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溫卿深明大義!”
崇禎眼中瞬間爆發出希冀的光芒,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即刻擬旨,加封陳明遇為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禦史,總督河南、湖廣軍務,賜尚方寶劍,專剿張獻忠!朕要他……”
“陛下!”
溫體仁再次深深一躬,腰彎得更低,姿態更加謙卑:“老臣鬥膽,此議……萬萬不可!”
“為何不可?”
崇禎霍然站起:“陳明遇忠勇可嘉,戰功卓著!值此國難之際,正當破格擢拔,委以重任!難道這滿朝文武,還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還有比他更想殺張獻忠的人嗎?”
畢竟,陳明遇可是接連兩次打敗張獻忠的人。
“陛下息怒。”
溫體仁的聲音依舊四平八穩:“陳明遇其人,勇則勇矣,然……驟登高位,恐非其福,亦非朝廷之福。兵部侍郎、都禦史銜,位高權重,總督兩省軍務,節製諸將,此乃方麵大員之責,非一勇之夫所能勝任。況其出身衛所僉事,根基淺薄,驟掌重權,恐難服眾,易生驕矜,反誤大局。”
溫體仁作為內閣首輔,也絕對不能坐視江淮狼煙四起,可問題是,他絕對不能退讓,他的底線是必須把陳明遇這個武臣,限製住。
大明其實與宋朝並不一樣,洪武皇帝朱元璋大興武尊文卑的政策,在明朝建立後,朱元璋按照製定軍官品階,一個衛所總旗,就是正七品官階,與一個中縣縣令同級,一個百戶卻是正六品。而且武官是可以世襲的,而文官並沒有這個待遇。
至於武官在明朝初代為何地位會高於文官?最真實的理由莫過於明朝開國最需要武力,朱元璋需要武將來安定江山。朱元璋在論功行賞的時候,在開國六公爵中,除了李善長是文官,其他都是武將。
在朱元璋統治時期,武官的地位是遠高於文官的,縱然文官可以通過考試入伍,但是想要在官場上晉階,還得有軍功傍身。
為了打破以武製文的傳統局麵,大明的文官集團付出了很多努力,做過多種嚐試,直到土木堡之變,事實上,土木堡之變,最大的贏家就是文官集團。
他絕對不允許陳明遇淩駕在文官之上,這是文武之爭,這是權力之爭,絕對不能有任何退讓。
溫體仁目光中充滿了憂國憂民的懇切:“陛下,且河南、湖廣,軍情複雜,牽涉甚廣。陳明遇一介驟貴之將,無威望,無根基,貿然總督,如何協調諸軍?若號令不行,反生掣肘,豈非自亂陣腳,徒令張逆坐收漁利?”
崇禎皇帝死死盯著溫體仁那張忠謹的臉,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什麽驟登高位非其福,什麽難服眾、易生驕矜,統統都是借口!
溫體仁,還有他背後盤根錯節的勢力,是怕!怕這把過於鋒利、又不受他們掌控的刀!怕陳明遇真立下不世之功,徹底打破朝堂上那微妙的平衡!
崇禎皇帝到底不是正規接受皇帝培養的皇帝,他的登位有著極強的偶然性,如果不是天啟皇帝暴斃,如果不是天啟皇帝的三個兒子全部夭折,這種子女夭折百分之一百的概率,別說放在明朝,縱觀世界曆史,也是非常罕見的。
正是因為天啟皇帝的兒子全部夭折,才讓信王朱由檢登上皇位,他甚至連最基本的內侍班子都沒有。
“那依溫卿之見,當如何?”
溫體仁再次躬身,姿態放得更低:“陛下明鑒。剿賊大計,首重協調,次在製衡。老臣以為,宣武軍可調,陳明遇可用,然其部,當置於老成持重、深孚眾望之大員節製之下,方可如臂使指,發揮最大戰力,又不至生出僭越之禍。”
他微微一頓:“禦馬監掌印、提督關寧軍戎政高起潛高公公,久曆戎機,深諳兵事,更對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鑒!由高公公總督援剿大軍,坐鎮中樞,運籌帷幄。陳明遇所部宣武軍,為先鋒勁旅,聽候高公公調遣,衝鋒陷陣,銳不可當!如此,名分得正,上下有序,剿賊大業,指日可待!此乃萬全之策,伏乞陛下聖裁!”
溫體仁最陰險的地方莫過於,他太了解人心了,別看高起潛是崇禎的心腹,可問題是,自從崇禎五年開始,高起潛監督關寧軍,這個愛財如命的高公公,已經被腐蝕了。表麵上高公公對崇禎非常忠誠,可事實上,高起潛忠誠的隻有他的權力。
剛剛在歸德城下打出赫赫威名的陳明遇,怎麽可能去聽這個閹人的節製?驅高起潛吞陳明遇,這是溫體仁想出來的計策。
這是溫體仁的底線,也是整個文官集團對武夫崛起所能容忍的極限。
調兵可以,但名分?實權?
想都別想!讓一個太監去壓著陳明遇,既是借刀殺人,更是最惡毒的羞辱!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被徹底玩弄的憤怒,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崇禎皇帝。
他張了張嘴,想咆哮,想怒斥,想掀翻禦案!
但他知道,沒用。
溫體仁代表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張籠罩在朝堂之上的、無形的巨網。
撕破臉?
那意味著朝局徹底崩壞,意味著他最後一點剿賊的希望都可能化為泡影。
崇禎頹然跌坐回禦座之中,他閉上眼,仿佛瞬間被抽幹了所有力氣,連憤怒都顯得蒼白。過了許久,他才極其艱難地道:“擬旨……照……溫卿所議……辦吧!”
“臣……遵旨!”
溫體仁深深叩首,垂下的臉上,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勾起勝利者的微笑。
……
因為朝廷的反應遲鈍,睢陽軍沒有接到出兵的消息,不過,陳明遇卻沒有暴跳如雷,反而,越來越平靜。時間不知不覺已經來到了崇禎八年的深秋,睢州城外的原野褪去了戰火的焦黑,浸染出一片沉甸甸的、近乎耀眼的土黃。
那不是麥浪的金黃,也非粟穗的垂首,而是一種前所未見的土豆(馬鈴薯)成熟了。
睢陽衛的軍田,此刻被一種粗糲而旺盛的生命力徹底覆蓋。枯黃的藤蔓匍匐在地,如同筋絡虯結的巨網,網羅著泥土下驚人的秘密。
成百上千的睢陽衛的軍戶們,連同被陳明遇俘虜的戰俘,正如同挖掘寶藏般,揮舞著鋤頭鐵鍬,小心翼翼地翻開泥土。
“嘩啦……”
“快看!這一窩!”
“老天爺!這一棵底下怕是有十幾個!”
驚呼聲此起彼伏,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隨著泥土被翻開,一串串、一窩窩沾著新鮮泥土、大小不一的淡黃色塊莖被刨了出來!
大的如壯漢拳頭,小的也賽過雞卵,沉甸甸,圓滾滾,帶著泥土的芬芳和生命最樸實的豐饒,它們被隨意地堆放在田壟邊,很快便形成了一座座小山!
淡黃的山丘在秋日高遠的晴空下綿延鋪展,與遠處尚未收獲的、稀疏低矮的麥田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空氣裏彌漫著濕潤的泥土氣息和一種獨特的、澱粉質的清香。
歸德府知府高宏圖,在一州八縣大小官員、士紳代表的簇擁下,站在田頭。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緋色官袍,風塵仆仆,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此刻,所有的疲憊都被眼前這淡黃色的山巒帶來的巨大衝擊徹底碾碎!
他微張著嘴,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一個老農正費力地從藤蔓下扯出的一串土豆,那串土豆怕是有七八個,個個飽滿結實,沾著濕潤的泥土,沉甸甸地墜在老農布滿老繭的手中,如同大地慷慨饋贈的金疙瘩。
“這……這一棵……能有多少?”
高宏圖的聲音幹澀發顫,帶著一種近乎夢囈的腔調。
旁邊陪同的睢陽衛鎮撫使、睢陽軍軍務長趙延宗趕緊躬身回答:“回府台大人,單株產量,下官連日測算,少則三斤餘,多者近五斤!”
“五斤?”
高宏圖身邊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的知縣失聲叫了出來,聲音尖叫起來:“一株五斤?我那縣裏最好的水澆地,一畝粟米,豐年也就收個兩百來斤頂天了!這……這……”
高宏圖沒有理會下屬的驚叫。他踉蹌著走下田壟,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鬆軟的泥土裏,官靴沾滿了泥濘也渾然不覺。
他徑直走到一堆剛剛刨出、還帶著濕氣的土豆小山旁,猛地彎下腰,伸出微微顫抖的雙手,用力抓起兩個沉甸甸的土豆!
冰涼的、沾著泥土的觸感從掌心傳來,沉甸甸的分量幾乎讓他手腕發酸。
這真實的觸感,這無法作偽的重量,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那顆飽受饑荒、戰亂折磨的知府心坎上!
“快!快過秤!”
高宏圖猛地抬起頭,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急切:“就在這裏!當著本府的麵!測!測這一畝!不!測三畝!隨機選三塊地!當場收!當場稱!”
命令一下,早已準備好的大秤、籮筐立刻被抬了上來。
幾十名軍戶和農人如同被注入了雞血,撲向指定的田塊,揮舞鋤頭,瘋狂地挖掘、撿拾、裝筐。泥土翻飛,淡黃色的金疙瘩如同泉湧般被刨出,迅速填滿一個又一個巨大的籮筐。
秤杆被壓得吱呀作響,秤砣被一次次推向令人心驚肉跳的刻度。
負責報數的吏員聲音:“甲字三號田!實收五千一百三十七斤!”
“乙字七號田!實收五千四百八十二斤!”
“丙字一號田!實收五千七百九十五斤!”
“轟……”
如同平地驚雷!五千斤!畝產五千斤!這一個個數字,如同九天之上的神雷,在歸德府所有官員、士紳的頭頂炸開!炸得他們頭暈目眩,耳鳴不止!炸得他們渾身血液都湧上了頭頂,手腳冰涼!
陳明遇以為這些土豆,沒有上化肥,僅僅上了少量的有機肥,可沒有想到的是,這些土豆長勢非常好。
當然,陳明遇不知道的是,自過完年以來,睢陽先後爆發了睢州大屠殺,睢州之戰,以及西葛驛之戰,整個睢州境內,死了太多的人,睢州遇到的百姓還好,他們的還有家人收殮屍體,流寇的屍體則被人扔在溝渠裏,或是淺埋起來,陳明遇等到發現的時候,這些屍體已經變成了白骨……
堆放在溝渠裏的淤泥,又被清理了出來,當作了有機肥料,施在田地裏,別看這些田地沒有用化肥,卻施了血肥,其實也是有機肥料。
高宏圖隻覺得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轉!腳下發軟,踉蹌著就要向後倒去!幸虧被身後眼疾手快的通判死死扶住。
他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胸口劇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
他死死抓住通判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對方的肉裏,眼睛卻依舊死死盯著那堆積如山的淡黃色塊莖,盯著那三根被巨大重量壓得幾乎要折斷的秤杆!
“五千……五千七百斤!”
高宏圖喃喃自語:“一畝抵得上……二十多上田!”
他猛地想起陳明遇在大婚之後,開始春耕。陳明遇將土豆耐寒耐瘠、產量奇高,讓府衙行文各州縣推廣種植,隻是非常可惜,高宏圖沒有相信陳明遇,事實上不僅僅是高宏圖不相信,就連湯雨棠這個妻子也不相信他,湯家僅種了一千餘畝,反而是袁可立相信陳明遇,袁家的四千三百餘畝土地,種了兩千畝玉米,一千畝土豆、一千畝紅薯。
看著如此高產的土豆,一股巨大的、無法言喻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噬咬住高宏圖的心髒!
痛!痛徹心扉!
如果自己肯放下那點可憐的官威和成見,哪怕隻在歸德府城周邊推廣試種這土豆千畝,不!哪怕隻有五百畝!去年冬天那場席卷歸德、餓殍遍野的大饑荒……還會發生嗎?那易子而食的慘劇還會上演嗎?
悔恨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幾乎窒息。
高宏圖猛地掙脫攙扶,踉蹌著撲到一堆土豆小山前,雙手深**入那冰涼濕潤的金山之中,渾濁的老淚,再也無法抑製,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淡黃色的土豆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本府……本府……有眼無珠……有負黎民啊!”
高宏圖的哭聲響起,最開心的人反而是湯雨棠:“夫君,這個土豆怎麽吃?”
陳明遇淡淡地道:“吃的方法有很多,可以炒土豆絲,土豆燉牛肉、土豆燉雞塊、也可以……”
陳明遇擺擺手道:“傳文!”
“師父!”
陳傳文迅速跑過來。
“鍋碗瓢盆弄過來,今天我給你們做一頓土豆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