落,洇開兩團朦朧而喧鬧的暖光。喧天的鑼鼓與嗩呐聲浪此起彼伏,幾乎要將整條街巷抬起來。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硝煙氣息,那是鞭炮燃盡後留下的灼熱餘韻,混雜著酒肉蒸騰的濃膩香氣,以及賓客身上各色脂粉、汗味交織的渾濁暖流。
人影在晃動的光影裏穿梭、揖讓、哄笑,構成一幅流動不息的、屬於財富與聯姻的浮世繪。
最開心的人,其實並不是馬上要當新郎官的陳明遇,而是睢陽軍的將士們,以及睢陽衛的軍戶們,國人講究一個傳承,也叫父死子繼。一個無兒無女的人,本事再大,也難以讓追隨他的部下們安心。
無比的巧合的是,張獻忠也好,李自成也罷,他們倆是草頭王,都沒有親生兒子,如果李自成真的兒子,或許說,李自成培養的繼承人李雙喜沒有在山海關之戰中陣亡,說不定大順軍也不會馬上四分五裂。
睢陽軍將士最擔心的事情,就是陳明遇沒有成親,也沒有孩子,他們跟著陳明遇,好不容易吃上飽飯,像陳明遇這樣的老板,可不好找,全天下隻有一份。
現在好了,陳明遇終於要成家了,要在歸德府紮下根了,他們也放心了……
陳家不倒,他們就能吃飽,這是軍戶們和睢陽軍將於最樸素的想法,雖然陳明遇三令五申,軍戶們也好,睢陽軍將士也罷,任何人不得送禮。
作為陳明遇麾下的幾員將領,特別是高傑,最為熱心,他不僅送了禮,還是一份厚禮,早在陳明遇確定婚期,高傑就讓心腹,他的外甥李本深,帶著十幾名心腹,前往豫西。
高傑是流寇出身,流寇沒有根據底,可是身上的財物也無法隨身攜帶,高傑和大多數流寇將領一樣,搶一路就埋一路。
高傑這貨給陳明遇送了三樽金佛,兩個小金佛四十多公分大小,以黃銅為胎,金箔覆蓋,最大的金佛,居然高達六尺,幾乎與真人大小。
陳明遇雖然說著不收禮,可是高傑送的這不是禮,這他娘的是寶貴的文物,現在陳明遇雖然對文物了解不多,卻根據後世的資料,發現這三尊金佛,居然是遼代的文物,陳明遇自然而然收了。
高傑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陳國棟、方思明看著高傑送了禮,他們也隻能認為陳明遇不收普通將士的禮,高傑與陳國棟、方思明送了禮以後,王鐵柱、趙德勝、就連牛金星也送了禮,這一下,一發不可收拾了。
高級將領(睢陽軍內部)都送了,那百總呢?哨長呢?他們也是軍官,趙延宗帶著幾十個賬房,根本就忙不過來……
不僅僅是睢陽軍的軍官們,還有像劉煥、葉慎行這樣的睢陽衛軍官,歸德衛指揮使劉聚、歸德衛的兩個同知,歸德衛指揮僉事甘延壽,就連右千戶董千裏,正前千戶袁融等也紛紛送上賀儀。
歸德府四大望族八大戶,就連被陳明遇坑得連**都不剩的侯方夏,也捏著鼻子送了一千六百兩銀子的賀儀,歸德府知府高宏圖送了一幅字畫,其他官員也有一個算一個。
八家都送禮了,七大戶也不敢不送,七大戶送了以後,歸德府的地主們也紛紛送禮……
有的人送銀子,有的送禮加銀子,也有字畫,古董,還有送雞蛋、母雞……
總之陳府現在各種禮物已經堆成了山……
吉日已至。睢州城仿佛被投入了一個巨大的、沸騰的染缸。
從四更天起,通往陳府以及城內各處臨時設席點的街道,便被人流徹底淹沒。
破舊的軍襖與襤褸的百姓衣衫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片灰黃而湧動的海洋。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久違的、近乎貪婪的期盼。
空氣中不再是往日沉沉的死氣,而是被一種饑餓的興奮、孩童的尖叫、以及無數雙破舊鞋子踏過石板路的嘈雜聲浪所充斥。
陳府門前更是水泄不通,維持秩序的兵丁嗓子都喊啞了。
袁可立站在後院二樓的回廊下,府內數百張方桌早已擺開,一眼望不到頭。
桌上碗筷齊備,後廚方向傳來的炒菜聲、蒸騰的熱氣和越來越濃鬱的混合香氣,這氣息是如此濃烈,如此具有侵略性!它鑽入鼻腔,直衝腦髓!
“肉……是肉!”
袁可立渾濁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發出不敢置信的驚呼!
袁可立僵立在回廊下,如同泥塑木雕。他一生宦海沉浮,曆經無數風浪,自認早已古井無波。
然而此刻,眼前這如山堆積的肉,那霸道得令人窒息的肉香,構成了一幅他從未想象、也根本無法理解的圖景。
這已經超出了奢靡的範疇,這是一種近乎神跡般的物資調度能力!
一種以純粹財富鑄就的、令人膽寒的威權展示!
他感到一陣眩暈,不得不扶住身旁冰冷的廊柱,才能勉強站穩。
開席的鑼聲終於敲響!
數不清的粗瓷海碗被端上桌麵。
碗裏,是堆得冒尖的、油光紅亮、顫巍巍的厚片肥肉!那濃鬱的、實實在在的肉香,瞬間點燃了所有的瘋狂!
方才的寂靜被徹底撕碎,吞咽口水的聲音匯成一片巨大的咕嚕聲。筷子如同暴雨般落下,戳向碗中的肉片。
沒有人說話,整個席間隻剩下牙齒撕咬筋肉、油脂在口中迸裂、以及喉嚨間發出的滿足到近乎痛苦的吞咽聲!一片狼吞虎咽的狂潮席卷了每一個角落。
一個須發皆白、臉上刀疤縱橫的老兵,顫抖著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好不容易才夾起一片足有巴掌厚的肥肉。那半透明的肥膘、緊實的瘦肉紋理,以及撲麵而來的、混合著鹹香與油脂的氣息,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捅開了記憶深處最牢固的那把鎖。
肉片湊到幹癟的唇邊,那霸道濃鬱的香氣毫無阻隔地鑽入鼻腔,直衝天靈蓋。
“嗬……”
一聲壓抑不住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從老兵的喉嚨深處擠出。渾濁的老淚瞬間決堤,順著他臉上刀刻般的皺紋洶湧而下,砸在油亮的肉片上,也砸在他那身洗得發白、補丁摞補丁的破舊軍襖上。
“十年……整整十年了啊……這味兒……這肉味兒!”
越來越多的人停下了狼吞虎咽,他們看著碗裏的肉,又看看身邊痛哭的老兵,看著周圍一張張同樣淚流滿麵、或默默哽咽的臉。
一種無聲的、巨大的悲愴和同樣巨大的慰藉,在濃烈的肉香中彌漫、發酵。許多人再也忍不住,放下碗筷,掩麵而泣。
整個宴席的喧囂,竟在這一刻,被一片壓抑而震撼的哭聲所取代。
袁可立站在回廊的陰影裏,默默地看著這一切:“這如山如海的肉……究竟從何而來?山東?河南?如此巨量,縱有金山,倉促之間,又豈能購得?”
恭賀聲浪一波高過一波,如同錢塘潮水,拍打在陳明遇挺括的新郎吉服上。
他臉上始終掛著得體的笑意,那是一種被無數社交場合打磨出來的、溫潤而疏離的弧度。
“嗡……嗚……”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不是雷聲,而是無數低沉的號角在同時吹響!
雄渾、蒼涼、帶著一種磅礴的力量感,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緊接著,是整齊得如同地震般的腳步聲!沉重!密集!由遠及近!大地似乎都在隨之微微顫抖!
“怎麽回事?”
“哪來的大軍?”
“是敵襲?”
席間的軍民瞬間**起來,恐慌像瘟疫般蔓延。
袁可立臉色劇變,猛地按住腰間並不存在的佩劍位置,厲聲喝道:“肅靜!來人!速去查看!”
然而,**和恐慌並未持續太久。
陳府深處,一個清朗而極具穿透力的聲音陡然響起,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瞬間蓋過了不安的低語:“諸位父老!諸位袍澤!稍安勿躁!”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投向聲音來源。
隻見陳明遇不知何時已登上了府內最高的一座觀禮台。他一身大紅吉服,在陽光下耀眼奪目,臉上帶著從容鎮定的笑容:“非是敵襲!乃是我陳明遇,睢陽軍的將士們到了!”
睢陽軍將士,除了正在執勤的三百餘名將士以外,餘下三千多名正兵,三千多名預備兵,他們身穿整潔的軍服,不著甲胄,未帶刀槍,他們赤手空拳,前來給他們的大帥賀喜。
陳明遇的三進大宅,也安排不下全部將士,隻能在街道上,擺下千桌宴席。
陳明遇也算是給足了湯雨棠麵前,六千餘名將士,隨他一起迎親,在陳明遇第一次騎上戰馬,由張石頭親自牽著。
他身後,那是六千餘名睢陽衛將士,眾將士同時抬腿,同時落腳,場麵異常震撼。
湯府哪裏會想到這個場麵?
六千餘將士迎親,成為歸德府第一奇觀。
隨著迎親歸來,就是拜天地,陳明遇沒有高堂,高堂以袁可立充任。
“吉時到,一拜天地!”
陳明遇與湯雨棠同時跪下磕頭。
“二拜高堂”
陳明遇與湯雨棠同時拜向袁可立。
“夫妻對拜,禮成!”
“送入洞房。”
喧囂被暫時關在了厚重的雕花木門外。
洞房內,紅燭高燒,流蘇垂幔,將一切都染上了一層不真實的、夢境般的嫣紅。空氣裏浮動著甜膩的暖香,那是安息香混合著新漆木器的氣味。
湯雨棠端坐於鋪著百子千孫被的拔步床邊,繁複華貴的鳳冠霞帔壓得她頸項微酸,垂落的赤金流蘇遮擋了大半視線,隻餘下眼前一小塊猩紅的地毯。
“聖旨到!”
湯雨棠微微一愣:“聖旨?怎麽會有聖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