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傑拿著手中的幹糧袋,睢陽軍將士的行軍幹糧,主要是方便麵為主,平時感覺香脆可口的麵餅,吃到他的嘴裏如同嚼蠟。
高傑多次回頭,望著身後的陳明遇,他張了張嘴,好幾次欲言又止。
陳明遇早就發現高傑有話想說,不過,他也不著急。
高傑忍不住地道:“大帥,我想不通!”
陳明遇淡淡地笑道:“想不通什麽?”
“羅田縣!”
高傑望著羅田縣方向道:“大帥,羅田縣有一萬多流寇,二三十門紅夷大炮,還有不少糧草,這可是一塊大肥肉啊,怎麽能便宜了徐州軍!”
王鐵柱也感覺高傑說得對。
“瞧你那點出息!”
陳明遇淡淡地笑道:“張獻忠連克鳳陽、廬州(今安徽合肥)、和州(今安徽馬鞍山)、滁州,一直打到儀征,連克六府數十縣,搶掠了大量的財寶和糧草,這些東西現在大部分都在麻城!”
“在麻城又怎麽樣?”
高傑下意識地望著王鐵柱:“麻城是麻城的,羅田是羅田,蚊子再小也是肉啊,咱們火炮怕什麽?”
高傑加入睢陽軍以後,就發現陳明遇說話算話,說給睢陽軍將士蓋房子,那就真蓋了一套房子,活了三十多歲,還是第一次拿到屬於他的房契。
陳明遇說給睢陽軍將士建立學堂,那就是真建,在睢陽軍將士八千多套房子建造完畢以後,陳明遇在馬牧建立睢陽軍子弟學堂,但凡睢陽軍將士三代以內的直係親屬,都可以免費入學。
陳明遇雖然沒有說過,什麽取之於軍,用之於軍的話,但是在睢陽軍將士心中,在戰場上的繳獲,都屬於他們應該得到的東西。
“萬曆十六年,泰學宗師李贄移居麻城,在芝佛院著書,次年夏季,麻城突發大水,城牆被衝毀,時任工部尚書劉東星擔心李贄的安全,邀請李贄前往山東,李贄並沒有前往,劉東星就募集資金五萬餘兩銀子,重新築造麻城!”
陳明遇也是現學現賣,他用剛剛查到的資料,語重心長地道:“劉東星是萬曆朝有名的營造大師,他築造的麻城,以青石為城牆,以他築造的城牆,咱們的重炮轟不塌!”
高傑明白過來:“所以,我們必須趁張獻忠主力大軍沒有抵達麻城,拿下麻城!”
“沒錯!”
陳明遇淡淡地道:“咱們不能為了羅田一顆小芝麻,扔了麻城這顆大西瓜!”
睢陽軍雖然成功搶在了張獻忠前麵,可問題是馬守應與賀一龍(綽號革裏眼)、賀錦、劉希堯、藺養成合軍,稱回革五營,他們自應山前往麻城。他們五天出發,雖然行軍速度緩慢,每天僅二三三十裏,可問題是,馬守應的其前鋒大軍約兩萬人馬,距離麻城僅不足五十裏。
而陳明遇所部距離麻城還有一百二十多裏,現在就是在搶時間,如果讓馬守應麾下前鋒,與張獻忠部會師,麻城流寇守軍將突破兩萬五千人馬,這仗就更加難打了。
“加快速度,不要管孫可望部的潰兵,隻要把他們驅離道路,不妨礙我們行軍就行了!”
“是!”
高傑躬身行禮:“保證完成任務!”
陳明遇望著遠處,知道曆史走向也很是難受,明年建奴會突入居庸關,繞京畿攻掠一周,那個時候,順天府、永平府十數州縣,二十八萬多男女被掠走,崇禎大概率會調睢陽軍北上勤王。
那個時候,陳明遇應該與建奴麵對麵打一仗。相較與建奴作戰,眼前隻算是練兵。
“報!”
一名渾身浴血的哨騎連滾帶爬地衝上高坡,跪在孫可望麵前:“都督!睢陽軍……睢陽軍動了!他們……他們放棄了羅田殘城!主力正從北門湧出,沿著官道……朝……朝麻城方向急進!速度極快!”
“什麽?”
孫可望猛地轉身!果然,隻見羅田北門方向,煙塵滾滾!一支黑色鐵流正迅速脫離殘破的城池,如同掙脫了束縛的狂龍,沿著通往麻城的官道,不顧一切地奔湧而去!
那速度,哪裏像疲憊之師?分明是蓄勢已久的致命突擊!
“快!攔住他們!不惜一切代價!給老子堵住山道!”
孫可望聲嘶力竭地咆哮,他麾下雖在伏牛峪損失慘重,但仍有近萬可用之兵,依托通往麻城必經的幾處險要山道,層層設防,或許還能將陳明遇這頭瘋虎死死拖住!隻要拖到義父主力回援。
孫可望心中隻有一個念頭,擋住陳明遇!必須擋住他!否則……他不敢想下去,麻城是他們的退路,更是根基!若讓陳明遇突進麻城,徹底釘死那條命脈,他孫可望就算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義父砍的!
想到這裏,孫可望道:“把大車砍了,擋在路上,阻擋睢陽軍快速通過!”
馬寶上前道:“可是,大車裝的都是咱們的糧草!”
“讓陳明遇殺進麻城,咱們兄弟的腦袋都不夠大王砍的,腦袋沒了,拿什麽吃飯?”
看著孫可望露出吃人一般的凶狠眼神,馬寶也不敢再勸。
隨著孫可望讓麾下流寇把馬車拆散,扔在路上,然後派出前往山道兩邊,將山上的石頭,大樹砍下來,堵塞山道。
終於給孫可望贏得了寶貝的時候,這讓孫可望從容帶著人馬,抵達鷹愁澗主道,鷹愁澗山道雖然遠不如高家坪凶險,但也勉強可用。
為了阻止陳明遇大軍突進,孫可望隻能采取不是辦法的辦法,他在前麵預設陣地的時候,更壞的消息接踵而至!
“報,都督!不好了!睢陽軍前鋒……前鋒並未強攻我們扼守的!他們……他們分兵了!一支偏師佯攻鷹愁澗,吸引我軍注意!其主力……其主力竟不知何時,鑽進了北麵的野狐嶺!那是條廢棄多年的樵夫小徑啊!根本走不了大軍!”
“野狐嶺?”
孫可望眼前一黑,差點栽倒。
野狐嶺!那條地圖上幾乎找不到標記、荊棘叢生、亂石嶙峋、連樵夫都極少走的絕徑。
陳明遇他瘋了?
他竟敢讓主力大軍鑽那種鬼地方?
他不要輜重了?
不要火炮了?
他拿什麽攻城?
野狐嶺,這裏沒有路,隻有被歲月和荒草掩埋的,野獸踩出的模糊痕跡。
兩側是刀削斧劈般的峭壁,遮天蔽日,隻留下一線灰蒙蒙的天空,腳下是濕滑的苔蘚、盤虯的樹根和棱角猙獰的亂石。空氣冰冷潮濕,彌漫著腐葉和苔蘚的氣息。
睢陽軍的士兵,沉默地在這條死亡之路上攀爬、跋涉。
沉重的甲胄早已卸下,隻穿著單薄的號衣,許多人甚至打著赤膊,冰冷的山石和荊棘劃破了皮膚,留下道道血痕,混著泥水和汗水,黏膩不堪。
沉重的兵器和必要的幹糧袋便是全部的負重,沒有戰馬,沒有糧車,隻有一雙雙磨出血泡、卻依舊死死釘在亂石上的腳板。
陳明遇走在隊伍最前。他同樣卸去了玄甲,隻穿一件半舊的靛藍箭衣,褲腿高高挽起,露出筋肉虯結的小腿,上麵布滿了被荊棘和岩石劃開的傷口。
他手中拄著一根臨時削成的粗木棍,每一步都踏得極穩,踩在濕滑的岩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為身後沉默的隊伍指引著方向。
為了搶在馬守應麾下前鋒,搶在睢陽軍之前抵達麻城,加強麻城的守衛力量,陳明遇也算是拚了,他此時也顧不得將士們多想,讓卸下甲胄的睢陽軍將士輕前進,至於鎧甲和輜重,陳明遇自己就充當整個運輸隊。
陳明遇的空間經過升起,已經有三十多個立方的容積,空間不用考慮重量問題,陳明遇可以在他的空間裏裝八百套鎧甲,至於糧食和給養,隻能在後世準備好,他親自率領一千餘將士,脫離大隊,輕裝前進。
“快!跟上!不許掉隊!”
睢陽軍的軍官們嘶啞的聲音在幽深的峽穀中回**,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士兵們咬著牙,互相攙扶著,手腳並用地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攀爬。沉重的喘息聲、壓抑的咳嗽聲、身體摩擦岩石的沙沙聲,匯成一股沉悶而堅韌的洪流,在這條被遺忘的絕徑中艱難前行。
時間失去了意義。
隻有刺骨的寒風和無盡的攀爬。有人失足滑落,慘叫著墜入深澗,瞬間被黑暗吞噬。無人停留,甚至無人多看一眼。
隻有更緊地抓住身邊的岩石,更用力地邁出下一步,疲憊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每一寸筋骨。饑餓感在胃裏灼燒,但沒有人抱怨。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前方那個在峭壁間沉穩移動的靛藍色身影,盯著他手中那根仿佛永遠不會倒下的木棍。
麻城!那用青石築就的堅固城池!那是流寇的根基,隻有搶在流寇反應過來之前,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狠狠捅進麻城的心髒!否則,一旦讓流寇大軍依托那堅城防守,睢陽軍將死無葬身之地!
“大帥……”
陳國棟氣喘籲籲地趕上陳明遇:“前麵……前麵就是鬼見愁,最險的一段!過了那裏,離出口就不遠了!”
陳明遇停下腳步,抬頭望去。前方,兩座巨大的峭壁幾乎合攏,隻留下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狹窄縫隙。
縫隙下是深不見底的幽暗澗水,水聲轟鳴,寒氣逼人。峭壁上濕滑無比,布滿了濕漉漉的苔蘚。
“繩子。”
陳明遇道:“綁結實。我探路。”
“大帥!太險了!讓卑職,先……”
陳國棟的話音沒有說完,張石頭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石頭!”
陳明遇發現張石頭,將木棍咬在口中,雙手如同鐵鉗般扣住濕滑冰冷的岩壁縫隙,身體緊貼石壁,如同壁虎般,一點點挪進那道狹窄得令人窒息的鬼見愁!
寒風呼嘯著穿過縫隙,吹得人睜不開眼。
冰冷的澗水飛濺上來,瞬間濕透衣襟,腳下是萬丈深淵,隻有腳尖勉強能踩住一點點凸起的岩石棱角。
每一步移動,都伴隨著碎石滾落深淵的漫長回音,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
張石頭的身影在狹窄的縫隙中緩緩移動,如同懸在生死線上的孤魂,他全神貫注,所有的力量和精神都凝聚在指尖和腳尖那微不足道的接觸點上。汗水混著澗水,從張石頭緊繃的額角滑落。
時間仿佛凝固,張石頭的身影,如同掙脫了枷鎖,猛地從縫隙的另一端鑽出,穩穩地站在了對岸一塊相對平坦的岩石上!
“繩子固定!過!”
張石頭的聲音穿過風聲水聲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喘息。
長長的繩索被繃緊、固定。睢陽軍的士兵們如同螞蟻般,一個接一個,抓著繩索,緊貼岩壁,在令人心悸的深淵之上,沉默而迅速地通過這鬼見愁。
每一個人通過,都讓緊繃的繩索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當最後一名士兵踏上對岸堅實的土地,整個隊伍爆發出壓抑已久的、低沉的歡呼。
陳明遇望著遠處的麻城,淡淡道:“來人,設壇,做法!”
陳明遇的空間裏裝著八百餘套鎧甲,這些東西憑空出現,恐怕嚇住這些將士,他就隻能裝神弄鬼。
陳國棟滿臉疑惑:“設壇?”
陳明遇走到一塊巨大的石頭前,裝作模樣從背包裏取出五碗米,當然這隻是假裝取米,事實上,他的背包裏,空空如也,在空間裏用理念取出來的。
五碗米擺在石頭上,點燃三炷香。
陳明遇裝模作樣地道:“天蒼蒼,地蒼蒼,五鬼在何方?太公押來五方鬼……”
就在陳明遇又唱又跳的時候,張石頭壓低聲音道:“咱們大帥還會法術?”
“不知道!”
陳國棟隱隱約約明白了什麽。
就在這時,一陣狂風吹過。
陳明遇用意念,將空間裏的八百餘套鎧甲取出來。
隻聽空間嘩啦啦的一陣亂響,八百多套睢陽軍製式的鍍鋅魚鱗甲落在地麵上,一千餘睢陽軍將士異常震撼。
“這……”
陳明遇的身影,從青石旁消失,陳國棟大驚失色。
不多時,陳明遇再次出來,伴隨著陳明遇出現的還有從後世購買來的炒麵,就是路邊攤位上的那種炒麵,沒有辦法,現代時空是淩晨兩點半,大飯店已經關門,隻有夜市上還有十幾家炒麵攤位。
陳明遇清空了一條夜市攤位,總算湊齊了一千多份炒麵。
陳明遇望著眾將士,故作喘著粗氣道:“愣著做什麽?披甲!”
眾將士相互幫忙把鎧甲披在身上,其他將士望著麵前熱氣騰騰的炒麵,有些不知所措。
五分鍾披上鎧甲,五分鍾吃完一份炒麵,原本腹中饑餓的將士們,迅速恢複了些許體力。
陳明遇望著列陣的將士們道:“全速前進!目標麻城東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