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格冷笑道:“當年大淩河之戰,我阿瑪隻用三道壕溝,就將整個大淩河城團團圍信,不到三個月,他們隻能吃人肉,現在倒好,明軍自己把自己圍起來了……”

嶽讬苦笑道:“旅順口三麵環海,我們困不住他們!”

“這……這……”

豪格臉上的肌肉抽搐著,驕狂之色被巨大的驚愕取代,他們不是沒有水師,可問題是,唯一一支水師,已經被陳明遇殲滅了,天佑軍的水師,要麽投降,要麽被殺,現在他們想從海上進攻,也沒有辦法。

旅順東麵是黃金山,西側是老虎尾山,兩座大山形成了旅順口天然的海港,而且還是北方罕見的不凍港。

就在這時,杜度上前道:“貝勒爺,趕緊派人打一打,明軍的壕溝越挖越多,咱們不能看著他們修工事!”

“沒錯!”

豪格點點頭道:“你們誰想活動活動手腳?”

豪格的話音落下,無論是嶽讬,還是莽古爾泰,包括杜度,全部閉上嘴。

試探性的進攻,這是一種出力不討好的事情,誰願意浪費誰的兵?建奴還是奴隸性,八旗的旗主是各旗最大的奴隸主,下麵的小旗主和各牛錄的牛額額真,都是各部的奴隸主,別說損失多大,哪怕損失一個人,他們也會心疼。

當然,如果有便宜可以占,比如可以輕鬆打進旅順城,那麽,他們就會如同惡狗搶食,一擁而上。

然而,就在這關鍵時刻,豪格的心腹伊成格卻站出來道:“主子,奴才願率部試探明軍的虛實!”

“好奴才!”

豪格非常滿意,他朝著伊成格道:“你率領兩千蒙古騎兵,去試探一下明軍的虛實!”

“喳!”

伊成格聽到豪格的話,內心裏非常感動,伊成格與豪格是一起長大的發小,他們倆名為主仆,實際上卻超越了主仆的關係,是有肉一起吃,有女人一起玩的同道中人。

豪格帶著的火炮,也不是用來看的,他先下令道:“烏真超哈營,開炮!”

現在建奴八旗外出作戰,蒙古和漢軍仆從軍是標配,豪格率領的兩萬餘大軍,真正的八旗精銳隻有一萬餘人,蒙古和漢軍也各有七八千人。

藥線嘶鳴,炮身猛退。

八斤重的黝黑鐵球撕裂了清冷的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直撲明軍那蜿蜒如蛇的土黃色壁壘。

烏真超哈炮陣騰起的硝煙尚未散開,第二聲、第三聲……震耳欲聾的轟鳴已連成一片,大地在炮口焰的吞吐中隱隱震顫。

豪格勒馬立於陣前,他微微眯起眼,嘴角掛著一絲冰冷般的笑意,透過千裏鏡,清晰地捕捉到對麵明軍陣地上驟然消失的人影。

“哼!”

豪格鼻腔裏噴出一股白氣,帶著十足的輕蔑:“躲?能躲到幾時?明狗終歸是明狗,變不成虎狼!”

“貝勒爺說得是,瞧明狗他們那慫樣!”

“頭都縮進殼裏了,活脫脫一群老王八!”

“王八?抬舉他們了,是縮頭烏龜,伸頭一刀,縮頭還是一刀,今日咱們就把這群烏龜,連殼帶肉,砸個稀巴爛!”

千裏鏡的視野裏,第一枚沉重的鐵球終於吻上了大地。它挾著萬鈞之力,狠狠砸在明軍壕溝前方那道看似鬆垮低矮的土牆上。

“噗嗤……”

沒有預想中的土石崩飛的慘烈景象。那聲響悶鈍得怪異,鐵球巨大的動能,竟被那鬆軟的土層瞬間吞噬。仿佛像個喝醉的莽漢,一頭栽進土裏,隻留下一個碗口大的深坑,濺起些微潮濕的泥土,便徹底不動了。

緊接著,第二發、第三發……更多的炮彈呼嘯著落下,要麽同樣深陷在前方那道不起眼的土牆裏,要麽高高越過壕溝,徒勞地在後方空地上砸出一個個無用的深坑。

隻有極少數的炮彈,僥幸落入了狹窄的壕溝本身,才爆發出沉悶的巨響,至少明軍的哀嚎聲,他們都沒有聽見。

壕溝裏有旅順新軍的將士挖出來的防炮洞,與後世的火炮不同,現在的火炮,隻能發射實心炮彈,所以炮彈隻能依靠動能殺傷敵人。所以這個時代的防炮洞也更簡單,隻需要背朝著建奴炮兵陣地方向,挖一個洞,甚至連木板都不用頂上。

旅順新軍陣地深處,一座箭塔上麵,茅元儀猛地放下了手中的雙筒千裏鏡,這位剛剛上任的旅順新軍副總兵官,緊抿的嘴角終於抑製不住地向上彎起一個微小的弧度。

“成了!”

茅元儀看著建奴炮兵的炮擊效果,建奴的火炮發射了足足上百枚炮彈,整個陣地前硝煙彌漫,卻沒有接到旅順新軍將士匯報損失,他心中有一種巨石落地的輕鬆:“陳帥的法子,太有用了!”

直到此時,茅元儀才意識到,陳明遇簡直就是一個天人,他手中不僅僅有清晰精致的雙筒望遠鏡,可以讓前線指揮官,先敵發現,同時,還可以將命令,直接傳達到各個哨(目前,睢陽軍對講機,隻裝備到哨一級,隊長除非特殊情況,不裝備對講機,不是買不起,隻是充電比較麻煩)。

更為關鍵的是,陳明遇手中的火銃,不僅是自來火,而且射程遠,威力大,至少火炮,更是輕得讓人不可思議。

起初旅順新軍將士們非常害怕,可隨著建奴炮擊持續著,但效果寥寥,旅順新軍的將士的膽子也大了起來,開始調侃起來。

“嘿!韃子的炮是娘們兒繡花的?光聽個響兒?”

“打呀,再打呀,給爺爺撓癢癢呢?力氣都使娘們兒肚皮上了吧?”

“龜兒子們!炮子兒都喂不飽?爺這兒有熱乎的屎,要不要嚐嚐?”

更有甚者,不知誰帶頭,竟然在戰壕裏扯著嗓子,不成調地唱起了遼東民間流傳的、帶著葷腥味的小曲兒,詞句粗鄙不堪,專往對方祖宗十八代和某些隱秘部位打招呼。

這不成調的歌聲如同瘟疫,迅速在蜿蜒的戰壕裏蔓延開來,匯成一片帶著濃濃挑釁意味的聲浪,在炮彈呼嘯的間隙,頑強地、清晰地飄向建奴軍陣的方向。

豪格臉上的冰冷笑意早已凍結,他手中的千裏鏡鏡筒微微顫抖,鏡中,那道低矮的土牆,像一個沉默而貪婪的怪物,將他引以為傲的重炮轟擊無聲地吞噬。

耳邊傳來的是對麵戰壕裏肆無忌憚,極其下流的謾罵和怪腔怪調的歌聲。他身後的哄笑聲早已消失,代之以一片壓抑的死寂,額真們的臉上,隻剩下一種被羞辱後的憤怒。

“狗奴才!”

豪格猛地放下千裏鏡,雙眼幾乎要噴出火來:“一群隻敢躲在爛泥裏的臭蟲!也敢如此放肆!”

本來,豪格還不舍讓伊成格去試探明軍的虛實,現在已經顧不得這麽多了。

“伊成格,科爾沁的巴圖!”

“貝勒爺!”

伊成格與巴圖同時出列。

“帶著你的人!”

豪格的馬鞭狠狠指向那道看似不堪一擊的明軍陣地:“給我踏平那些爛泥溝,把裏麵那些隻會吠叫的明狗,一個不留,全揪出來!本貝勒要親手剮了他們,讓他們的血,洗刷這恥辱!”

此時的豪格還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當然,他還真沒有意識到,這一條條不起眼的壕溝,一堵堵不起眼的土牆,會給他造成這麽大的麻煩。

“喳!”

巴圖眼中凶光一閃,猛地抽出腰間的彎刀,高高舉起,用蒙語發出野獸般的咆哮:“長生天的勇士們,衝垮那些懦弱的漢狗!金銀財帛,隨你們搶!衝啊!”

“嗚……”

蒼涼的牛角號聲撕裂了炮火的餘音。霎時間,蹄聲如雷!兩千餘名剽悍的科爾沁蒙古騎兵如同決堤的濁浪,洶湧而出。

他們伏低身體,緊貼馬頸,口中發出尖銳的呼哨和狂野的呐喊,馬蹄翻飛,以駭人的氣勢,左右包抄,直撲明軍那兩道沉默的壕溝!

大地在顫抖,旅順新軍的新兵,原登萊新軍士兵王大柱隻覺得身下的泥土都在瘋狂地跳動,五髒六腑都要被這沉悶而恐怖的蹄聲震得移位。

他死死趴在防炮洞裏,他很想跑,可問題是,想到陳明遇公布的待遇,他如果不跑,就算死了,他的家人可以獲得他三十六個月的軍餉,還有十五畝地。

他們全家現在隻剩下他的弟弟王二柱,還有瞎了眼的老娘,如果有十五畝地和三十六兩銀子,他們應該可以活下去。

王大柱的牙齒不受控製地瘋狂磕碰,發出“咯咯咯”的輕響,此時像王大柱這樣的新兵還有很多。

當然,位於陣中的茅元儀也非常緊張,他拿著對講機,朝著公共頻道大吼道:“穩住!穩住,全都穩住!”

茅元儀還在計算著那致命的距離,八百步,五百五十步……在望遠鏡裏,蒙古騎兵猙獰的麵孔已清晰可見!

“轟,轟轟轟……”

茅元儀並沒有下達命令,但是旅順新軍右營參將兼任炮營參將王鐵柱卻直接下令的命令:“開火!”

比建奴火炮更密集炮聲猛然炸響,這不是重炮沉悶紅夷大炮,而是以睢陽軍炮團六十門二百毫米佛郎機火炮發出的死亡風暴!

衝在最前麵的蒙古騎兵,連人帶馬,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

“噗噗噗噗……”

沉悶的肉體撕裂聲連成一片,蓋過了戰馬的悲鳴和人的慘叫。衝鋒的狂潮最前端,瞬間爆開一團團刺目的猩紅血霧!

騎士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身體猛地向後反折,或直接碎裂,戰馬哀鳴著轟然栽倒,巨大的慣性讓它們翻滾著砸進後續的隊列,引起一片恐怖的連鎖混亂。原本緊密的衝鋒鋒矢,如同被一把燒紅的鈍刀狠狠砍中,猛地一滯,前端徹底崩潰塌陷!

“長生天啊!”

後麵的巴圖目眥欲裂,發出絕望的嘶吼。他親眼看到自己最勇猛的一個百夫長,連人帶馬瞬間被打成了篩子,血肉模糊地栽進塵埃。

這難道結束了嗎?

答案是否定的,這其實隻是一個開始。

隨著衝鋒的蒙古騎兵越來越近,王鐵柱再次下達命令:“各團直接炮哨,開火!”

一百多門一百零八毫米的火炮,在蒙古騎兵進入三百步射程內,陡然開火,第二道死亡的鐵幕驟然拉開,就在炮火轟鳴的餘波尚未散盡,就在蒙古騎兵被這迎頭痛擊打得暈頭轉向之際,第一道戰壕的胸牆上,密密麻麻探出了無數黑洞洞的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