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裏驛,官道旁一處驛站,說是驛站,感覺更像是一座豪宅別院,青磚灰瓦的建築群,占地少說也有十數畝地。
驛站院外,肅立著數十名眼神銳利的精悍甲士。他們沉默如鐵,一股久經沙場、百戰餘生的肅殺之氣,無聲地彌漫開來。
陳明遇的戰馬如同一道黑色旋風,卷至驛站門前。他翻身下馬的時候,徐州副總兵馬爌也抵達門外。
門前的甲士似乎早已知曉,並未阻攔,隻是無聲地讓開道路。
驛站大堂裏,桌旁站著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那人背對著門口,正俯身看著攤在桌上的一幅巨大輿圖。
盧象升濃眉如墨,一雙眼睛不大,卻異常明亮銳利,下頜留著長須飄逸,更添威嚴,如果不是盧象升的臉色白淨,陳明遇還以為看到了於榮光版本的關羽。
盧象升的目光瞬間鎖定了門口陳明遇和馬爌。
“陳明遇!”
盧象升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末將在!”
陳明遇抱拳躬身,帶著軍人特有的恭謹。
盧象升銳利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本督奉旨總督七省軍務,專剿流寇!然此間情勢,危如累卵!賊焰囂張,官軍糜爛!唯爾宣武一軍,鋒芒未失!本督問你。可敢為先鋒?可願隨本督,挽此天傾?”
“末將,願為督師前驅!宣武軍上下,萬死不辭!”
陳明遇淡淡地道:“不過……”
“不過什麽?”
盧象升心中隱隱有些不悅,他最討厭的就是討價還價的將領。
“請督師把糧草放下來,讓兄弟吃頓飽飯!”
陳明遇其實真不缺糧食,可問題是,能給高起潛上眼藥的機會,他絕對不會放過。
盧象升不解地問道:“糧草不是每天按照下發嗎?”
“督師明鑒,我們宣武軍八千五百餘名將士,自從來到揚州以來,一粒糧食都沒有配發,為了讓將士們填飽肚子,末將不得不向揚州鹽商借糧!”
陳明遇故作為難地道:“督師大人若是不信,盡可派人調查!”
盧象升勃然大怒:“這是怎麽回事?”
高起潛恰好也接到消息,前來拜見盧象升,正好聽到陳明遇正在告狀,趕緊解釋道:“盧大人,數萬大軍聚集在揚州,每天需要調配的糧草,何止數萬,出現一些疏漏在所難免!”
盧象升可沒有給高起潛絲毫麵子,他怒拍桌案:“軍需官何在?”
跟在高起潛身後的孫公公臉色大變,他還想著搪塞盧象升,可問題是,盧象升可不是不知兵的人,看著孫公公的臉色,就知道了怎麽回事。
“來人,拿下!”
盧象升的話音未落,高起潛皮笑肉不笑地道:“盧大人,大戰在即,你卻將負責數萬大軍的軍需官拿下,這不太妥當吧?沒了孫公公,誰為大軍置辦糧草?”
盧象升非常清楚,這名孫公公肯定屁股底下不幹淨,這樣的蟲豸,他才不會姑息。
“來人拿下!”
兩名天雄軍親兵上前,如同抓小雞子一樣抓住了孫公公。
孫公公頓時大急:“幹爹,救我!”
高起潛走進盧象升:“盧大人,不如準孫成九將功贖罪!”
“不必了,如此蛀蟲,不殺不足以平軍憤!”
盧象升淡淡地道:“砍了!”
“你!”
盧象升直接無視高起潛威脅的目光。天雄軍士兵可不管孫成九如何掙紮,直接將其拖出大堂,不多時外麵傳來一陣慘叫。
隨後,一名親兵端著盤子,盤子裏裝著孫成九的腦袋。
陳明遇第一次見到盧象升,沒有想到他居然硬剛高起潛,怪不得高起潛會在曆史上弄死盧象升,盧象升的脾氣,比陳明遇還暴。
陳明遇雖然很想弄死孫公公,卻沒有動手,沒有想到盧象升直接用孫成九立威。
高起潛氣得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卻也沒有任何辦法,他隻能向崇禎打盧象升的小報告,監軍的權力雖然很大,可盧象升的權力更大。
盧象升道:“陳明遇聽令!”
“末將在!”
“著宣武軍總兵,睢陽衛指揮使陳明遇,即刻點齊本部兵馬!目標,邵伯湖,掃**賊寇遊騎!三日後,於六合城下,與本督合兵!共擊張獻忠主力!”
“末將遵令!”
陳明遇剛剛離開大堂,馬爌急忙向盧象升請戰,沒有辦法,他來到揚州一個多月了,朝廷沒有發給他軍糧,他們徐州軍將士吃的糧食還有肉,全部都是陳明遇送的,陳明遇雖然說是送,可免費的東西才是最貴的。
馬爌可不想欠陳明遇的人情,因為武人的人情,需要拿命來還。盧象升見馬爌請戰,自然同意。
陳明遇回到大營,就開始拔營,徐州軍也同時拔營,這個事情很快就傳到了揚州鹽商的耳中,揚州鹽商自然而然又送了一大批糧草。
加上盧象升補的糧草,足足有四五萬石糧食,足夠睢陽軍將士和徐州軍吃兩個多個月,陳明遇攜帶的七八百輛馬車,已經無法運輸這些糧草,不過一路前往南京,揚州鹽商更是給陳明遇準備了十二艘平底沙船,加上陳明遇原本的十條船,總共二十二艘船,一千多輛馬車,兩萬多大軍,浩浩****綿延十數裏。
這次出兵,與來揚州的時候一樣,睢陽軍以騎兵團開道,接著就是兩個步兵團居後,炮兵團和中軍一起,最後是陳國棟殿後。
邵伯湖湖畔,一座小鎮正在燃燒,這裏雖然距離揚州近咫尺,得益於高起潛高公公的畏敵怯戰,這裏並沒有明軍駐守,張獻忠並沒有攻打揚州堅城的打算,隻是命陳明遇的老熟人,睢陽衛原指揮使周鼎,率領麾下本部人馬,以及挾裹的四五千揚州百姓,佯攻揚州。
高傑率領騎兵抵達邵伯湖河畔的時候,周鼎所部正在肆無忌憚的殺人放火,他們似乎用行動來告訴明軍,他們準備進攻揚州。
然而,睢陽軍的前鋒高傑,其實也憋了一肚子火,他率領的騎兵團,被徐州軍差點全殲,雖然有人數劣勢,最重要的是,還是高傑輕敵。
可問題是,高傑雖然接受了陳明遇的批評教育,他還是習慣性地不管不顧,率領麾下騎兵如同出鞘的瘋刀,直撲東南方向的邵伯湖,也就是周鼎所部的大營。
周鼎本身並沒有什麽打仗的能力,欺負平民百姓還行,打普通的明軍還湊合,隻不過,最近明軍避戰不出,反而讓他有些警惕,等周鼎接到高傑殺來的消息,高傑已經衝進他的大營,六七千人馬,被高傑所部直接鑿穿,周鼎眼看不敵,趕緊率領心腹撤退。
徐州副總兵馬爌,率領本部兵馬緊隨睢陽軍,等他們來到邵伯湖湖畔的時候,戰鬥早已結束,睢陽軍將士正在打掃戰場,三四千名俘虜,被用腰帶或破布條捆綁著手,串成一大串。
馬爌看著這一幕,發現他的軍隊與睢陽軍越拉越遠:“兄弟加快速度,要不然,咱們連湯都喝不上!”
然而,離開紹伯湖行出不過二十餘裏,睢陽軍行軍方向突然轉變,六合在西南方,而睢陽軍居然直接前往正西方向。
這可不是盧督師約定的六合!
馬爌心頭猛地一跳。他勒住韁繩,驚疑不定地望向陳明遇那杆在風中獵獵翻卷的睚眥帥旗。
帥旗之下,陳明遇玄甲玄馬的身影如同鐵鑄,沒有絲毫猶疑,引領著整個大軍洪流,堅定不移地朝著西方湧去!
“怎麽回事?”
馬爌忍不住策馬追上陳明遇中軍:“陳帥,方向錯了!六合在西南,我們這是……這是往西!盧督師的軍令……”
“馬總兵!”
陳明遇淡淡地笑道:“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
“軍令有所不受?”
馬爌大急道:“陳大帥!這可是盧督師親口下的軍令!白紙黑字!目標邵伯湖,三日後六合會師!違抗軍令,形同謀逆啊大帥!高起潛那老閹狗正愁找不到把柄!我們……”
“高起潛?”
陳明遇不以為然地笑道:“我的把柄,他抓的還少嗎?”
陳明遇非常清楚,張獻忠並沒有進攻揚州,也沒有進攻南京,無論對揚州,還是對南京,他都是虛晃一槍,他經過英山、霍縣會師於麻城,江南雖然富,可事實上,正是因為太富,他雖然可以搶到糧食,搶到金銀,卻無法搶到他最想要的東西,那就是精良的戰馬,還有精良的甲胄。
別看張獻忠的人馬突然十數萬人,可事實上,這十數萬人非但沒有增長張獻忠的戰鬥力,反而讓他麾下的戰鬥力迅速下滑。
陳明遇淡淡地道:“馬帥,想不想玩一把大的?”
“大的?”
“對!”
陳明遇道:“我判斷,張獻忠必然想逃回河南,逃回他的陝西老家,所以,他最有可能,前往這裏麻城!”
馬爌道:“這……”
陳明遇沒有跟馬爌解釋什麽,他高喝道:“傳令全軍!加速前進!目標麻城!有敢妄議軍令,惑亂軍心者斬!”
馬爌渾身一僵。
陳明遇中軍帥旗猛地向前一指!行進的速度陡然加快!沉默的黑色鐵流,帶著一種一往無前不容置疑的決絕,如同掙脫了所有枷鎖的野馬,朝著與盧督師軍令背道而馳的西方,朝著那片未知的麻城方向,洶湧而去!
隻留下官道上深深的轍印和馬蹄坑。
劉世昌跟上來:“馬帥,我們……”
“跟上去!”
馬爌滿臉氣憤地道:“我們現在被拉上了陳明遇的賊船,下不去了!”
揚州督師行轅。
盧象升端坐於巨大的江淮輿圖前,他臉上沒有任何長途跋涉的疲憊,隻有一種沉凝如山的專注。
他手中捏著一份剛剛送達的斥候密報,銳利的目光如同鷹隼,在輿圖上邵伯湖、六合、滁州、和州等關鍵節點反複逡巡。手指無意識地在輿圖邊緣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督師!”
盧象升的親信將領雷時聲低聲稟報:“陳明遇部前鋒高傑,已率精騎抵達邵伯湖,他沒有停止,直接發動突襲,流寇所部潰敗,陣斬千餘,俘虜四千餘人馬……”
盧象升急忙用手比劃著輿圖:“陳明遇的速度這麽快?”
雷時聲遲疑了一下道:“督師,隻是陳明遇所部的主力,並未按預定路線向六合靠攏,而是……而是偵騎回報,其全軍突然折向正西,行軍速度極快,目標似乎是滁州!”
“滁州?”
盧象升敲擊輿圖的手指驟然停住,六合在南,滁州在西!
南轅北轍!
一絲被冒犯的怒意,瞬間掠過盧象升的心頭。
陳明遇!這個他寄予厚望、剛剛委以先鋒重任的悍將!竟敢如此明目張膽地違抗他親口下達目標明確的軍令?!這已經不是將在外有所不受可以解釋的了!
這是徹頭徹尾的擅自行軍!是視軍法如無物!
“消息確鑿?”
“千真萬確!多路偵騎回報一致!其帥旗所指,確為西向!行軍路線偏離預定方向已近百裏!”
盧象升死死盯著輿圖上的滁州。
為什麽是滁州?那裏雖然是戰略要衝,卻非張獻忠主力盤踞之所,陳明遇想幹什麽?
畏敵怯戰?
避重就輕?還是……另有所圖?無數個念頭在他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卻找不到一個合理的解釋!一股被愚弄的怒火,開始在盧象升胸中悄然積聚。
就在這時,監軍高起潛,大步闖了進來!他甚至顧不上行禮,手中高高舉著一份墨跡淋漓的奏章道:“盧大人!盧督師!反了!反了天了!陳明遇那逆賊!他反了!盧大人請看,這是咱家剛剛收到快馬急報!陳明遇!公然違抗督師將令!置邵伯湖危局於不顧!棄六合會師之約如敝履!竟擅自率領全軍,折向西滁州方向!此乃畏敵怯戰,臨陣脫逃!更是擁兵自重,圖謀不軌!”
盧象升並沒有聽信高起潛的建議。
高起潛更急:“盧大人!此獠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仗著手中有點兵權,在揚州時就驕橫跋扈,劫持鹽商,咆哮軍需,視朝廷法度如無物!如今督師初至,他竟敢如此公然違抗軍令,擅自移師!這分明是沒把督師您放在眼裏!沒把朝廷放在眼裏!此風斷不可長!此獠斷不可留!請督師即刻下令,將此獠軍法從事!以正視聽!否則,軍令威嚴何在?朝廷體統何在?”
高起潛心中狂喜萬分!天賜良機!真是天賜良機!
陳明遇這蠢貨,竟自己把刀遞到了他高起潛手上!
違抗盧象升的軍令?這簡直是自尋死路,盧建鬥何等人物?眼裏豈能揉沙子?
隻要盧象升震怒之下,一道追殺的軍令發出,他高起潛就能名正言順地調動兵馬,將這眼中釘、肉中刺,徹底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