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公公,陳明遇移師滁州,本督已知。”
盧象升緩緩抬起眼,那雙眸子非常平靜,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高起潛微微一愣,他準備好的說辭卡在了喉嚨裏。
本督已知?這就……就完了?
盧象升可不是朱大典,當初時登鎮參將孔有德等以八百精銳發動兵變,橫掃全魯,奪東江戰船,克登州堅城,攻殺三巡撫、數總兵,魯軍、浙軍、遼軍或節節敗走,或不敵瓦解。
朱大典被臨危受命,當時朱大典就是受到高起潛的影響,白白錯過四個月的戰機,最終論功行賞,朱大典雖然是首功,卻沒有升官,也沒有其他賞賜,就是因為崇禎皇帝不滿朱大典的猶豫。
如果說,沒有抵達揚州之前,盧象升對高起潛和陳明遇之間的問題還不清楚,現在他已經調查清楚了。陳明遇這個宣武軍總兵,官職雖然不高,卻非常擅長經商,家底非常厚實,別的總兵官,養一千多名家丁兵已經頂天了,可陳明遇卻足足養了八千多名家丁兵。
在盧象升看來,宣武軍幾乎全部都是家丁兵待遇。負責提供軍需的孫成九孫公公,想向陳明遇索賄不成,雙方結下梁子。高起潛掐斷了陳明遇的糧草,就是想逼著宣武軍嘩變,然而,高起潛沒有想到,陳明遇居然與揚州鹽商達成了合作,反而掃了高起潛的麵子,雙方結下深仇大恨。
高起潛自然不會放過陳明遇,說陳明遇畏敵怯戰?
這簡直就是笑話,陳明遇可是號稱陳閻王,他敢帶著一千多殘兵就敢硬撼張獻忠主力的瘋子?敢帶著四千餘新兵,進攻張獻忠麾下四五萬大軍。
臨陣脫逃?棄邵伯湖、六合於不顧,卻跑去更遠的滁州?
圖謀不軌?以陳明遇的那點兵力,能謀什麽不軌?
高起潛的指控,漏洞百出,充滿了公報私仇的拙劣,
盧象升心如明鏡,但違抗軍令,擅自移師,這是鐵一般的事實!無論出於何種原因,這都是對統帥權威最嚴重的挑戰!
若人人效仿,軍令豈不成了兒戲?剿寇大局何存?
盧象升的目光,如同銳利的探針,反複在輿圖上滁州二字周圍掃視。
斥候回報,陳明遇所部其行軍速度極快,目標明確不像倉惶逃竄,倒像是奔某個目標而去?
一個極其大膽、近乎荒謬的念頭,如同電光火石般,深入盧象升的腦海!
難道張獻忠主力在滁州和和州之間,陳明遇難道是直撲張獻忠?
“報,稟告督師,宣武軍繞日行百裏,繞滁州而過,直撲廬州府!”
盧象升猛地抓起案頭另一份關於張獻忠部最新動向的零散情報碎片,目光如電般飛速掠過!幾條看似無關緊要的信息,在他腦中瘋狂拚湊:“張部主力雖在滁、和,但糧秣轉運頻繁,方向……隱約指向西北的霍山。”
“有零星流寇潰兵供稱,八大王似乎在秘密集結一支老營精銳,去向不明!”
滁州府境內,睢陽軍的行軍速度陡然加快,這主要是陳明遇得到了揚州鹽商的幫助,揚州鹽商除了揚州外,他們在滁州府各縣官府也有深厚的人脈,問題的關鍵是,陳明遇一邊行軍,一邊狂撒銀子,當然,也不全是銀子,而是大量琉璃製品,用琉璃製品大力購買各地的騾馬。
滁州府城已經被張獻忠攻克,但是各地的縣城或士紳的莊園,還有不少幸存,他們如同驚弓之鳥,一日三驚,看到朝廷大軍過來,特別是睢陽軍的軍旗所過之處,張獻忠麾下流寇望風而降,這些士紳看到陳明遇,恨不得叫陳明遇爸爸,那叫熱情……
正是因為這些士紳幫助,陳明遇的睢陽軍和徐州軍也都鳥槍換炮,就連徐州軍也換上了騾車,馬車、驢車,他們朝著麻城方向飛奔而去。
現在睢陽軍與徐州軍兩支軍隊,展開了較勁,也可以說是競爭,睢陽軍在前麵跑,徐州軍在後麵追,互不相讓。
臨近廬州府霍山縣的時候,陳明遇接到了後麵徐州軍的信使,經過八天的急行軍,徐州軍與睢陽軍拉開了將近兩百裏的距離。
陳明遇接到了馬爌親筆信:“希望睢陽軍可以停下來,等徐州軍追上來,兩軍合兵一處,再繼續行軍!”
別看陳明遇才到霍山,而高傑的騎兵團已經抵達六安州的英山縣境內,距離麻城僅兩百六十餘裏。
陳明遇看到信,淡淡地笑道:“回去告訴馬總兵,我在麻城等他!”
信使急道:“陳大帥,我們馬帥說,徐州與睢陽軍合兵則強,分兵則弱,容易被流寇各個擊破……”
“本帥何嚐不知兩軍合則強,分兵則弱?”
陳明遇道:“隻是如今軍情似火,你回去告訴馬帥,我在英山縣等他,再與張賊一較高下!”
五天後,六合督師行轅。
盧象升再次接到睢陽軍的軍報,他在輿圖上標準上了廬州府的霍山縣,同時也接到軍報:“大別山地區,近日發現小股身份不明、裝備精良的騎兵活動蹤跡!”
盧象升的目光落在了麻城!大別山北麓門戶!
張獻忠的老營精銳,秘密集結,糧秣轉運……
一個驚人的輪廓,在盧象升的軍事天才頭腦中瞬間勾勒清晰!
陳明遇果然不是什麽畏敵怯戰!他是嗅到了張獻忠真正的命門所在!他違抗自己的軍令,是要直撲麻城,去掏張獻忠隱藏最深,也最致命的老營精銳,去斷他的根基!去斬他的後路!
這需要何等敏銳的戰場嗅覺!
需要何等的膽魄,需要承擔何等巨大的風險,違抗軍令、孤軍深入、一旦判斷失誤便是萬劫不複!
盧象升捏著情報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好個陳明遇!”
盧象升猛地抬起頭心中更是狂喜!他猛地一掌拍在輿圖“麻城”二字之上:“好一個‘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好一個直搗黃龍!”
高起潛這段時間被盧象升搞得非常沒有麵子,他這個監軍使雖然懷念當初與朱大典合作的日子,那個時候,朱大典非常給他這個監軍麵子,也讓高起潛第一次指揮十數萬大軍……
可問題是,盧象升任何命令,任何計劃,從來不會告訴他這個監軍,他多次彈劾陳明遇,結果如同泥牛入海……
當然,高起潛也是人精,他發現,盧象升其實非常不滿陳明遇抗令不尊,隻是現在臨陣換將是兵家大忌,盧象升忍了。
高起潛也能感覺到盧象升的怒火,還有對陳明遇的恨意,隻是怎麽才六天時間,盧象升就變了呢?盧象升這是對陳明遇非常讚賞?
“督師!您……”
盧象升根本不再理會高起潛,他猛地轉身,對著同樣被這峰回路轉驚呆的親隨將領,聲音斬釘截鐵:“傳本督將令!著雷時聲、楊重鎮部,擊潰當麵之敵後,不必等待主力,立刻脫離戰場,輕裝簡從,全速西進!目標麻城!不惜一切代價,追上陳明遇主力!”
“著六合各部即刻拔營,以強行軍速度,向麻城方向靠攏!延誤者,軍法從事!”
“傳訊陳明遇!告訴他,本督已知其意!麻城之局,凶險萬分!務必堅持三日!三日之內,本督大軍必至!與他合圍張逆老營!”
一連串的命令如同狂風驟雨般砸下,眾將領轟然應諾:“遵令!”
“還有!”
盧象升銳利的目光盯著高起潛:“高公公!陳明遇部移師麻城,乃本督授意之秘策!意在斷賊根本!公公你擾亂軍心,構陷大將,本督暫不計較,此間軍務,自有本督統籌,不勞公公費心!請回吧!”
“你……”
高起潛如同被狠狠抽了一記耳光,臉上瞬間褪盡血色,指著盧象升,手指劇烈顫抖,氣得渾身哆嗦,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
廬州州,六安州,流寇大營。
“嘩啦……”
一隻鑲金嵌玉的犀角酒杯被狠狠砸在地上,瞬間粉碎!猩紅的酒液如同血淚,濺滿了鋪著虎皮的巨大帥座。
“陳明遇!陳明遇……”
張獻忠如同受傷的暴熊,在帥帳內瘋狂地咆哮!
他臉上的橫肉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抽搐,猙獰如惡鬼!粗壯的拳頭狠狠捶打著堅硬的紫檀木案幾,發出沉悶如雷的巨響,震得帳內燭火瘋狂搖曳,侍立左右的親兵將領噤若寒蟬,瑟瑟發抖。
“麻城!他竟想偷襲老子的麻城!”
張獻忠的咆哮:“老子要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把他剁碎了喂狗!”
如果麻城一失,他精心構築的、從大別山北麓退回河南老巢的歸路,被攔腰斬斷了!陳明遇就像一把冰冷的鋼刀,死死地楔在了他的命門上!
“大王息怒!息怒啊!”
張獻忠的謀士徐以顯硬著頭皮上前:“陳明遇孤軍深入,已是強弩之末!我軍尚有數十萬之眾……”
“狗屁的數十萬之眾!”
張獻忠一腳踹翻麵前的案幾,杯盤狼藉滾落一地,他指著徐以顯的鼻子,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若是麻城有失,老子的糧就沒了,老營的精銳也沒了!後麵盧象升那老狗的大軍正像攆兔子一樣追過來!前麵是陳明遇這把斷門刀!你是想讓老子這幾十萬人,困死在這江淮的爛泥塘裏,被他們包了餃子嗎?”
一股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帥帳。張獻忠麾下的將領們臉色慘白,他們深知糧道斷絕、後路被斷意味著什麽,那是滅頂之災!
“大王!”孫可望猛地出列,他是張獻忠麾下難得的智勇之將,此刻臉上也帶著凝重,:“當務之急,是擋住陳明遇,孩兒以為,英山縣,我們還有機會!”
他大步走到懸掛的簡陋輿圖前,手指著一個不起眼的標記上:“此地扼守通往麻城咽喉要道!名為英山,實為群山環抱中的一處險隘!其城小而堅,官道至此,必經一處名為高家坪的險峻山口!山口狹窄,兩側懸崖峭壁,形同門戶!若我軍能搶先一步,重兵扼守此血門關!”
徐以顯附和道:“孫將軍所言極是,將陳明遇那死死堵在英山以南的群山之中!讓他進不得麻城,退不得江淮平原!再以精兵抄山間小路,斷其糧道!屆時,前有雄關擋路,後有追兵緊逼,糧盡援絕!不需我軍強攻,他陳明遇便是插翅也難飛!必困死山中!”
“堵死他!”
張獻忠赤紅的眼睛裏爆發出毒蛇般的凶光:“好!好計!傳老子將令!著前軍都督孫可望!率本部三萬精兵,丟棄所有輜重!輕裝簡從!星夜兼程!給老子用兩條腿跑出四條腿的勁兒來!明日午時之前,必須給老子搶占英山高家坪!把那血門關給老子封死了!一隻鳥也不許放過去!”
孫可望道舔了舔幹裂的嘴唇:“遵命,末將在英山給陳明遇備好了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