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隊是一個講實力的地方,將領要想服眾,那就必須有過人的本事。

陳明遇雖然沒有當過兵,卻也知道這個道理。

趙延宗是鎮撫,這些窮困軍戶,他大都是叫上名字,心中有些不忍的勸道:“千戶大人,要不要發給他們一些糧食?”

“發給他們?”

陳明遇冷笑一聲:“這可不是朝廷的軍糧,這是我自掏腰包的私糧,發給他們算什麽?收買軍心?我有幾顆腦袋夠砍的?再說了,現在把糧食發給他們,然後呢?他們明天再來要?後天再來要?我這一萬石糧食能撐多久?”

“狗官!還我們糧食!”

“我兒子都快餓死了!”

“陳明遇,你克扣軍餉,不得好死!”

一塊石頭突然飛過來,擦著陳明遇的臉頰飛過,在他身後的門框上砸出一個凹痕。

趙延宗下意識地拔出了刀,卻被陳明遇按住了手腕。

“還不到時候。”

陳明遇提高了聲音對著人群喊道:“各位軍戶兄弟,糧食的事本官已經在想辦法,大家先回去……”

“放屁!”

獨臂老兵怒吼道:“我婆娘餓死了,我兒子也快不行了!今天不拿到糧食,我們就砸了這狗衙門!”

人群爆發出一陣怒吼,開始向前湧動。站在軍戶後麵的百戶官張彪和李建功目光在空中對視:“不會出問題吧?”

“怕什麽?有高千戶撐腰,收拾陳明遇還不是手到擒來?”

陳明遇大吼道:“最後一次警告,退下,否則格殺勿論。”

張彪朝著一名老兵使了一個眼色,老兵大吼道:“他們不敢動手!”

有人喊道:“衝啊!搶糧食!”

第一波人衝上了台階。

“準備。”

陳明遇對方思明說,聲音冷靜得可怕。

方思明吹響了陳明遇給他的銅哨。

刹那間,從衙門兩側衝出一百二十名全副武裝的家丁,每人手中都握著一根奇怪的鐵棍,這是陳明遇從後世買來的螺紋鋼,這些家丁兵現在也是鳥槍換炮,他們每個人都穿上了嶄新的黑衣服。

當然,這是陳明遇從後世訂購的保安製服。這些家丁兵,一手拿著螺紋鋼,一手拿著一麵盾牌。

盾牌其實就是一塊木板,這是緊急製作的玩意,甚至連毛刺都沒有打磨,然而,家丁兵一手盾牌,一手螺紋鋼,組成一道人牆,將軍戶們擋在外麵。

陳明遇淡淡道:“打!”

家丁們與軍戶們非常熟,平時也一塊玩耍,可問題是,陳明遇給的太多了,他們隻能聽從陳明遇的命令。

家丁兵揮舞著螺紋鋼衝入人群,軍戶們金屬撞擊肉體的悶響伴隨著慘叫此起彼伏。一個壯碩的軍戶剛舉起長槍,就被一記橫掃打斷了槍杆。

一個年輕軍戶想從側麵偷襲,卻被螺紋鋼直接掃在腹部,當場吐出血來。

趙延宗站在陳明遇身邊,看著這場一邊倒的戰鬥,手心全是冷汗。

他注意到陳明遇的家丁們出手極有分寸,專打四肢和軀幹,避開頭部要害,顯然是聽到了陳明遇的暗示。

不到半刻鍾,戰鬥已經全麵結束,千戶所大門前的空地上就躺滿了三四百名呻吟的軍戶,其餘人則四散奔逃。

“收隊。”

陳明遇命令道,家丁們立刻整齊列隊退回衙門內,隻留下二十人警戒。

趙延宗看著地上痛苦翻滾的軍戶們,心中不忍:“大人,要不要找郎中……”

“不急。”

陳明遇拍了拍趙延宗的肩膀:“去通知千戶所煮粥。本千戶要親自訓話。”

陳明遇走進軍戶們中間,比起剛剛軍戶們的憤怒,現在的氣氛更加複雜,軍戶們有的恐懼、疑惑、怨恨,還有一絲微弱的希望。

受傷的人被家人攙扶著也來了,他們想知道這位新上任的千戶到底要做什麽。

陳明遇身後站著十名家丁,螺紋鋼在陽光中泛著冷冽的光芒。

“各位軍戶兄弟!”陳明遇的聲音洪亮:“今日之事,本官可以既往不咎。但有些話,必須說清楚。”

他停頓了一下,掃視著台下數百張疲憊的麵孔。

“朝廷沒有撥發糧食,本官得知千戶所早已斷糧,自討腰包,購買了一批糧食,前天晚上,已經下發至各百戶、總旗手中。”

陳明遇從袖中掏出一本賬冊:“這是各百戶領取糧食的簽字畫押,白紙黑字,清清楚楚,沒有人識字,過來看看!”

一名年邁的軍戶捂著額頭舉起手。

陳明遇將賬簿遞給他。

這名年邁的軍戶看了眼,臉色非常難看。

“你看到了什麽,大聲念出來!”

“副千戶高長青、百戶張彪、李建功等,共領取麥七萬八千七百五十斤……”

台下頓時一片嘩然。

有人大喊:“胡說!我們一粒糧都沒見到!”

“是啊,百戶大人說千戶所根本沒發糧!”

“是啊,沒有發糧!”

陳明遇舉起手示意安靜:“你們的百戶大人說千戶所沒發糧,你們就相信了?你們的眼睛瞎了嗎?難道沒有人看到前天晚上,你們的百戶大人把糧食運回家?”

陳明遇說這話的時候,軍戶們終於醒悟過來。

“我倒是見到我們王百戶往家裏運了糧食,他說,這些糧食是他自己買的……”

這句話如同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層層漣漪。

軍戶們開始交頭接耳,有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有人則更加憤怒。

陳明遇大聲道:“你們該問的不是本官,而是你們的百戶大人,總旗大人,為什麽領了糧食卻不發給你們?”

“這……”

但這次憤怒的方向變了。

“王百戶那個狗娘養的!”

“難怪張百戶家最近天天吃肉……”

“我說怎麽李百戶又納了小妾……”

陳明遇看著台下情緒的變化,嘴角微微上揚。

這個結果早在他預料之中,將矛盾轉移到那些中飽私囊的百戶身上,既能平息軍戶對自己的怨恨,又能借機整頓那些不聽話的下屬。

“本官知道大家日子艱難。”

陳明遇語氣轉為溫和:“朝廷其實也難,邊關不靖,賊寇四起,天災人禍,誰都不容易。但衝擊千戶所是重罪,若非本官手下留情,就不隻是幾個受傷的了。”

他指了指那些包紮著傷口的軍戶:“他們的醫藥費,本官會負責。但從今往後,再有鬧事者,嚴懲不貸!”

現在陳明遇在眾軍戶心中的形象瞬間高大了起來,軍戶們也安靜下來,連咳嗽聲都聽不見了。

“至於糧食問題!”

陳明遇繼續道:“朝廷是指望不上了。陝西大旱,河南蝗災,京師自顧不暇,哪還管得了我們這些內地衛所?”

“難道我們就該活活餓死嗎?”

陳明遇搖搖頭道:“你們有手有腳嗎?你們怕幹活吃苦嗎?”

“不怕!”

“這不就簡單了?”

陳明遇指了指城外道:“本官準備在城外建立幾座窯場,你們可以去工坊做工,每天三頓幹飯,一個月才給六鬥糧食!”

眾軍戶們高呼:“多謝千戶大人!”

陳明遇雖然知道睢陽衛右千戶所的軍田,大都被曆任千戶廉價賣給士紳大族,可問題是,陳明遇還真沒有辦法,從士紳大戶手中奪回這些軍田,因為他隻是一個小小的千戶。

更何況,這是一筆爛賬,人家士紳大戶是通過了合法手段購買的軍田,那些軍田從程序上說,已經變成合法民田。

打官司,他肯定打不贏。再加上黃河泛濫,土地鹽堿化,除非陳明遇可以大規模將化肥和種子運過來,否則根本無法用種田的方式養活七八千張嘴。

睢陽衛距離黃河太近了,黃河這是最不穩定的因素,崇禎朝十七年,黃河大大小小泛濫十五次,直到康熙年間,堤次數激增到六十七次之多。

種地是沒有辦法種地的,除非陳明遇擁有管轄整個河南省的權力,可以通過疏通河道,加固河堤,大力開發華北平原。

眼下隻能通過開工廠的辦法,養活這些軍戶。

……

睢州,袁府。

袁可立經過陳明遇的神藥,身體好了很多,幾乎不再咳嗽。

袁樞有些不解地望著袁可立:“爹……我們不管陳明遇,豈不是讓人……”

“讓人說咱們袁家生性涼薄?”

袁可立給自己倒了杯茶,示意袁樞坐下:“伯應(袁樞的字),你在戶部觀政多久了?”

“自爹爹病重,我已經告假三年又五個月了!”

袁可立道:“你應該知道,陳明遇為什麽沒有向你求援?”

“這個……陳先生沒有做過官,恐怕不懂官場裏的彎彎繞!”

袁可立真想抽袁樞一巴掌,說人家陳明遇不懂,你自己懂嗎?

“這說明,陳明遇有自己的辦法,來解決這個問題!”

袁可立淡淡地道:“你也知道,睢陽衛裏麵的水太深,五個千戶所,五十個百戶所,過半百戶所身後都有人,有的是指揮使的親信,有的是睢州或歸德府豪族的代言人,你出麵,他們固然會給你麵子,可這樣會解決問題嗎?”

就在這時,袁府管事邁步進來,低聲道:“老爺,大少爺,右千戶的兵變已經解決……”

接著,管事將陳明遇的一舉一動告訴袁可立和袁樞父子。

袁樞聽後,恍然大悟道:“沒想到陳明遇還真是一個人才。”

袁可立點點頭道:“此子將來前途不可限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