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爛泥扶不上牆,陳明遇此時心中隻有這一個念頭。

他現在終於懂了,為什麽孔有德帶著八百東江軍騎兵,在吳橋發動了兵變,這場兵變不僅席卷大半個山東,更是前後曆時一年多,將整個山東半島打成白地。

碰到這樣一個反應遲鈍的朝廷,他陳明遇有心殺敵,卻被束縛住了手腳。

巨大的歸德府輿圖依舊懸掛著,但上麵代表張獻忠的黑色箭頭,早已被一道道新的標注,廬州、安慶、和州、滁州,最後那猩紅的一筆,如同泣血的尖刀,死死釘在儀征之上!

旁邊代表宣武軍的那道淩厲紅箭,依舊孤零零地停留在歸德,箭頭所指的麻城,此刻顯得如此遙遠而諷刺。

陳明遇記得非常清楚,現代的網絡上,曾把大漂亮比作明朝,起初,陳明遇不以為然,直到現在,他終於明白問題的本質。

加州元月七日發生一起嚴重的山火,直到大火燒了七天之後,漂亮國大總領才簽署命令,批準向加州提供救災援助,這一幕,讓眾網友感覺荒誕不經,沒想到,這事情居然發生在自己的身上。

無論是救災,還是平定叛亂,最省事的辦法,就是兵貴神速,可是隨著朝廷的不作為,反而讓張獻忠更加肆無忌憚。

大明龐大而僵死的官僚體係,已經讓大明百姓陷入水深火熱之中,在流寇軍情似火麵前,兵部沒有反應,朝廷沒有反應,就連陳明遇的請戰書,如同石沉大海,被那深不見底的朝堂漩渦無聲吞噬。

陳明遇仿佛能看到,紫禁城那金碧輝煌的殿堂裏,溫體仁們正帶著矜持而冷漠的微笑,用一道道冠冕堂皇的奏疏,輕描淡寫地將陳明遇的請戰書死死按在案頭!

鳳陽的餘燼未冷,江南的血淚已流,而袞袞諸公,還在為那點可憐的權力和體麵,爭得你死我活!

“解散!”

陳明遇沒有咆哮,沒有怒罵,他隻是抬起了手,朝著眾將領揮揮手。

“大帥!大帥!一江之隔就是揚州!就是留都南京的門戶!張獻忠那把焚了皇陵的火,眼看就要燒到江南膏腴之地,燒到朝廷的錢袋子和心窩子了!”

高傑憤憤地道:“咱們還在這裏等兵部那幫王八蛋的狗屁調令?等他們坐著八抬大轎把調令送來,江南都他娘的姓張了……”

“大帥,不能再等了!將士們……”

不等陳國棟說完,牛金星打斷了陳國棟的話:“兵部內閣……他們不是沒看到江南的烽火。他們是不在乎!”

陳明遇緩緩抬起頭道:“牛先生說得沒錯,當朝諸公他們在乎的,是權力傾軋的平衡!是官場體麵的維係!是害怕本帥這把刀太利!太快!砍死了張獻忠,也會割傷他們自己那身華麗官袍下的齷齪!鳳陽的奇恥?江南的膏血?在那些大人物的棋局裏,不過是幾顆隨時可以舍棄的棋子罷了!”

陳明遇其實真冤枉崇禎皇帝了,他不是坐看江南狼煙四起,隻是他沒有辦法。

身在京城的崇禎皇帝,與滿朝諸公,也戰鬥了一個多月。在這一個多月的時間內,崇禎其實想了很多辦法,包括把被溫仁體排擠的周延儒召回京城。

此時的周延儒以吏部尚書,東閣大學士,入閣參預機務。

崇禎坐在高高的龍椅上,那寬大的龍椅襯得他身形愈發單薄。他微微前傾,目光如同兩道冷電,在群臣低垂的頭頂掃過,最終釘在文官班列最前方的周延儒身上。

“周卿!”

崇禎的聲音不高:“朕前日所擬,擢升陳明遇總督豫楚軍務之旨,內閣,可曾票擬?”

周延儒緩緩出列,腳步沉穩,走到丹陛之下。他整了整緋紅的袍袖,動作一絲不苟,然後才深深一揖,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絲毫漣漪:“啟奏陛下,臣等細閱該員履曆,陳明遇者,出身微末,僅衛所指揮之職,驟拔為兵部堂官、總製兩省,於朝廷典製實難相符。此例一開,恐致名器濫觴,百官寒心,綱紀為之弛壞。故內閣以為,當慎重持國體,此議未可。”

“未可?”

崇禎重複著這兩個字,身體猛地向前一傾:“名器?典製?江淮糜爛!湖廣告急!張獻忠屠城掠地,勢如燎原!爾等口中的名器典製,可能替朕剿滅流寇?可能替朕保住江山?朕要的是能戰之將!是能挽狂瀾於既倒的幹才!不是你們這些隻會守著陳規舊例、滿口祖宗成法的泥塑木雕!”

周延儒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出來,噗通一聲重重跪下!額頭緊貼著冰冷的金磚,發出沉悶的聲響。

“陛下!”

周延儒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悲愴的顫抖:“臣等非不知流寇猖獗,社稷危殆!然朝廷用人,自有法度!若陛下執意擢此微末武弁於眾正之上,視我六部堂官、滿朝朱紫如無物,則臣等臣等唯覺才疏德薄,屍位素餐,實無顏再立於朝堂之上!伏乞陛下恩準,允臣告老還鄉!”

崇禎皇帝難以置信地望著周延儒,他實在沒有想到,為了此事,周延儒居然甘心放棄到手的閣臣之位。

崇禎皇帝雖然是皇帝,他實在不了解大明的文臣早已養成了一種病態的風骨,他們以頂撞皇帝為榮,現在周延儒原本被溫體仁排擠,處於絕對的弱勢。他若是執行崇禎的命令,就等於站在了群臣的對立麵,若是沒有群臣擁護,他別說入閣,就算再次成為內閣首輔,也不過是一個空殼首輔。

果然,周延儒此舉如同一個信號,兵部尚書張鳳翼、給事中孫晉、劉昌等人,包括戶部尚書侯恂、禮部尚書……六部堂官,如同事先演練過一般,一個接一個,次第而出,齊刷刷地跪倒在周延儒身後!

緋紅、青色的官袍在冰冷的金磚上鋪開一片刺目的色彩。他們匍匐著,額頭緊貼地麵,齊聲高呼,聲音匯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帶著無形的壓力,直衝丹陛:“臣等才疏德薄,懇請陛下恩準,告老還鄉!”

“懇請陛下恩準!”

“告老還鄉!”

聲音在大殿回**、疊加,如同沉悶的鼓點,一下下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崇禎的身體晃了一下,如同被這齊聲的呐喊狠狠擊中。他支撐在龍椅扶手上的手臂劇烈地顫抖起來,幾乎無法穩住身形。

他死死盯著丹陛下那黑壓壓跪倒一片的頂戴花翎,那一片代表著大明王朝最高文官權力的脊背。那脊背此刻彎折著,卻透著一股比鋼鐵更堅硬的冰冷抗拒。

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頭,他強行咽下,牙齒深深咬進下唇,嚐到了濃重的鐵鏽味。

一股冰冷徹骨的絕望,崇禎皇帝張了張嘴,想再說什麽,卻發現喉嚨裏像是堵滿了什麽東西,發不出一點聲音。

隻有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那巨大的、無形的壓力,正帶著碾碎一切的力量,朝他緩緩壓來。

就在這死寂得令人發瘋的凝固時刻,一陣突兀而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急促地敲打著廣場邊緣的磚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八百裏加急!滁州府城……破了!張……張獻忠……”

信使話未說完,一口鮮血狂噴而出,濺在冰冷光潔的金磚上,洇開一大片刺目的暗紅。他身體一軟,徹底癱倒在地,隻有那緊攥著血書的手,還在微微抽搐。

“哈……哈哈……”

一陣突兀的、尖利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猛地從崇禎皇帝的喉嚨裏迸發出來:“滁州府破了……破了!好!破得好!”

崇禎皇帝得前仰後合,幾乎喘不過氣,寬大的龍袍隨之劇烈抖動,笑聲中卻帶著濃得化不開的絕望和尖銳的嘲諷。他猛地伸手指向跪滿一地的群臣:“看看!看看朕的肱骨!朕的棟梁!偌大的朝堂!煌煌大明!朕竟無一人可用!無一人!”

麵對這個情況,溫體仁仍然堅持他的底線:“陛下,老臣以為,可采取折中之法!”

“溫卿有何謀國之言?”

崇禎皇帝現在很想殺了溫體仁,可惜,這個念頭僅僅一瞬間,他就扔去腦外,沒有辦法,瘸子裏麵挑將軍,溫體仁大多數時候,還是深得朕心。

溫體仁道:“陛下可下旨,命宣武軍總兵、睢陽衛指揮使陳明遇,即可起,率領本部人馬,南下平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