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城,那由巨大青石壘砌而成的城牆,在暮色中更顯巍峨堅固,如同匍匐的巨獸,牆磚縫隙裏長出的枯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城樓上,幾麵破舊的“張”字旗懶洋洋地飄著。流寇守軍的身影稀稀拉拉,大多倚著冰冷的雉堞打盹,或者圍在避風的角落裏,就著劣質的燒酒啃著冰冷的幹糧,罵罵咧咧地抱怨著天氣和差事。
此時的麻城守將張林秀,他原本是劉文秀的部將,隨著劉文秀被陳明遇俘虜,這個昔日劉文秀的左膀右臂也成了輜重營的營頭。
張林秀正蹲在城門樓裏烤火,他臉上那道蜈蚣似的刀疤在火光下更顯猙獰。他灌了一口燒刀子,辛辣的**順著喉嚨一路燒下去,驅散了些許寒意,也驅散了心底那點莫名的不安。
“娘的,這鬼天氣,凍死老子了。”
張林秀啐了一口。望著身邊的親兵道:“王麻子呢?”
親兵滿臉壞笑:“王麻子不知道摟著哪個娘們睡覺呢!”
“把他找來!”
親兵有些為難道:“王麻子可是孫都督身邊的紅人,若是……”
“少他娘的廢話!”
張林秀滿臉不忿地道:“憑什麽,所有的好事都讓他占光,害得老子在這喝西北風!”
親兵諂笑著給張林秀添酒:“將軍說的是,等孫都督回來,咱們……”
話音未落!
“嗚……嗚……嗚……”
一陣低沉、雄渾、帶著睢陽軍特有血腥韻律的號角聲,如同平地驚雷,毫無征兆地撕裂了麻城東門沉寂的暮色,那聲音如此之近,仿佛就在城下!
張林秀手中的酒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猛地站起身,臉上的醉意瞬間被驚駭取代,刀疤因扭曲而劇烈跳動:“什麽聲音?哪來的號角?”
“敵……敵襲?”
親兵嚇得麵無人色。
“放屁!哪來的敵……”
張林秀衝到垛口,探身向外望去。
城下那片相對開闊的護城河灘地,原本空無一人。此刻,卻如同鬼魅般,無聲無息地湧出了無數黑影!他們沉默地佇立在寒風之中,沒有呐喊,沒有喧囂,如同一片從地獄裏爬出的、燃燒著無聲怒火的幽靈!
一麵巨大的、沾滿泥濘和血汙的“陳”字帥旗,在暮色中緩緩升起!旗下一個高大的靛藍色身影,按刀而立,如同標槍般釘在冰冷的土地上!陳明遇!
“陳……陳明遇?”
張林秀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他……他怎麽在這裏?他不是在羅田嗎?”
就在這驚駭欲絕的瞬間!
“殺……”
城下那片沉默的黑色幽靈,如同被點燃的炸藥桶,猛地爆發出震天動地的咆哮!那咆哮聲中蘊含的瘋狂殺意和破釜沉舟的決絕。
看著睢陽軍將士沒有攜帶攻城器械,張林秀鬆了口氣:“他們上不來……”
他的話音未落,不遠處的城牆上,突然從天空降下一道火龍,這條如同水桶粗的火龍,瞬間就將數百名流寇籠罩住,在城牆上形成一片數百米的火海。
被這股莫名其妙大火吞噬的流寇士兵,如同無頭的蒼蠅一般到處亂跑,火勢似乎越來越大,形成東門城偌大的防守空白。
其實陳國棟也非常頭疼,他們來到麻城的時候,發現麻城城門緊閉,吊橋早已升起,想要偷襲幾乎沒有可能,他們偏偏還沒有攜帶火炮,也沒有攻城用的雲梯。
麵對麻城這樣堅固的城牆,陳國棟也沒有更好的辦法,然而問題是,陳明遇卻早有準備,他開始開壇做法,不多時,麻城城牆上就天降火龍,把數百名流寇燒得七零八落。
“上,快上!”
陳國棟眼看火海將城牆上流寇守軍吞噬,趕緊下達命令,睢陽軍將士如同黑色的潮水,撲向冰冷的青石城牆!
麵對麻城的護城河,卻沒有阻擋住睢陽軍將士的腳步,這些睢陽軍將士早在訓練中,就模擬過各種意外情況,護城河的河水並不深,一名一名睢陽軍將士跳進護城河,他們將厚重的盾牌,雙手舉起,盾牌與盾牌相接,形成一道簡易盾牌橋。
睢陽軍將士從這麵盾牌橋上順利通過護城河,來到城牆腳下,他們開始搭人梯,人梯也是用盾牌搭建起來的,這不得不提到睢陽軍裝備的長槍,他們的槍杆是硬拓打造而成,長槍與長槍可以搭建起用盾牌承接的緩坡。
睢陽軍將士毫不停滯,無數睢陽軍士兵,口銜短刃,手腳並用,如同最敏捷的猿猴,順著盾牌緩坡瘋狂向上攀爬!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結舌!
“放箭!快放箭!滾木礌石!砸死他們!”
張林秀終於從極致的驚駭中反應過來,發出歇斯底裏的尖叫。
然而,晚了!
城牆上燃燒的火焰,讓城頭的守軍出現巨大的防禦空白,城牆上的流寇守軍,本來就不是精銳部隊,被這突如其來的天降火龍徹底打懵了!
他們倉促地抓起弓箭,手忙腳亂地尋找礌石,陣型一片混亂,稀稀拉拉的箭矢射下,大多釘在睢陽軍將士的鎧甲上或射入空處,根本無法阻止那如同蟻附般洶湧而上的黑色狂潮!礌石滾木倒可以對睢陽軍將士造成巨大的殺傷。
然而問題是,礌石滾木隻能垂直向下扔,他們必須衝進火海裏,人的命隻有一條,誰敢向火海裏衝?隨著火勢慢慢減弱,他們再想衝進去的時候,睢陽軍將士已經衝上城牆兩三百人。
這些睢陽軍將士排成鴛鴦陣,開始向左右兩翼突襲。
“砰砰砰……”
睢陽軍將士舉著火銃,在盾牌手的掩護下,幾乎是頂著流寇守軍的腦門開槍,一槍一個殺得流寇節節敗退。
“擋住!給老子擋住!”
張林秀抽出腰刀,胡亂揮舞著,試圖組織抵抗。
“砰!”
一顆鉛彈帶著淒厲破空聲,如同毒蛇吐信,精準地射穿了他頭盔下的咽喉!
“呃……”
張林秀臉上的驚駭和猙獰瞬間凝固,他捂著噴湧鮮血的脖子,身體晃了晃,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軟軟地癱倒在冰冷的城磚上。
主將斃命!城頭守軍本就低落的士氣瞬間崩潰!
“張將軍死了!”
“城破了!”
“快跑啊!”
驚恐的尖叫和哭喊瞬間取代了抵抗!流寇守軍如同無頭的蒼蠅,在城頭亂竄,爭相逃命!更有甚者,直接丟下武器,跪地投降!
睢陽軍士兵如同黑色的旋風,迅速掃**城牆上的流寇守軍。
陳國棟看著徹底控製東城門,大聲下令道:“放下吊橋,打開城門!”
“轟隆隆……”
沉重的麻城東門,在睢陽軍士兵從內部打開,城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緩緩向內洞開!巨大的吊橋轟然落下,重重砸在護城河對岸。
陳明遇一馬當先,踏過吊橋,穿過洞開的城門!
睢陽軍將士開始向城內掃**,城內的喊殺聲和哭喊聲迅速蔓延開去。
麻城——落手掌中!
崇禎八年十月二十一日,睢陽軍攻克麻城,張獻忠部將軍張林秀被火銃擊斃,睢陽軍從從揚州殺到麻城,前後不過十一天,絕對算是一場漂亮的閃電戰。經此一役,睢陽軍,不宣武軍強軍之名,必將名揚天下,陳明遇也將成為武功低迷的明末,最耀眼的一顆將星。
然而,陳明遇並沒有勝利的喜悅,他非常清楚,這是一場沒有贏家的戰爭,就算朝廷把這場仗吹出花,也無法掩飾江淮六府被徹底打爛的事實,張獻忠這個殺人魔王,屠殺了數十萬人。
根據彭孫貽《平寇誌》記載:崇禎八年(1635年)張獻忠焚毀南直隸鳳陽府“士民被殺者數萬,刨孕婦,注嬰兒於槊,焚公私廬舍2650餘間”。
是年張獻忠攻克安徽和州:“是時殺戮慘毒,有縛人去**其妻殺之者,有趨人父**其女而殺之者,有裸孕婦共卜腹中嬰兒男女刨驗以為戲者,有以大鍋沸油擲嬰孩於內觀其跳躍啼號以為樂者……所虜子女萬千,臨行不能多帶,盡殺兒趨,暴殘亙古未有……
就在陳明遇攻破麻城的當日,七省總理盧象升率領也收複了滁州城。
滁州這座在歐陽修筆下的環滁皆山也的滁州,已經變成了一座廢墟,到處斷壁殘垣,焦黑的梁木斜插在瓦礫堆中,未燃盡的餘燼隨風揚起細碎的火星,空氣中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焦糊味、血腥氣,還有一種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街道上汙水橫流,混雜著凝固的暗紅和難以名狀的穢物。偶有幸存者從廢墟的陰影裏探出麻木的臉,眼神空洞,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盧象升按劍立於坍塌的譙樓廢墟之上。天雄軍猩紅的戰袍在寒風中獵獵翻卷,如同這片死域中唯一跳動的火焰。
數千名流寇俘虜,如同被驅趕的羊群,黑壓壓地蹲伏著,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麵黃肌瘦,臉上刻著長途奔襲和潰敗的驚恐與麻木。天雄軍士兵持刀環伺,眼神銳利如鷹隼。
“說!”
盧象升的聲音不高:“張獻忠主力何在?何時離開滁州?去向何方?”
俘虜們噤若寒蟬,瑟瑟發抖,無人敢抬頭。
一名天雄軍校尉猛地揪起一個看似頭目的俘虜,雪亮的刀鋒抵住他肮髒的脖頸:“督師問話!再裝啞巴,老子現在就送你去見閻王!”
那俘虜頭目嚇得魂飛魄散:“饒……饒命!大王……八大王他……六天前!五天前就帶著老營精銳走了!不……不知去向啊,軍爺!小的們……小的們是被丟下來斷後的炮灰啊!”
“六天前?”
盧象升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的心髒!六天!足夠一支大軍遠遁數百裏!他猛地想起收複滁州時那詭異的一觸即潰,數倍於己的流寇,竟未做像樣抵抗便棄城而逃!那根本不是潰敗,而是早有預謀的斷尾求生!
“去向!”
盧象升的聲音陡然拔高:“最後一遍!去向!”
另一個俘虜被激得渾身篩糠,脫口而出:“麻……麻城,小的……小的聽一個受傷的掌盤子說……八大王要去麻城……和……和老回回馬守應會師!說……說那裏有大事!”
麻城!
馬守應!
會師!
盧象升目光落在江淮輿圖上,一拳重重砸在那個被群山拱衛的麻城,張獻忠主力十數人馬,加上老回回馬守應的革左五營!
那將是何等恐怖的兵力?
而陳明遇隻有八千五百名疲憊之師,他能不能奪下麻城?就算他能搶在張獻忠前麵奪下麻城,就算麻城城牆再堅,又如何能抵擋這泰山壓頂般的合擊?
陳明遇!
那個敢違他軍令直搗黃龍、在絕境中生生劈開生路的悍將!此刻,正被張獻忠這頭狡詐的惡狼,連同老回回那頭凶殘的猛虎,死死地鎖在了麻城這座看似堅固、實則已成絕地的囚籠之中!
“傳令!”
盧象升猛地轉身:“著天雄軍左營參將雷時聲!率本部精銳輕騎兩千!即刻出發!拋下一切輜重!星夜兼程!目標麻城東北五十裏外黑石峪!搶占峪口,扼守要道,張馬二部,死戰不退!為本督爭取時間!”
“末將領命!”
雷時聲轉身便走。
“著天雄軍中營參將楊陸凱!”
盧象升目光如電:“速率本部步騎三千!同樣輕裝!取道六安,直插麻城西南四十裏外黃石嶺!封鎖山道!給本督把張獻忠可能從西麵潰逃的路堵死!”
“遵令!”
楊陸凱抱拳轉身離去。
“其餘各部!”
盧象升的聲音陡然拔高:“隨本督親征麻城,合圍張馬二賊!與陳明遇會獵於麻城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