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隊風塵仆仆、卻透著一股森然精悍氣息的東廠番役,如同黑色潮水般湧入大門,迅速在通道兩側雁翅排開,手按腰刀,目光冰冷地掃視全場。
肅殺之氣瞬間彌漫,將僅存的那點喜氣衝得**然無存。
王承恩**的駿馬噴著粗重的白氣,顯然是一路疾馳而來。
王承恩勒住馬,目光在陳明遇那身紅袍上停頓了一瞬,他翻身下馬,從懷中極其鄭重地取出一個明黃色、用三層錦緞包裹的狹長卷軸。包裹被一層層揭開,露出裏麵那卷用明黃雲龍紋綾裝裱、兩端裝飾著玉軸的聖旨!
“睢陽衛指揮使、宣武軍總兵官陳明遇接旨!”
“萬歲!萬歲!萬萬歲!”
陳府大院內,無論將士還是賓客,呼啦啦跪倒一片!
陳明遇深吸一口氣,撩起大紅吉服的下擺,他身旁,湯雨棠也在丫鬟的攙扶下,姿態端莊地盈盈下拜,厚重的蓋頭垂落,掩去了一切神情。
王承恩高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敕曰:朕聞婦德之懿,內助之功,乃家國之幸也。睢陽衛指揮使、宣武軍總兵官陳明遇之妻湯氏雨棠,毓質名門,秉性端淑,持家有道,惠及鄉梓。當豫省板**、流氛肆虐之際,深明大義,傾其家資,襄助軍需,以紓國難,其心可嘉,其行可表!”
王承恩的聲音在空曠的校場上回**,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送入跪伏的眾人耳中。
高傑等將領,臉上露出愕然之色。
湯氏?傾家資助軍需?他們隻知道總兵夫人姓湯,是歸德巨賈之女,卻不知背後竟有如此手筆!
陳明遇的嘴角卻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傾家資?襄助軍需?這分明是那場冰冷交易中,他被迫吃下的嫁妝!此刻被冠冕堂皇地寫進聖旨,成了深明大義的婦德典範!
一股濃烈的諷刺感如同毒藤般纏繞上他的心髒。
王承恩的宣讀仍在繼續,聲音愈發高亢:“特頒恩旨,封爾為三品淑人!賜誥命!爾其益懋柔嘉,克襄內政,相夫教子,勉副恩榮!欽哉!”
“三品淑人!賜誥命!”
這七個字如同驚雷,在跪伏的人群中炸開!
短暫的死寂後,一片壓抑不住的、混雜著震驚與羨慕的抽氣聲響起!
誥命夫人!這是多少官宦女眷夢寐以求的至高榮耀!
是身份與地位的象征!
尤其在這兵荒馬亂的時節,竟賜給了一個商賈之女!
皇恩浩**!
浩**啊!
王承恩宣讀完最後兩個字欽哉,緩緩合上聖旨。他枯瘦的手,將那卷沉甸甸、象征著無上恩榮的明黃卷軸,連同另一份用紫檀木匣盛放、蓋著吏部大印的正式誥命文書,遞向依舊跪在地上的陳明遇。
“陳帥,陳夫人,領旨謝恩吧。”
王承恩的聲音恢複了那種磨砂般的平淡,聽不出絲毫情緒。
陳明遇深吸一口氣,雙手高舉過頭頂,接過那卷聖旨和沉重的誥命文書。
“臣,陳明遇(妾身,湯氏),叩謝皇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兩人齊聲謝恩。
此時湯雨棠非常激動,大明可不像後世,在後世,女人可以從軍、從政、從商,不僅不會被歧視,還有著女性的優勢。可問題是大明,女子從軍的僅秦良玉這一個人,一個人商賈女子,想要嫁進書香門第,幾乎不可能。
然而,湯雨棠卻嫁給了一個武人,偏偏陳明遇還給她掙到了誥命夫人,雖然這個誥命夫人沒有實權,隻有一份正三品官員的俸祿,可問題是,有了這個誥命。她的政治地位就會提高,現如今的歸德府,哪怕是官職最高的知府高宏圖,從今以後,也要向她這個三品淑人行禮。
此時,湯雨棠激動得想哭。
站在湯雨棠身後大管事湯福、侍女燕喜也為湯雨棠的遠見而高興,果然是他們的湯家大小姐,看人的眼光真準。
禮畢。
王承恩拱手道:“陳總兵大婚,皇爺理應該理置一份大禮,隻是如今國庫空虛,皇爺一時半會也拿不出像樣的禮物,不過,戶部尚書侯恂侯大人為聖上分憂,區區薄禮,不成敬意,還請陳總兵笑納!”
陳明遇微微一愣,他現在明白,這是當初他獻給王承恩的一魚三吃的第二吃,以侯方夏私通流寇,獻歸德府城以討張獻忠歡心,這是一個把柄,這件事情,一旦傳出去,就是侯家最大的醜聞,不僅侯家要被抄沒,侯恂這個戶部也幹不成了。
事實上,正如陳明遇判斷的那樣,王承恩帶著侯方夏的親筆信,派人送給了戶部尚書、東林黨黨魁侯恂,侯恂就看到了侯方夏的親筆信,信裏寫著降表、王公公、命在旦夕、侯氏闔族危矣,尤其是最後那句:“若能解睢陽、宣武軍需燃眉之急,或有一線生機!”
麵對王承恩的勒索,侯恂最終還是選擇了妥協,他可比侯方夏聰明多了,陳明遇雖然隻字未提土地的事情,可侯恂卻看出了陳明遇真正的目的是要地,要侯家多年以來,侵吞的屬於睢陽衛的軍田。
王承恩從袖子裏掏出一疊發黃的紙,這是地契,陳明遇掃了一眼,滿臉驚訝:“這是……”
“陳總兵不是說過嘛,侯家先後侵占了睢陽衛的三萬五千餘畝軍田,這裏是七萬畝!”
王承恩淡淡地笑道:“這份賀儀,陳總兵,可還滿意?”
“王公公……這……可是一大筆錢啊!”
陳明遇滿臉苦笑,現在才是崇禎八年,哪怕到了崇禎十一年,歸德府境內的田地,依舊在五兩至三十兩銀子之間,根據田地不同,價值也不同。
歸德府最便宜的田地也需要八兩銀子,侯家的田,幾乎清一色都是上好的良田,這七萬多畝地,保守估計也是七八十萬兩銀子。問題的關鍵是,哪怕再有錢,在明朝的時候,可不容易買到田地。
因為在這個時代,賣房子賣地,是敗家行為,要被人指指點點,不到萬不得已,沒有人會賣田地。
“陳總兵,聖上也知道睢陽衛軍田不多,隻怕不足以養活宣武軍眾將士,這些田產,就作為養兵之用了,陳總兵萬莫再要推辭!”
王承恩道:“若是陳總兵能夠訓練萬餘精銳大軍,還請陳總兵為聖上分憂!”
陳明遇現在明白過來,崇禎要是用一個正三品的誥命夫,以及侯恂的七萬餘畝良田換陳明遇忠誠,不得不說,崇禎皇帝還真有點天真。
“還請公公入席!”
陳明遇倒沒有再推辭,他確實是需要這七萬餘畝地,如果加上這七萬多畝地,他就有將近二十萬畝田地,一次性種植十萬畝玉米,五萬畝土豆,五萬畝紅薯,足夠養活他手底的十五萬軍民。
陳明遇突然發現,王承恩在入席的時候,下意識地朝著身後那名身穿普通東廠番役服的胖宦官望去,這名宦官發鬢灰白,年齡比王承恩略大一些,他雖然是極力掩飾自己的身份,可問題是,王承恩這個正六品禦前太監,卻露出小心翼翼巴結討好的樣子,很顯然,對方的身份不簡單。
現在比王承恩官職高,權柄大的太監太多了,除了二十四監掌印太監以外,禦前總管、左右主事、左右副主事數十人,範圍太大,陳明遇也不好猜測,對方沒有表露身份,陳明遇也裝作不知道。
陳明遇先對府裏的賓客敬酒,像四大望族、八大家、七大戶,以及歸德府知府高宏圖等這些有頭有臉的人物,由袁樞負責招待,前來的軍戶則由劉煥、葉慎行等人負責招待,陳明遇敬了一圈酒,在張石頭、張明遠等人的陪同下,來到陳府外麵的大街上。
陳明遇端起大碗,直接倒了滿滿一碗酒,望著眾將士道:“諸位兄弟,你們跟著我,駢足並肩,浴血奮戰,終於有了今天的局麵,我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信任,我能給大家的不多,大家辛苦了,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大家盡情的吃,盡情的喝,我敬大家一碗!”
此時,睢陽軍的三千餘正兵,三千餘輔兵,六千餘人,如同彈簧一樣,整齊起立,所有人同時舉起碗,碗中早已倒滿了酒,他們的目光望著陳明遇,高聲道:“為大帥賀!”
整齊劃一的聲音,如同平地驚雷,把所有賓客嚇了一跳。
袁可立望著這些精兵,心中甚是欣慰:“睢陽精兵,真不簡單!”
跟著王承恩過來的胖太監,近乎癡迷的望著睢陽軍將士:“好一支虎狼之師,宣武軍精銳,果然名不虛傳!”
此人正是司禮監太監、提督京營曹化淳。
曹化淳自從崇禎五年就升任司禮監提督,也是崇禎皇帝的心腹,他與王承恩一樣,是崇禎擔任信王的時候,陪伴他左右。
曹化淳看著眼前睢陽軍將於,眼睛再也挪不開了。
在大廳的時候,賓客倒沒有勸陳明遇喝酒,畢竟,陳閻王這個綽號太嚇人了。但是在睢陽軍將於麵前,他的麾下將士們,向陳明遇發起進攻。
“大帥,我幹了,您隨意!”
陳明遇也是來者不拒,逢敬必幹,他的心情好,一杯接著一杯,不知道多久,他就斷片了……
其實陳明遇是故意的,他自然知道接下來就要洞房了,可問題是,陳明遇不太習慣與一個陌生的女人發生關係。
他隻見過湯雨棠一麵而已,陳明遇終於如願以償,被人抬著進入洞房。
洞房內,陳明遇躺在**,鼾聲如雷,一直靜默垂首的湯雨棠,忽然動了。
她沒有理會身旁丫鬟的攙扶,自己緩緩地、穩穩地站直了身體。然後,一隻玉手,輕輕掀開了自己頭上那方厚重的、銷金嵌寶的大紅蓋頭。
動作從容,不疾不徐。
蓋頭滑落,露出一張足以令人屏息的容顏。
肌膚勝雪,眉目如畫,唇若點櫻。
燭光下,鳳冠上的珠翠流蘇輕輕搖曳,映著她那雙清泠如寒潭、卻又深邃如星空的眸子。她的臉上沒有任何新嫁娘的羞赧或激動,隻有一片近乎冰雪般的平靜和一種洞悉世情的了然。
然後,她微微側過頭,目光終於落在了案上,那卷明黃的聖旨和沉重的紫檀誥命文書上。
一絲極淡、極淡的、幾不可察的笑意,如同初春冰麵下悄然遊過的一尾魚,在她那完美無瑕的唇角,極其短暫地漾開。
那笑意裏,沒有半分受寵若驚的惶恐,反而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滿意,一種付出終獲回報的冷靜評估。
她伸出纖纖玉指,拿起那份沉甸甸的、蓋著吏部鮮紅大印的紫檀木誥命文書。
陳明遇在睡夢中,轉了一個身,摟住了湯雨棠的腰肢。
“大小姐,沒喝合……”
湯雨棠回首,盯著燕娘道:“退下吧!”
“這不合規矩!”
湯雨棠淡淡地道:“燕娘,以後叫我陳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