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順北城,第七道塹壕後麵的大帳中。

這裏是旅順新軍的前線指揮部,作為旅順新軍的副將,茅元儀還是第一次參加旅順新軍的戰後總結會議。

“都喘勻氣了吧?”

王鐵柱犀利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千總、百總、以及哨長們,旅順新軍的編製,與睢陽軍一樣,設為隊(班級)、哨(排級)、局(連級)、團(營級)、營(團級)共五級,為什麽團比營大?

這主要是明朝的習慣所致,無論是隊、哨、局、以及團(戚家軍設總)都是這個時代的普遍編製,大家都明白這種編製,誰大誰小,一目了然。

旅順新軍雖然隻設了左右兩個步兵營,以及一個炮兵營,但是營級(參將級)軍官卻隻有方思明、王鐵柱兩位,其他人員最高也就是千總級別。這樣編製的真正原因,其實也是為了方便。

如果改成後世的軍師旅團營,大家反而不明白,會感覺別扭。

“仗,是我們打贏了。韃子填進來的人命,夠堆座小山了。”

王鐵柱頓了頓:“可咱們睢陽軍的規矩,從來不是打完了仗,就等著開慶功宴,論功行賞,咱們的規矩,是勝了要琢磨怎麽贏得更利索,敗了要琢磨怎麽把命撿回來,都別愣著了,自己說,這一仗,咱們贏在哪?更要緊的是,毛病出在哪?哪裏還能要咱們兄弟的命,從你開始,李長林!”

被王鐵柱點到名字的李長林下意識地站起來:“報告,總監軍,各位同仁……”

李長林的話帶著濃重的遼東口音:“贏了是因為茅將軍,不,是大帥留下的方案好,那土牆、壕溝、還有埋的地雷,可以克製韃子的騎兵,他們的戰馬衝不上來,炮打不穿,他們衝在壕溝前,正好是咱們的靶子!”

“說的倒是毛病!”

王鐵柱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你自己,有什麽毛病?”

李長林羞愧的低下頭:“我忘了自己的身份,我不再是一名隊長,而是一名哨長,我需要負責的不是再是我那個隊裏的十二名兄弟,而是四個隊,五十名兄弟……”

讓茅元儀非常意外的是,這場總結會議,並沒有冷嘲熱諷,也沒有陰陽怪氣,更沒有推卸責任,無論是哨長,百總,或者千總,他們都在認真分析,自己為什麽取勝,出現的問題。

李長林還真分析出了一些問題,比如說新兵被嚇得尿褲子,該頂上去的時候,沒有頂上去,這次戰鬥中陣亡的十數人,其實百分之一百,都是被蒙古騎兵的弓箭射死的。

有部分是確實是因為意外,有大部分反而是因為火銃在射擊的時候,射擊目標出現了問題,有的時候,一名敵人被射中三四槍,有的敵人就漏了進來。

在集思廣議之下,他們提出,火銃射擊,也應該學習炮兵的那種格子戰術,每一名火銃手,負責麵前的格子,等格子裏的敵人進入危險距離時,再由旁邊的隊友負責補槍。

關於新兵害怕的問題,王鐵柱等軍官給出的意見是,平日裏思想教導,講敵情,講血仇,講家國大義……

最後,王鐵柱總結道:“韃子吃了大虧,豪格那廝不是善茬,他不會再傻乎乎地拿人命來填,下次會怎麽打?用楯車?用更猛烈的炮火壓製?甚至填壕溝,斷咱們的水源?圍困?這些,你們想過沒有?一個個打了勝仗就翹尾巴?覺得韃子不過如此?輕敵!這是最要命的毛病!”

茅元儀一直沉默地聽著,此刻,他緩緩開口:“王總監軍所言,字字珠璣!勝不足喜,敗不足懼,唯懼不知己不知彼,唯懼驕惰懈怠!新兵膽氣、銃炮射速、協同遲滯、料敵不足……皆是當務之急!”

就在睢陽軍戰後總結時,建奴大軍中軍大帳中,豪格也在與眾將領商議對策。

“一群隻敢躲在爛泥裏的烏龜,炮打不爛?馬衝不垮?本貝勒倒要看看,他們的爛泥坑,能經得起多少條人命去填!”

“貝勒爺!”

一個正藍旗的固山額真道:“明狗狡詐,那土牆和壕溝透著邪門。不如先讓漢軍旗的步甲……”

“漢軍旗?”

豪格猛地打斷他:“那些尼堪奴才,兩條腿比得過四條腿?本貝勒要的是破城!是碾碎他們,不是去給他們撓癢癢!”

豪格此時的表現,與他建奴皇長子的身份有些不附和,八旗內鬥其實比大明還要激烈,隻是非常可惜,建奴八旗內部的所有貝勒,貝子,都統、副都統們,不是皇太極的對手。

誰敢跟皇太極紮刺,皇太極就狠狠地收拾他們,皇太極打仗的本事不弱,但是,他最強的地方,其實是收拾內部的人。

就像阿敏,阿敏是四大貝勒中的第二,鑲藍旗的首任旗主,但是,他與皇太極爭奪汗王失敗,他就是皇太極心中的一根刺。皇太極收拾阿敏也非常簡單,崇禎二年,皇太極率領五萬餘精銳部隊,突破長城防線,進入北京城下。

那個時候崇禎皇帝剛剛登上皇位,屁事不懂,等皇太極搶了永平府、順天府十數城池,滿載而歸,留阿敏率領五千人守遵化、永平、遷安、灤平四城,這四城都是永平府境內的四城,別說皇太極給阿敏留五千人,就算是留三萬人,他也守不住這四城,因為奇襲京師,本來就是打了大明一個出奇不意。

可結果,孫承宗整合二十餘萬明軍,猛攻四城,阿敏不敵明軍,棄城逃跑,皇太極大怒,召諸貝勒共議阿敏之罪。罪狀除了此次棄四城之外,還有心懷異誌、曾在朝鮮謀求自立等等共十六條。廷議阿敏死罪,皇太極改為幽禁。

收拾完阿敏這個刺頭,皇太極又百般拉攏嶽讬,利用代善與嶽讬父子不和,皇太極這個叔叔對嶽讬比他親爹還好,這樣一來,皇太極控製著八旗之中的兩黃旗以外,還有實力最強的鑲紅旗,占據絕對優勢。

豪格比皇太極的手段就差遠了,他可沒有本事號令莽古爾泰,甚至連堂弟杜度,堂兄嶽讬也對他隻是表麵上的恭敬,他召開眾將領議事,結果議了一個寂寞。

無奈之下,豪格仍舊采取簡單粗暴的方式。

“包衣阿哈!”

豪格指向那幾個漢軍旗的佐領:“帶著你們的人!給本貝勒衝上去!用沙袋,用你們的屍體,把那些爛泥溝,給本貝勒填平了,本貝勒要看到你們的腳,踩上那道該死的土牆!”

“喳……喳!”

幾個漢軍旗佐領渾身一顫,不敢有絲毫猶豫,連滾帶爬地奔向各自統領的漢軍旗步甲陣列。此時的漢軍旗裏的漢軍,他們大多是遼東陷落時被裹挾或投降的明軍,以及擄掠來的壯丁,此刻被驅趕著,如同待宰的羔羊,被推向那道吞噬了無數蒙古勇士的死亡壕溝。

“快,快,都他娘的給老子動起來!”

一個鑲藍旗撥什庫(領催)揮舞著鞭子,凶神惡煞地驅趕著腳步遲疑的漢軍旗步卒:“把沙袋扛起來,填平壕溝,貝勒爺看著呢,後退者,格殺勿論!”

在死亡威脅下,數千名漢軍旗步卒扛起沉重的沙袋,步履蹣跚地湧向明軍陣地,他們身後,是督戰隊雪亮的刀鋒和強弓硬弩。

旅順新軍陣地的望塔上,茅元儀看著這些漢軍士兵如同豬羊一般,被驅趕著衝上來,他想望著身邊的王鐵柱道:“陳大帥那邊什麽時候會把糧食運過來?”

“將軍的意思是……”

茅元儀道:“把他們放進來,掐頭去尾!”

王鐵柱明白了茅元儀的意思,他想逼降這些漢軍俘虜,利用建奴虐待他們,像逼反天佑軍俘虜一樣,轉化漢軍俘虜,增強旅順新軍的實力。

王鐵柱搖搖頭道:“他們不會投降的,他們的家人在建奴手中,他們不敢投降,要不然,他們的家人,肯定會死得很慘!”

“快,扔沙袋,扔進去!”

撥什庫躲在後麵聲嘶力竭地吼叫。

恐懼被暫時的僥幸取代,衝在最前麵的漢軍步卒,看著眼前那道一人多深、底部插著削尖木樁的壕溝,又看看身後督戰隊閃著寒光的箭鏃,一咬牙,奮力將肩上的沙袋拋向溝中。

沉重的沙袋砸進溝底,一個,兩個……越來越多的沙袋被拋入,在壕溝底部艱難地堆積起來。

明軍陣地依舊沉默,漢軍旗的步卒們臉上漸漸露出一種近乎狂喜的扭曲神情,有希望!隻要填出幾條路,就能衝過去。

“快,加把勁!明狗嚇破膽了!”

漢軍步卒中有人嘶喊著,動作更快了。後麵的人拚命向前擠,試圖將沙袋扔到更靠近土牆的位置。

狹窄的壕溝邊緣,擠滿了蟻附般的人影,沙袋雨點般落下,在溝底和靠近明軍土牆的斜坡上迅速堆積,人群越來越密集。

茅元儀望著這些漢軍步座士兵,心中長長的歎了口氣:“可憐的人必有可恨之處,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點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