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砰砰……”
密集得幾乎沒有間隙的爆響連成一片,間將整條戰壕淹沒,無數灼熱的鉛彈丸,帶著短促而尖利的破空聲,形成一片覆蓋範圍更廣的死亡金屬風暴,如同地獄伸出的火鐮,瘋狂地橫掃著僥幸衝過炮火覆蓋區域的蒙古騎兵。
一個年輕的科爾沁騎兵,臉上還帶著衝鋒時的狂熱和一絲對勝利的貪婪,他幸運地衝過了炮火封鎖線,正狂喜地催馬,試圖躍過那道矮土牆。
就在馬蹄騰空的刹那,至少三顆鉛彈同時擊中了他,一顆鉛彈掀飛了他的皮帽,帶著一蓬頭發和碎骨,一顆鉛間穿透了他的皮袍,在胸膛上炸開碗口大的血洞。
最後一顆鉛彈鑽進了馬頸,人和馬在空中同時劇烈地抽搐、扭曲,然後像破麻袋,狠狠砸在土牆外側的斜坡上,滾落下來,濺起大片血霧。
絕望的慘叫、戰馬瀕死的哀鳴、鉛彈鑽入肉體的可怕悶響,瞬間成為這片殺戮之地的唯一主旋律。
僥幸未死的蒙古騎兵徹底崩潰了,他們驚恐地勒轉馬頭,不顧一切地向後奔逃,互相衝撞踐踏,將混亂和死亡帶向更後方。
“不許退,衝上去,衝上去!”
巴圖揮舞著彎刀,試圖砍殺逃兵重整隊伍,聲音嘶啞絕望。
但問題是,這一切都晚了。旅順新軍,也就是旅順軍的炮火和銃彈如同長了眼睛,追著潰退的蒙古騎兵猛烈傾瀉彈藥。
每一次火光閃耀,都伴隨著成片的人馬栽倒。那道看似唾手可得的矮土牆,此刻成了吞噬生命的無底深淵。
豪格端坐在馬背上,他手中的千裏鏡還舉著,千裏鏡的視野裏,隻剩下地獄般的景象,潰退的蒙古騎士被不斷潑灑的死亡鐵雨撕扯得支離破碎,他引以為傲的科爾沁勇士,像被收割的麥子一樣成片倒下,鮮血染紅了肮髒的凍土。
對麵那道道低矮的土牆,在彌漫的硝煙中若隱若現,像一張咧開的巨口,無時無刻,吞噬著蒙古騎兵的生命。
身在後麵觀陣的東江軍總將沈世魁、以及參將張燾、侄子沈誌祥等將領,看得目瞪口呆。
當然,豪格身邊的建奴貝勒們也瞠目結舌,他們居高臨下,看得非常清楚,土牆後麵的明軍將士,從頭至尾,並沒有出來反擊,隻看著一團團橘紅色的火光出現(槍火),鉛彈如同雨點般飛出,奉命出擊的蒙古騎兵一片片倒下,屍橫遍野,卻難以靠近壕溝一步,更別提翻躍牆了。
“哐啷!”
一聲刺耳的金鐵碎裂聲驟然響起,豪格手中的黃銅千裏鏡,竟被他生生捏得扭曲變形!碎裂的鏡片從變形的筒身縫隙中迸射出來,有幾片深深紮進了他緊握鏡筒的掌心,鮮血立刻順著扭曲的銅管蜿蜒流下。
“廢物,都是廢物!”
豪格頓時咆哮如雷:“這些廢物在幹什麽?怎麽不衝上去?”
莽古爾泰也附和道:“明狗的火銃是厲害,可他們的火銃裝填太慢,臨陣隻有開一槍的機會,隻要衝上去,就能砍死他們……”
嶽讬指著第一道壕溝道:“不對,那道壕溝肯定有古怪,他們是被那道壕溝擋不住了……”
嶽讬分析的沒錯,壕溝確實是有問題,在陽固之戰中,睢陽軍將士隻布置了雪牆,並沒有布置壕溝,也是因為挖不動,當時天氣寒冷,由於準備不足,全軍將士攜帶的柴火非常有限,不能像現在一樣,用煤炭燒火,融化凍土,挖出壕溝。
茅元儀讓旅順新軍將士挖出來的壕溝雖然不太寬,可以有效防止步兵直接跳過去,可戰馬的跳躍能力可不是人可以相提並論的,如果想要像挖一道壕溝,讓戰馬跳不過去,至少需要挖三丈五尺,深度要越過一丈。
這樣一來,工程量就太大了,為了防止戰馬直接跳躍,土牆上還插著一柄柄長槍,或者是木矛,甚至連槍頭都沒有裝,僅僅將木頭削尖,簡單硬化處理。
戰馬是動物,動物是本能害怕銳利的東西,像影視劇裏,騎兵騎著戰馬,直接衝擊步兵長槍手組成的長槍陣,這簡直就是扯淡,再訓練再好的戰馬,也不會傻呼呼的直接往上撞,想要無視長槍陣,就必須把戰馬的眼睛蒙上,戰馬看不清長槍,才往長槍陣上撞。
現在的道理也是如此,壕溝後麵的土牆上有一根根長槍,戰馬看到這些長槍,來到壕溝前,就會主動停滯不前,蒙古騎兵把鞭子掄冒煙,戰馬寧願挨揍也不往上衝。
停在壕溝前的蒙古騎兵,距離土牆僅十幾步,加上壕溝的寬度,也不到二十步,對於旅順新軍將士的燧發槍來說,哪怕不用瞄準,他們都是很好的靶子。
“砰砰砰……”
也有蒙古騎兵意識到了戰馬害怕的問題,他趕將一塊羊皮襖解下來,將蒙住戰馬的眼睛,隻是非常可惜,他還沒有來得及蒙住戰馬的眼睛,就被火銃擊中,三十二毫米的火銃,裝填的顆粒式黑火藥是四十克,約等於十一點三克無煙火藥(12.7毫米機槍彈裝藥量約為十七克)
這名倒黴的蒙古騎兵,被鉛彈擊中胸口,不甘的倒在地上。
有效射程是一百五十米,動能
“貝勒爺,巴圖台吉……巴圖台吉他……”
一個戈什哈(親兵)策馬狂奔而來,在豪格馬前滾鞍而下,頭盔都歪了。
“說!”
豪格壓抑著滿臉怒火,幾乎是吼出來的。
戈什哈一個激靈,頭埋得更低:“巴……巴圖台吉……被明狗的炮子……打……打碎了……半個身子都沒……”
空氣仿佛凝固了,隻剩下遠處零星的火銃聲和傷者垂死的哀鳴隱約傳來。
豪格身後,所有的貝勒、額真,全都麵無人色,噤若寒蟬。科爾沁最勇猛的台吉之一,巴圖竟然折在了這道看似不堪一擊的爛泥溝前!
豪格非常不甘心,當然,巴圖如果活著回來,他也不會放過這個廢物,可問題是,現在這個廢物台吉卻死了。
“貝勒爺!”
伊成格小心翼翼地道:“看樣子明狗的這條溝有問題,先撤回來,弄清楚再說!”
杜度也道:“他們死光了也衝不上去!”
“收兵 ”
豪格意識到,這個旅順想奪回來肯定很困難。
“嗚……嗚……嗚!”
退兵號角淒惶地回**在屍橫遍野的旅順北荒原上空,壓過了所有聲音。兩千餘蒙古大軍,如同緩緩向後退去。隻是兩千餘人馬負責進攻,現在能回來的不過兩三百人,也就意識著,在短短一刻鍾的時間內,明軍利用這條不起眼的小溝,幹掉了一千六七百名蒙古騎兵。
第一道戰壕裏,王大柱在震耳欲聾的銃炮齊鳴中早已停止了顫抖,當蒙古騎兵的衝鋒在眼前被鋼鐵風暴撕碎時,他近乎虛脫了,他大口喘著粗氣,背靠著冰冷的壕壁滑坐下來,雙腿軟得沒有一絲力氣。
褲襠裏那片濕冷的泥濘緊貼著皮膚,帶來一種羞恥的冰涼。
“贏了……贏了?”
王大柱喃喃自語,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著沉默的空氣。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冰冷的銃身,那金屬的觸感此刻才帶來一絲真實感。
作為一名老兵,他其實非常熟悉火銃,隻是這種火銃,仿佛是聽西洋教官提過,叫自來火,問題是關鍵是,他們這種火銃的銃管非常薄,他以為會炸膛,沒想到,這種薄銃管,居然沒炸膛。
他聽得非常清楚,這麽多火銃火發射的聲音響起,卻沒有聽到炸膛的聲音。
茅元儀的身影出現在戰壕後,他沿著壕溝巡視,腳步沉穩,他走過之處,旅順新軍的士兵們紛紛掙紮著站直身體,無聲地行著注目禮。
“愣著做什嘛?”
茅元儀指著壕溝前倒斃的戰馬和屍體道:“把腦袋砍下來,蒙古韃子的首級,也是軍功 ,按咱們大帥的規矩,每顆首級,五兩賞銀,還有……那些馬肉,馬肉全部帶回去,今晚加餐!”
打了勝仗的旅順新軍將士歡呼起來,他們聽到有賞銀,有肉吃,頓時忘記了恐懼和緊張,旅順新軍將士歡天喜地的打掃戰場,那些睢陽軍老兵們,又給這些新兵蛋子上了一課。
“王將軍,大喜啊!”
茅元儀接過戰報,掃了一眼,望著右營參將王鐵柱道:“此役咱們打了大勝仗,擊斃蒙古韃子一千七百餘人,斬獲首級九百二十六級(其中被火炮擊碎腦袋的屍體,不算戰功),自身傷亡僅十九人,大勝啊!”
王鐵柱淡淡地道:“大勝個屁,有這麽好的裝備,這麽好的工事,這麽強大的火力,還能傷亡近二十人,還好意思說是大勝?”
茅元儀隱隱有些不悅,他認為王鐵柱是在吹毛求疵,要求太嚴格了,不過,王鐵柱是陳明遇的心腹,不看僧麵看佛麵,他也不能跟王鐵柱鬧得太僵。
然而王鐵柱卻道:“這些傷亡士兵,都是新兵吧?”
茅元儀不得不承認,睢陽軍老兵的綜合素質是真高,王鐵柱還在陣中訓話:“李長林,你忘了你現在不是一個兵了?你現在是(局)百總,看著蒙古韃子退了,就歡呼起來,歡呼個屁,你們局埋的地雷是金疙瘩?你還留著下小崽?引爆那些地雷,這二三百名蒙古韃子,一個也別想跑去。”
李長林是睢陽軍原來的隊正,因為擴充軍隊,他因為識字,破格提拔成了局百總(連級),這就是從一個班長提拔到連長的劣勢,李長林還沒有適合身份的轉換。
“軍紀和士兵守則,罰抄三遍!”
李長林想到睢陽軍的軍紀和士兵守則,感覺頭大如鬥,睢陽軍的軍紀林林總總有一百多條,倒不算多,可問題是,士兵守則就太多了,包括命令、訓練、住宿、行軍、紮營、武器保養、戰場等方麵足足三萬多字,要是抄三遍,簡直就是一場噩夢。
“監軍大人……能不能念在卑職初犯……”
“十遍!”
李長林瞬間感覺如同置身冰窖之中。
王鐵柱用毋庸置疑的語氣道:“全軍哨長以上級別軍官,晚上召開軍事分析會議!”
旅順新軍的哨長們感覺欲哭無淚,今天是旅順新軍的第一次作戰,出現的問題可真不少,不僅僅是李長林要檢討,他們這些剛剛升官的軍官們,誰也跑不掉。
茅元儀以為睢陽軍就是陳明遇按照戚繼光的《紀效新書》打造的一支軍隊,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陳明遇的睢陽軍,與戚家軍是完全不同的兩支軍隊。
睢陽軍在部隊訓練過程中,一直沒有放鬆對軍官們的培養,就連普通士兵,也要接受識字訓練,每個月會有評比,其中百分之五的士兵,會有獎勵,每個局會評選三名優秀士兵,優秀士兵可以獲得雙軍餉獎勵。
識字作為一條重要的考核標準,隻有通過一定的識字率,才能獲得升官,當然,不識字也沒有關係,但最多隻能做到隊長級別,想成為哨長,必須識字通過五百字,三個月內達成一千字以上,可以做到基本讀寫。
總結,是睢陽軍的特色,打了勝仗要總結和分析,勝利的原因,不足之處,打了敗仗更要總結教訓,茅元儀可以指揮全軍,但王鐵柱是總監軍,睢陽軍體係內的監軍,其實就是政委,當然,隻是沒有命名為政委而已,王鐵柱有權力負責全軍的思想教育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