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商八大家的掌舵人,範永鬥與王登庫,正圍著一方紫檀木嵌螺鈿的棋枰對弈。黑白玉子溫潤,落子聲清脆。
王登庫落下一枚黑子,眉頭微鎖,顯然心思並不全在棋局上:“肖山兄(範永鬥的表字)老,您要拉攏那登萊總鎮陳明遇?恕小弟愚鈍,實在想不通此中關節。”
範永鬥一雙細長的眼睛半開半闔,仿佛永遠在算計,他拿起白子,輕輕落下。
王登庫憤憤地道:“那陳明遇,不過是個驟得高位的武夫。他坐鎮旅順,卡死海路,對咱們的生意百害而無一利!不想著法子除掉他,已是仁慈,何談拉攏?這不是養虎為患嗎?”
範永鬥穩穩地拈起一枚白子,輕輕點在棋盤一處看似無關緊要的位置,這一落子,卻讓王登庫精心構築的黑棋大龍隱隱感到一絲威脅。
“登庫啊,”
範永鬥淡淡地笑道:“下棋,不能隻看眼前三兩步的得失。要觀全局,算後手。除掉陳明遇?談何容易。此子非池中之物。你看他,借王廷臣嘩變之機,奇襲旅順,斬孔有德,奪旅順雄城,一氣嗬成!此等膽魄、決斷、手段,豈是尋常武夫?他新立大功,風頭正勁,明著動他,風險太大,代價太高,非智者所為。”
範永鬥端起手邊溫熱的茶盞,輕呷一口,繼續道:“至於生意……你說的不錯,他卡在旅順,確實礙事。但正因為他卡在那裏,才顯出他的價值。”
“價值?”
王登庫有些不解。
“正是。”
範永鬥放下茶盞:“你可曾留意,自從黃台吉吞並林丹汗殘部,收服科爾沁、喀喇沁諸部,一統漠南蒙古後,對我等的態度,可有變化?”
王登庫一怔,臉色微變。
他當然清楚,以前建奴勢弱,急需關內的糧食、鐵器、火藥、布匹,對他們這些能打通關節的晉商,可謂禮遇有加,甚至稱得上依賴。
可自從皇太極整合了蒙古諸部,獲得了穩定的戰馬、兵源和廣闊的戰略縱深後,腰杆子硬了,胃口也大了,態度卻日漸倨傲。
索要的物資數量越來越驚人,價格卻壓得越來越低,稍有延遲或不如意,便是厲聲嗬斥,甚至威脅斷交,仿佛他們晉商是建奴的奴仆一般!
“哼!”
王登庫想起前次去沈陽交割時受的窩囊氣,忍不住冷哼:“那幫蠻子,是越發蹬鼻子上臉了!真當離了我們,他們能喝風飲露不成?”
“這便是了!”
範永鬥眼中精光一閃:“他們以為翅膀硬了,可以對我們予取予求,呼來喝去了。此風,不可長,長久以來,是我們離不開他們?還是他們離不開我們?沒有我們,他們的刀槍從何而來?鎧甲如何修補?兵卒吃什麽?靠那些隻會放牧的蒙古人嗎?”
王登庫提到這些事情就非常生氣,近幾年大明勝少敗多,建奴從明軍手中繳獲了大量的鎧甲、兵刃,特別是孔有德投靠皇太極,讓皇太極擁有了數量可觀的火炮,建奴八旗,現在兵強馬壯,反而減少被對晉商的依賴。
範永鬥手指在棋枰上重重一敲:“是時候,該提醒提醒黃台吉和他手下那些驕兵悍將了!讓他們知道,這條商路,維係不易,讓他們明白,沒有我們晉商在關內上下打點,疏通關節冒死轉運,他們的鐵騎,寸步難行,他們的大業,不過是空中樓閣!”
王登庫眼睛漸漸亮了起來,似乎捕捉到了什麽。
“所以,陳明遇這顆釘子!”
範永鬥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笑意:“釘在那裏,正好!讓他卡著!讓他給建奴添堵!讓黃台吉的兵鋒在旅順城下碰個頭破血流,讓他們嚐到痛,嚐到沒有我們幫’時,打通關節是多麽艱難,嚐到物資匱乏,補給不濟的滋味!”
範永鬥的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掌控棋局的自信:“待他們痛了,急了,焦頭爛額了,自然會想起我們的好,自然會放下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臉,到那時,我們再適時地,展現出我們的能力!”
“比如,讓旅順的防守,在某些關鍵時刻,出現一些意外的疏漏?或者,讓陳明遇收到的糧餉軍械,總不那麽及時、充足?這其中的分寸和火候,便是我們討價還價、重掌主動的籌碼!”
王登庫恍然大悟,臉上露出欽佩之色:“高,肖山實在是高,拉攏是假,借刀殺人是假!借陳明遇這把刀,去砍建奴的驕氣,讓他們重新認清現實、依賴我們,這才是真,陳明遇……他確實還有點用處,至少現在,他活著卡在旅順,比死了對我們更有利!”
“正是此理。”
範永鬥重新拈起一枚白子,臉上恢複古井無波:“靜觀其變吧。這遼東的棋局,才剛剛開始。陳明遇……嗬嗬,但願他能多撐些時日,讓建奴多流點血。”
棋子落下,發出一聲清脆的微響,仿佛落定了某個無聲的契約。
……
歸德府的睢州,袁可立的書房中,袁可立這位老人黯然長歎,憂心如焚,偏偏又無能為力。他現在已經致仕,閑賦在家,正所謂,人走茶涼,他這位四朝老臣,現如今聖眷盡失,更別提保住陳明遇了。
袁樞也很擔心地道:“明遇麵對明刀明槍,他自然不怕,可暗箭難防啊!”
“陳明遇才是萬中無一的天才了!”
袁可立認真地道:“無論是屯田,練兵,打仗,他都做得有聲有色,短短兩年內,就解決了十數萬人吃飯的難題,更練出一支精兵,這樣的人才,實在太少了,老夫就算是拚著這條命不要,也要為大明保住這個人才!”
說到這裏,袁可立還是提起筆,在一張素箋上,用蒼勁而凝重的筆觸,寫下寥寥數語:
“明遇勳鑒:旅順捷報,聞之欣忭,老懷大慰!然,功成之日,危亦隨之。昔毛帥殷鑒未遠,遼東水濁,暗礁遍布。當慎之又慎,明察秋毫,毋使宵小有機可乘。切切! 可立手泐。”
寫完信,袁可立道:“來人!”
“父親大人!”
袁樞起身道:“還是我走一趟吧!”
“也好!”
袁可立道:“你速速送往陳明遇處,告訴他,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這收複旅順的第一功,他已立下。這隨之而來的第一劫……他必須準備好!”
袁可立現在也非常無奈,他已經老了,能夠做到的事情已經不多了。讓袁可立最欣慰的是,崇禎皇帝還不算昏庸,他重用了陳明遇,卻沒有給陳明遇設絆子,任命高宏圖為登萊巡撫,這個高宏圖在袁可立看來,勉強可以算是能吏。
袁樞走到門口,轉身道:“父親大人,您不如收陳夫人為義女!”
袁可立微微一怔,他點點頭道:“如此也好!”
袁可立雖然致仕,但是在歸德府境內,他還是定海神針,別看侯恂是戶部尚書,他也要給袁可立幾分薄麵。
……
旅順城頭,那麵“陳”字大旗,在凜冽的渤海寒風中獵獵作響。城內的喧囂與城外的死寂形成鮮明對比。李守財等十六家漢奸被公審處決,其囤積的糧秣財物分與滿城饑民,如同久旱甘霖,暫時澆熄了絕望的火焰。
一張張枯槁的臉上有了血色,望向帥府方向的眼神裏,多了幾分真切的感激和依賴。
人心,在血與火的淬煉和生存的恩賜下,終於初步凝聚。
然而,帥府中的陳明遇,臉上卻無半分大勝後的輕鬆。
他背對著身後牆上懸掛的巨大遼東輿圖,眉頭擰成一個解不開的結,桌案上,攤開的文書堆積如山,登州軍各營名冊上觸目驚心的缺額數字、糧秣告罄的急報、東江鎮沈世魁懇求補充兵械衣甲的泣血書、以及兵部發來、措辭嚴厲催促其盡快整合登萊防務的公文……
“旅順隻是釘子!”
陳明遇歎了口氣道:“若登州不穩,水師不修,這根釘子,遲早會被拔掉!還有東江……皮島孤懸海外,若無強援,終是孤魂野鬼!”
陳明遇深知,旅順大捷隻是喘息之機,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整合登州軍那盤散沙,補齊缺額,重振水師,同時還要支撐住搖搖欲墜的東江鎮,形成掎角之勢。
這三副重擔,哪一副都足以壓垮常人,此刻卻全落在他一人肩上。
就在這時,親兵統領張石頭快步走入,臉上帶著一絲難得的振奮:“大帥,茅副將到了,已至府門外!”
“茅元儀兄?”
陳明遇微微一愣,他不是莆田嗎?怎麽會這麽快?
陳明遇其實並不知道,遠在莆田的茅元儀,因為得罪了前任兵部尚書梁廷棟,被革除充軍,因為有人關照過,茅元儀在莆田,受到了特別的關照,茅元義在莆田過得生不如死,如果沒有陳明遇,茅元儀是鬱鬱而終。
可以說,陳明遇改變了茅元儀的命運,聽到茅元儀的到來,陳明遇心中狂喜,他現在最難的是,手底下的人,沒有可以獨當一麵的將才。
無論是陳國棟,還是方思明、王鐵柱,包括高傑、以及馬洪建等人,他們都缺乏統領數千上萬大軍的能力,讓他們擔任一個團千總,統領一兩千人作戰,已經算是難為他們了。
“快!快請!不……本帥親自去迎!”
陳明遇總算鬆了口氣,有茅元儀這位原水師副將到來,他就可以卸下一部分工作,至少登州水師五營整頓工作,茅元儀可以做得很好。
至少說王廷臣,其實他並不算是一個合格的水師將領,他是陸軍車營出身,讓他打海戰,對付普通的海盜還行,麵對真正的海軍,隻能抓瞎。
府門外,茅元儀兩人兩馬,風塵仆仆。來人看著五十餘歲年紀,麵容清臒,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棉袍,外罩擋風舊氅,一名老仆背負一個簡單的行囊。
茅元儀這位原覺華島水師副將、以知兵曉暢天文地理、水戰聞名全才,他見陳明遇親自迎出,躬身施禮:“末將拜見大帥!”
“止生(茅元儀的表字)兄!雪中送炭,莫過於此!”
陳明遇搶步上前,緊緊握住茅元儀的手:“一路辛苦了!快,府內已備薄酒,為兄洗塵!”
總兵府花廳,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海風的寒意。一盆熱氣騰騰、撒著粗鹽和孜然的烤羊排擺在中央,香氣四溢。
陳明遇率領睢陽軍將領陳國棟、方思明、王鐵柱以及登州水師前營參將王廷臣等,歡迎茅元儀的到來。
幾碟簡單的時蔬,一壇泥封的登州老酒,便是全部。
陳明遇親自為茅元儀斟滿一碗烈酒:“簡陋了些,委屈止生兄了,然旅順新複,百廢待興,能有此酒肉,已是難得。先敬止生兄一碗,謝止生兄星夜兼程,慨然來助!”
酒液滾燙入喉,驅散了寒意,也點燃了胸中塊壘。
茅元儀看得陳明遇如此熱情,心中尷尬盡快,他也不推辭,仰頭飲盡,放下碗,目光灼灼:“提督大人,虛禮免了。路上聽聞大人奇襲旅順,斬孔逆,複雄城,壯哉!然此地已成四戰之衝,孤懸海外,非久安之所。提督大人想必所圖者大?”
陳明遇放下酒碗,指著牆上的輿圖,語速加快:“止生兄請看,旅順雖複,然根基不穩。登州軍經孔逆之亂,缺額近半,兵無戰心,將懷異誌,如散沙一盤,東江沈世魁部,困守皮島、廣鹿諸島,兵疲器敝,糧餉斷絕,形同枯骨,而建奴新敗,必不甘休,卷土重來隻在旦夕!”
茅元儀聽著陳明遇如此清醒,反而鬆了口氣。他是真怕陳明遇會一朝得勝,便空中無人,想要一舉收複遼南,或者克複整個遼東。
現在大明早已不複十年前的大明,大明現在缺糧,錢糧,也缺人才,想要經略遼東,必須緩緩圖之。
陳明遇的手指重重戳向登州和皮島:“當務之急,本帥即刻返回登州,整頓時登州水師五營,重振水師,同時,必須支撐東江,使其成為我登萊之外援,牽製建奴側翼,然旅順新附,人心初定,若無大將鎮守,恐生反複……”
“所以!”
茅元儀接口,眼中精光一閃,手指穩穩點在了旅順的位置:“大帥需要一個能替你釘死在這裏,替你穩住後方,同時能呼應水師、策應東江的人。”
“沒錯!”
陳明遇目光炯炯:“此重任,非兄莫屬,兄昔日總督覺華水師,深諳海防,更兼陸戰韜略,旅順依山控海,正需止生兄這般能水陸並濟之才坐鎮,本帥舉薦止生兄為登州水師副將,總攬防務旅順、登萊海防事務,止生兄意下如何?”
他語氣誠懇,帶著不容置疑的信任與托付。
茅元儀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光卻始終未離那張輿圖。旅順、登州、皮島……幾個點在他腦海中飛速旋轉,
海防、陸戰、孤城、殘軍……巨大的挑戰背後,亦是施展抱負的絕佳平台。良久,他端起酒碗,對著陳明遇一揚:“固所願也,不敢請耳!這登州水師副將,我茅元儀接了!隻要糧餉軍械能跟上,必保此城不失!登州、東江之事,你放手去做!此處,交給我!”
陳明遇心中大石落地:“好!有止生兄此言,本帥無憂矣,滿飲此碗!”
兩隻粗瓷大碗重重一碰,烈酒四濺。洗塵宴的氣氛正酣,門外卻驟然傳來一陣急促到變調的腳步聲:“報,大帥,急報!”
張明遠急忙進來道:“稟大帥,金……金州急報!建奴……建奴鑲黃旗旗主豪格,率大軍兩萬餘,已至金州城外,旌旗蔽日,聲勢……聲勢滔天!”
“這麽快?”
陳明遇早就有預料,可依舊沒有想到建奴大軍來得如此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