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得好快,比預想的快了至少五日!”
茅元儀清臒的臉上毫無懼色,眼神銳利如鷹隼:“金州距此不過百裏,騎兵朝發夕至。豪格急於證明,他比嶽讬強,必求速戰,其軍新銳,驕狂之氣正盛,此為其利,亦為其弊!”
“城中新附,人心雖暫安,然根基淺薄,經不起曠日持久的圍城消耗,我軍血戰方歇,亟待休整補充。登州整軍、支援東江,更是刻不容緩!”
茅元儀道:“提督大人,此地不可久拖!必須速戰速決,打疼豪格,將其逼退,方能為你贏得回登州整頓的時間!”
“止生兄所言,正是本帥之所慮!”
陳明遇眼中寒光一閃:“豪格驕狂,必輕視我新複之城,疲憊之師,此戰關鍵,在於當頭一棒,要打得狠同,打得他痛徹心扉,打得他從此膽寒!”
茅元儀手指猛地戳向城北:“此處,便是大帥為他準備的墳場?”
陳明遇點點頭道:“沒錯,最難的是建奴騎兵多,若是不敵而退,我們追之不及!”
“大帥何不命王廷臣部水師戰船,秘密移泊至附近海灣,待其主力想要撤退時,預設炮擊地域!”
陳明遇有些驚訝的望著茅元儀,其實大明在水師作戰和戰略思想方麵,其實與主流海軍大國,已經有了極大的差距。
隻是讓陳明遇沒有想到的是,茅元儀居然想到了用水師進行登陸作戰,這是趁豪格率領大軍抵達旅順,水師奇襲金州。
兩人伏案低語,燭火將他們的身影投在巨大的輿圖上,如同兩位執棋的國手,在方寸之地勾勒著即將到來的血火殺局。
每一個細節,每一種可能,都在反複推演、算計。
……
金州衛城。
豪格率領莽古爾泰、杜度、阿巴泰等將領,浩浩****進入金州衛城,豪格可以說是建奴之恥,在大淩河之戰中,他率領鑲黃旗八千精銳,嚴陣以待,居然沒有擋住張春麾下四萬明軍的決死衝鋒。
鑲黃旗的防線被張春所部瞬間衝垮,如果不是當初鑲紅旗旗主嶽讬率領鑲紅旗精銳頂上去,堵住了張春,說不定張春就能率領明軍衝進大淩堡城,與祖大壽匯合。
豪格不僅沒有擋住張春,更是損失了一千五百餘名精銳,氣得皇太極當場就下令要撤了豪格的旗主之位,好在代善等人求情,總算讓豪格保住了鑲黃旗旗主之位,不過他也獲得了一個綽號,大金國之恥。
豪格其實非常不服氣,他隻是意外,誰能想到張春居然集中了明軍一百多門火炮,朝著他的鑲黃旗馬隊開火?百炮齊發在史書上記載多次,可問題是,這隻是誇張的修辭手法,就像疑似銀河落九天,百萬大軍之類的誇張描述而已。
豪格不敢反駁皇太極,可心裏憋著一股邪火,現如今得知嶽讬率領的鑲紅旗精銳部隊,在旅順城下,被陳明遇麾下的炮兵,三輪齊射,炸得潰不成軍,豪格就如同吃了蜜糖一樣,心中甜極了。
他甚至很想指著嶽讬的鼻子說:“你也有今天!”
當然,這話他隻能在心裏想想,卻不敢當著嶽讬的麵說出來,畢竟,皇太極與嶽讬的關係,比豪格與皇太極這個親生父子還要好,當初皇太極能夠成為汗王,也是嶽讬和代善父子鼎力支持的。
這讓豪格深度懷疑,代善不是嶽讬的親生父親,皇太極才是,畢竟在建奴內部,弟弟與嫂子發生點什麽不可描述的事情,屬於正常現象。
“嶽讬阿渾(女真語,兄長)”
豪格的聲音洪亮,帶著一絲假得不能再假的親昵道:“阿瑪讓我帶兩萬大軍過來,助嶽讬阿渾一臂之力。旅順這邊僵持不下,阿瑪心裏焦急得很!”
旅順哪裏是僵持不下?嶽讬其實是被陳明遇從旅順打跑了,而且還是非常狼狽的潰逃。
豪格接著道:“旅順城下這一仗,打得真是,驚心動魄啊!小弟我在盛京(沈陽)都聽得心驚肉跳,嘖嘖嘖,鑲紅旗的勇士,折損近半?連十個牛錄額真都差點讓人包了圓?連紅夷大炮都成了廢鐵?”
嶽讬的臉色蒼白如紙,頭顱垂得更低:“奴才無能,辜負了汗王的信任!”
“我阿瑪(皇太極)得知,可是雷霆震怒!”
豪格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轉冷:“鑲紅旗自老汗王起兵,何曾吃過如此大虧?嶽讬阿渾,你這差事,辦得可真是漂亮啊!”
嶽讬非常憤怒,可問題是,他卻無法反駁豪格,畢竟,他打了大敗仗,
他的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憤怒灼燒著他的五髒六腑,卻隻能死死壓住。
他知道,眼前這位皇長子,與其說是來救援,不如說是來看他笑話,更是來搶奪主導權的,豪格在大淩河之戰中指揮鑲黃旗冒進,損兵折將一千五百餘精銳,成為諸旗笑柄,被私下譏為大金之恥。
如今看到自己敗得更慘,他怎能不幸災樂禍?
“豪格貝勒!”
嶽讬心中暗恨,決定坑豪格一次,他一臉嚴肅地道:“旅順的明將陳明遇,狡詐異常,火器犀利……我軍……”
“行了,行了!”
豪格不耐煩地揮手打斷嶽讬的話,臉上又浮起那快意的笑容:“敗了就是敗了,找什麽借口?阿渾你也是久經沙場的老將了,怎麽就讓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南蠻子,把咱們鑲紅旗的脊梁骨都給打折了?”
豪格站起身,踱到嶽讬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曾經地位高於自己的堂兄,眼中閃爍著一種報複性的光芒。
“不過嘛!”
豪格拖長了音調,拍了拍嶽讬僵硬的肩膀,力道不輕:“阿渾你也別太喪氣。小弟我這次來,就是替你和咱們大金找回場子的!鑲黃旗的健兒,可不是那些被南蠻子火銃嚇破膽的軟腳蝦!”
“那陳明遇,還有那個什麽旅順城,還有那個膽敢反正的王廷臣!本貝勒要親手擰下他們的腦袋!用他們的血,洗刷我大金的恥辱!更要讓天下人看看,我豪格,到底是不是大金之恥”
豪格猛地轉身喝道:“傳令!各牛錄整軍備戰!明日拔營!兵發旅順!本貝勒要踏平此城,雞犬不留!”
“嗻!”
鑲黃旗戈什哈們洪亮整齊的應諾,聲震四野,充滿了驕橫的殺氣。
嶽讬低著頭,看著地上自己扭曲的影子,表麵上一臉苦澀。可內心裏笑開了花,他知道,豪格已經中計了。
他善意的提醒,可豪格卻沒的聽進去,這就是豪格的責任。
“豪格貝勒!”
嶽讬試圖開口提醒:“那陳明遇狡詐,火器陣尤其犀利,不可輕敵冒進,當以盾車掩護,步步為營……”
“哎!”
豪格大手一揮,金杯重重頓在案上,酒水四濺,粗暴地打斷了嶽讬的話。他臉上帶著被掃了興致的慍怒:“嶽讬阿渾!你怎麽跟個娘們似的,被南蠻子嚇破膽了?盾車?那玩意兒慢吞吞的,等我推到城下,黃花菜都涼了!我鑲黃旗的巴牙喇,一個衝鋒就能撕開他們的破陣!明日看我破敵便是!喝酒!”
他不再理會嶽讬,轉頭又與部下高聲笑罵起來。
“哈哈哈!痛快!”
豪格仰頭灌下一大口烈酒,他用力一拍的嶽讬肩頭,力道大得讓嶽讬身體一晃:“嶽讬阿渾!愁眉苦臉的作甚?明日看我鑲黃旗的兒郎,如何踏平那小小的旅順口!定將那陳明遇的腦袋擰下來,給你當酒壺!”
帳下鑲黃旗的甲喇額真、牛錄章京們轟然叫好,紛紛舉杯附和:
“主子威武,定叫南蠻子見識我鑲黃旗的厲害!”
“什麽狗屁宣武軍,不過是仗著火器犀利,明日咱們頂著彈雨衝上去,近身剁了他們!”
“對,剁碎了喂狗!”
嶽讬默默低下頭,他心中冷笑:“豪格,陳明遇會教你如何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