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懷園的書房內,秦三爺靠在那張價值不菲的黃花梨太師椅裏,目光卻落在麵前打開的紫檀木禮盒上,久久未動。
盒內,紅絲絨襯底之上,靜靜地躺著一頂鳳冠。
不是博物館裏隔著玻璃供人瞻仰的冰冷文物,也不是影視劇裏金光燦燦的浮誇道具,這頂冠,帶著一種穿越時空而來的雍容華貴與莊重肅穆。
冠胎以極細的竹篾為骨,覆以玄色絲絨,這是百年前的老底子,歲月賦予了它溫潤的光澤。
其上,點翠鋪陳,細如發絲的翠羽被匠人以失傳的“點藍”古法,層層疊疊地嵌出繁複的鳳穿牡丹、蝶戀花圖案。
翠色深深淺淺,流轉著從深海到碧空的幽光,金絲掐就的鳳鳥振翅欲飛,口銜珍珠流蘇,顆顆圓潤,光澤內蘊。
兩側的金累絲博鬢微微顫動,冠後垂下的點翠嵌寶挑牌,更是點睛之筆,紅藍寶石、米珠珊瑚點綴其間,華美得驚心動魄,卻又絲毫不顯俗豔,隻有沉澱的貴氣。
旁邊,疊放整齊的霞帔,用的是江寧織造複原的雲錦真金線緙絲料子,赤紅如霞,其上用五彩絲線緙織出百鳥朝鳳的恢宏圖卷。
每一根羽毛,每一片祥雲,都凝聚著難以想象的工時與心力,霞帔邊緣,綴滿了細小的珍珠和米珠瓔珞,行動間必是環佩輕鳴,流光溢彩。
這一套鳳冠霞帔,是時光的凝練,是匠心的巔峰,是足以壓箱底,傳子孫的重器。其價值,早已無法用單純的金錢衡量。
三爺伸出手指,極其輕柔地拂過鳳冠上一片點翠的羽翼。冰涼的觸感下,是百年時光的厚重。
三爺緩緩抬起頭,目光銳利如鷹隼,落在垂手肅立一旁的陳明遇臉上:“明遇,這份禮,太重了。重得……不像隻是賀我那孫女新婚之喜。”
三爺的最後一句話,隱晦的點出陳明遇用心不良。
書房內一片寂靜,隻有窗外風過鬆林的沙沙聲。
陳明遇非常清楚,在秦三爺麵前,任何矯飾都顯得蒼白可笑,他送這份禮,心思確實不止於賀喜。
從得知三爺為孫女置辦黃花梨家具做嫁妝的那一刻起,一個念頭就在他心中盤桓不去。
“三爺明鑒。”
陳明遇抬起頭,目光坦**:“鳳冠霞帔,確是賀令孫女百年好合,珠聯璧合之意。晚輩一點心意,盼能為新人添彩。然,晚輩也確有一份私心。這禮,亦是晚輩…為自己求的一份心安。”
“心安?”
三爺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是。”陳明遇點頭:“晚輩名下的產業,三爺想必已有所耳聞。大明風華影視,浮華喧囂;大明風華服飾,紮根舊衣,意在幫扶;鬆林滋味食品,立足山村,隻為助農;明韻坊家具,收攏匠人,留點老手藝……這些行當,天南海北,看似雜亂無章。”
陳明遇自嘲地笑了笑,笑容裏沒有得意,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不瞞三爺,創立之初,每一樁,每一件,都非為圖利。服飾公司是為給鄭姨和像鄭姨那樣被生活逼到牆角的手藝人一條活路;食品廠是看不得鬆林村的好菜爛在地裏,鄉親們苦無生計;明韻坊,是想給那些守著老手藝,快被時代遺忘的老師傅們,留一盞能照亮飯碗的燈;便是那影視公司,最初也不過是想給廠裏積壓的改造服飾找個能見光的銷路……”
“小打小鬧時,或許無人理會。”陳明遇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凝重,“可如今,盤子大了些。鬆林滋味的鹹菜罐子賣到了全國,明韻坊的家具進了三爺您的眼,服飾公司的舊衣改造甚至引來了國際買手……樹欲靜而風不止。這世道,從不缺惡意,更不缺覬覦。晚輩……有些怕了。”
陳明遇抬起眼,眼中帶著他對現實冰冷法則的敬畏和尋求庇護的懇切:“晚輩怕的不是自己折進去。怕的是鬆林村的鄉親們剛燃起的希望又滅了,怕的是鄭姨和那些老師傅們剛挺直的腰杆又被壓彎,怕的是那些跟著我討生活、指望著‘大明風華’這杆旗的工人和家庭……晚輩力量微薄,根基淺薄。這風,我一人……擋不住。”
陳明遇沒有明說“大佬求罩”,但字字句句,都指向了那足以庇護一方安寧的力量。
他送的不是金銀珠寶,而是比金銀珠寶更珍貴,更能打動秦三爺這種人的東西,一份對傳統華美的極致守護,更是一份關乎無數底層生計的責任托付。
三爺沉默了很久。
他再次看向禮盒中那頂光華流轉的鳳冠,目光深邃悠遠。
這頂冠,確實是明代製式的真寶貝,代表的不僅是富貴榮華,更是秩序,體統和一種他熟悉並認可的世界運轉方式。
而陳明遇所做的那些“雜事”,雖不成體係,卻意外地契合了某種他骨子裏認同的“道”,護住那些值得護住的人和手藝。
“你這小子……”
三爺的聲音帶著一種複雜難辨的意味,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種決斷:“心思是好的,路子……是野的。不懂規矩,不講章法,全憑一腔子……蠻牛似的傻力氣往前拱。”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陳明遇身上,那眼神已不複之前的審視,而是一種帶著長輩的威嚴。
“這世道,光有心安,活不下去。”
三爺眼中掠過一絲久居上位者的厲色:“更護不住你想護的那些壇壇罐罐和人!惡意?陰謀?哼!隻要你還在這片地上刨食兒,就躲不開!”
他走回書案前,手指重重地點在那紫檀禮盒上,目光如電,直視陳明遇:“這禮,老頭子收了!替我孫女,謝謝你這份心意。”
“但明遇,你給我聽好了!這把傘,我能給你撐起來!遮風擋雨,驅散那些見不得光的蛇蟲鼠蟻,保你那些‘雜貨鋪子’太太平平地開下去!讓你想幫的人,能安安穩穩地吃上你給的那口飯!”
三爺的聲音陡然拔高:“但是,這把傘,很貴!貴到你得時時刻刻給我記著,什麽東西能動,什麽東西,打死也不能碰!”
他的目光死死鎖住陳明遇的雙眼,仿佛要穿透他的靈魂:
“你的廠子,你的公司,你的人!手腳,必須幹幹淨淨!該交的稅,一分不能少!該守的規矩,一條不能破!工人該拿的錢,一個子兒都不能克扣!幫扶就是幫扶,別給我玩掛羊頭賣狗肉那套!要是讓我知道,你借著這名頭,行那巧取豪奪、盤剝鄉裏、或者沾了不該沾的東西……
三爺猛地一拍黃花梨書案!
“啪!”
一聲巨響在書房裏炸開,震得香爐裏的灰燼都微微跳動。
“老頭子我能給你的傘,就能親手把它撕個粉碎!連同你那點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家當和名聲,一起碾進泥裏!聽明白沒有?”
最後一句,聲如洪鍾,帶著不容置疑的裁決之力,在陳明遇耳邊嗡嗡作響。
陳明遇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悸動,挺直腰板,目光迎向三爺那雙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如同起誓:“三爺的話,明遇字字刻骨,句句銘心!手腳幹淨,規矩守死,幫扶是實,不沾汙穢!若有違背,天厭之,人棄之,不勞三爺動手,明遇自絕於此!”
三爺盯著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鍾,那淩厲如刀的目光漸漸收斂,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記住你今天說的話。東西留下。忙你的去吧。該打的招呼,該清的障礙,自會有人去辦。”
“謝三爺!”
陳明遇深深一躬,動作標準而恭敬。
當他直起身時,感覺肩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卻又壓上了另一副更沉,卻也更有方向的擔子。
他退出書房,輕輕帶上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
門內,秦三爺的目光再次落回那頂光華流轉的鳳冠之上,指尖輕輕撫過那冰涼璀璨的翠羽,良久,才對著侍立角落如影子般的管家阿蓉吩咐道:
“收起來吧。放進我書房的密庫。等丫頭出嫁那天,再拿出來。”
阿蓉無聲上前,小心翼翼地將紫檀禮盒蓋上,如同捧著一個易碎的王朝舊夢,悄無聲息地退下。
三爺獨自坐在空曠的書房裏,窗外鬆濤陣陣。他端起涼茶,一飲而盡,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最終卻化作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複雜笑意:“蠻牛……配上一副好鞍轡,倒也能拉得動大車……”
澄懷園外,陳明遇坐進車裏,回頭望了一眼那森嚴的朱漆大門。
門內,是他剛剛攀附上的參天大樹,一把足以遮蔽狂風暴雨的巨傘。而傘下,是他必須用全部心血去守護的,那些沾著泥土味和木頭香的“心安”。
車子啟動,駛向那片需要他繼續“蠻幹”的廣闊天地。
前路依舊莫測,但至少此刻,他有了直麵風雨的底氣。
陳明遇在夏文傑的倉庫裏,用意念將一百多噸的棉衣、棉襖、棉褲、以及棉鞋、糧食等物資,裝進空間,同時,充滿足足一萬度,有了這些電,這才能讓陳明遇立以不敗之地。
……
明朝時空,登州城。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城頭之上,仿佛觸手可及。凜冽的寒風如同刀子,割在人的臉上生疼。空氣中一股如同困獸般的絕望氣息。
此刻,登州軍將士在寒風中瑟瑟發抖。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士兵蜷縮在可以避風的角落,身上裹著單薄的,甚至打著赤膊的軍衣,凍得嘴唇青紫,瑟瑟發抖。
他們手中緊緊握著鏽跡斑斑的刀槍,眼神卻空洞而麻木,流露出刻骨的仇恨和一種走投無路的瘋狂。
幾處篝火在寒風中艱難地燃燒著,火上架著破鍋,裏麵煮著不知從何處搶來的,混雜著草根樹皮的稀粥,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
登州城外,旌旗獵獵。新搭建的睢陽軍大營森嚴壁壘,鹿砦壕溝一應俱全。營門前,“陳”字帥旗在寒風中繃得筆直,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中軍大帳內,氣氛凝重得如同結冰。
陳明遇端坐在帥案之後,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依舊沉靜銳利。
他麵前攤開著登州府庫的賬冊、亂兵頭目的供詞,還有幾份墨跡未幹的公文。帥案下,站著幾名風塵仆仆的將領和幕僚,個個臉色鐵青,氣氛壓抑。
“大人!”
一個臉上帶著凍瘡的登州軍遊擊將軍忍不住上前一步:“不能再拖了,城中斷糧,他們撐不了幾天,但困獸猶鬥,萬一真被逼急了……後果不堪設想!卑職請命,率本部精銳,夜襲登州城,隻要打開一個口子……”
“不可!”
旁邊一個文士模樣的幕僚立刻反駁,他是登萊巡撫衙門派來的讚畫:“強攻傷亡必重!且亂兵據城死守,急切難下!一旦強攻失利,亂兵絕望之下,開關投虜,你我皆是千古罪人!當務之急,還是招撫!隻要朝廷……”
“招撫?拿什麽招撫?”
那遊擊將軍猛地打斷他,怒目圓睜:“戶部的行文你沒看到嗎?府庫空虛,需從長計議,侯恂那個老匹夫!擺明了就是見死不救!一粒米一文錢都不給!沒有糧餉,拿什麽去招撫那些餓紅了眼的亂兵?跟他們講忠君愛國的大道理嗎?他們聽得進去嗎?”
帳內瞬間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帥案後的陳明遇。
沒有糧餉,招撫是空談,強攻風險巨大,還可能引發災難性後果。這幾乎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陳明遇他目光沉凝,掃過賬冊上那觸目驚心的虧空數字,掃過供詞裏亂兵絕望的控訴,也掃過帳下將領們焦灼而憤怒的臉。
侯恂的掣肘,在他意料之中,隻是沒想到如此**裸,如此狠絕!斷糧,就是掐住了他和平解決兵變的咽喉,如果陳明遇沒有空間,沒有從後世獲取物資的能力,這對於陳明遇而言,是無解的難題。
就在這時,帳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士兵的嗬斥和婦孺淒厲的哭喊聲!
“怎麽回事?”
陳明遇眉頭一皺。
親兵哨長張石頭掀開帳簾,大步走了進來:“大人!營外來了一群……一群娘們和孩子!說是……說是亂兵的家眷!被……被城裏趕出來了!跪在營門外哭嚎,求大人開恩,給她們的男人一條活路!”
帳內眾人臉色驟變!
亂兵家眷?
在這個節骨眼上被趕出城?這無疑是火上澆油,一旦亂兵知道妻兒老小被苛待,絕望和憤怒會瞬間將他們徹底點燃,後果不堪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