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王?”
陳明遇聞言,有些不解:“伯應,你……你這是說的什麽玩笑話?什麽北海王?我怎麽聽不懂?”
“怎麽?明遇兄,你還不知道?”
袁樞見他這副模樣,不似作偽,反而有些訝異:“如今這山東、直隸沿海一帶,誰不曉得你陳提督的名號?北海王陳明遇,與那福建、廣東沿海的南海王鄭芝龍,並稱‘南北海王’,這名號,可是響亮得很呐!”
“我與鄭芝龍並稱?”
陳明遇更是如墜雲裏霧中:“伯應,這……這從何說起?鄭芝龍是什麽人物?他手握三千餘艘大小戰艦,麾下有水師精銳,還有二十餘萬水陸步騎,盤踞閩粵,通商海外,富可敵國,跺跺腳整個東南沿海都要顫三顫,那才是真正的海上霸主,稱一聲‘南海王’或許還勉強過得去。可我……”
陳明遇苦笑一聲:“你看看我這沿海水師提督,下轄山東、登萊、遼東、遼西沿海,聽著名頭響亮,算是個封疆大吏。可實際上呢?朝廷撥下來的糧餉,十成裏能到我手裏三成就算不錯了。”
“兵員?大多是些老弱病殘,或是地方上送來的潑皮無賴,根本不堪一戰。戰船?能出海打魚就不錯了,還談什麽巡弋海防,抵禦倭寇?我這個提督,說白了,就是個空架子,一個擺設!拿什麽去跟鄭芝龍並稱‘南北海王’?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嗎?”
陳明遇越說越是心頭發堵,一股難以言喻的憋屈感湧上心頭。
他自上任以來,何嚐不想有所作為?整頓水師,修繕戰船,操練士卒,拱衛海疆。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朝廷財政拮據,內憂外患不斷,哪裏顧得上這看似並不緊要的沿海水師?
他幾次三番上書請求增撥糧餉、添置軍械,都如石沉大海,杳無音信。久而久之,他也隻能是有心無力,每日看著這形同虛設的水師,徒喚奈何。
“明遇兄,你啊……還是太過實誠了。”
袁樞歎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你真以為,這‘北海王’的名號,是因為你麾下的水師強盛,戰功赫赫,才有人給你冠上的?”
陳明遇一怔:“不然呢?若不是因為實力,那是因為什麽?總不會是因為我長得像個王吧?”
話一出口,陳明遇這才意識他自己罵了自己一句。
袁樞緩緩說道:“明遇兄,你久在軍中,或許對這朝堂之上,官場之間的彎彎繞繞,有些疏於防範了。你仔細想想,這南北海王的說法,是誰先傳出來的?又是在什麽場合,什麽人之間流傳開來的?”
陳明遇:“北海王這個稱呼,我今日還是第一次從伯應口中聽到,若非伯應說得煞有其事,我還以為你在跟我開玩笑!”
他沉吟片刻,仔細回想近期有沒有什麽異常的流言蜚語。陳明遇在睢陽軍軍中設立了軍情司,由蘇媚掌握,按說軍情司也不至於一點風聲聽不到。
他此時反而想了起來,十幾天前,也就是在他奇襲旅順以後,從京城方向,斷斷續續傳來一些關於東南沿海的消息,其中也提到了鄭芝龍,說他如何勢大,如何跋扈。
當時他並未在意,畢竟鄭芝龍離他太遠,井水不犯河水。至於和自己有關的……他猛地想起,大約半個月前蘇媚曾無意中提起一句,說京城裏有些人在議論,說沿海水師提督陳明遇,雖然兵力單薄,但轄地廣闊,責任重大,是朝廷在北方海疆的屏障,地位堪比南方的鄭芝龍。
當時他隻當是些官場套話,或是有人看他可憐,隨口捧了幾句,並未深思。現在想來,那句議論,莫非就是這“南北海王”說法的雛形?
“我……我想起來了,似乎是有些傳聞,說我與鄭芝龍地位相當……”
陳明遇遲疑著說道,“但我隻當是些無稽之談,並未放在心上。”
“無稽之談?”
袁樞冷笑一聲:“明遇兄,你太天真了!這世上,哪有無緣無故的流言?尤其是在這京城,在這官場,每一句看似無心的話,背後都可能隱藏著深意!你再想想,鄭芝龍是什麽人?”
陳明遇道:“他是海盜出身,後來接受招安,才得了個官職。”
“沒錯,朝廷對他,是又用又防。他勢力越大,朝廷對他的猜忌就越深。而你呢?你是根正苗紅的睢陽衛右千戶,是朝廷親自任命的沿海水師提督,負責的是京畿門戶的海疆防禦。把你和鄭芝龍這個招安海盜並稱,而且還都冠以海王二字,這是什麽意思?”
陳明遇的心猛地一沉,他不是傻子,袁樞把話說到這份上,他要是再聽不懂,就真的是白混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想……想把我和鄭芝龍綁在一起?”
“何止是綁在一起!”
袁樞目光銳利地盯著陳明遇的眼睛:“這是有人在惡意拱火,在製造你和鄭芝龍之間的矛盾!”
“製造矛盾?”
陳明遇的腦子飛速運轉起來,他很想然的想到後世電視劇《掃黑黑暴》裏賈冰飾演黑老大的一句台詞:“你什麽檔次,跟我用一樣的等離子電視?”
陳明遇同時也想到的徐江的反應,直接命人砸了唐小龍的電視,從而彰顯自己的身份,如果鄭芝龍聽到陳明遇與他並稱南北海王,大概率會說,你什麽檔次,敢跟我並列為南北海王?
就在這時,徐以顯裝作怒不可遏的道:“這是為什麽?我們大人和鄭芝龍一個在北,一個在南,素無往來,更無冤仇,誰會吃飽了撐的,要製造我們大人與鄭芝龍之間的矛盾?”
“為什麽?”
袁樞望著徐以顯冷笑一聲:“原因可太多了,鄭芝龍勢大難製,朝廷對他早有忌憚,卻又奈何他不得。如果此時,在北方樹立一個‘北海王’,與他分庭抗禮,甚至隱隱形成對峙之勢,對朝廷而言,是不是多了一分牽製鄭芝龍的籌碼?”
陳明遇和徐以顯點點頭,他們都認可袁樞的分析。
“還有,鄭芝龍富可敵國,每年通過海外貿易獲得巨額財富,這讓多少人眼紅?尤其是那些在朝中有權有勢,卻又撈不到好處的人。”
袁樞憤憤地道:“他們或許不敢直接動鄭芝龍,但如果能挑起你和鄭芝龍的衝突,讓你們兩虎相爭,他們是不是就可以坐收漁翁之利?無論是削弱鄭芝龍,還是從你這裏撈取好處,都有可能。”
陳明遇平靜地聽著袁樞分析:“還有嗎?”
“當然,也是最險惡的一點。”
袁樞的眼神變得更加凝重,“這個北海王的名號,看似是抬舉你,實則是把你架在火上烤!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除了當今聖上,世襲藩王以外,誰敢稱王?給你安上這麽個名號,是想把你往謀逆的路上逼啊!一旦這個名號坐實,傳到皇上耳朵裏,皇上會怎麽想?群臣會怎麽參你?說你野心勃勃,意圖不軌,覬覦海上霸權!到時候,你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而鄭芝龍那邊呢?他本來就目空一切,自視甚高。現在聽說北方出了個‘北海王’陳明遇,要和他並稱‘南北海王’,他會怎麽想?”
陳明遇道:“他會認為我在挑釁他,在覬覦他的地位和利益,以鄭芝龍的性格,他會善罷甘休嗎?輕則派人來打探虛實,製造摩擦;重則,說不定會直接派艦隊北上,給我點顏色看看,讓我知道誰才是真正的海上霸主!到時候,我這空架子水師,拿什麽去抵擋?”
袁樞點點頭道:“明遇,你明白最好!”
不得不說,玩政治的人,心是真髒。這分明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一個針對他,同時也針對鄭芝龍的巨大陰謀!
把他和鄭芝龍並稱南北海王,一方麵是在朝廷麵前,把他推向了功高震主、野心勃勃的風口浪尖,另一方麵,又在鄭芝龍麵前,把他樹立成了一個潛在的競爭對手和挑釁者。
如果鄭芝龍因此而遷怒於他,派艦隊北上攻打登州,以他現在的實力,根本就是不堪一擊,登州水師的水寨乃至整個登萊沿海,都將遭受戰火塗炭,他陳明遇也將成為大明的罪人!
好狠毒的計策,好陰險的用心!
“是……是誰?這到底是誰幹的?”
徐以顯非常憤怒,現在旅順那邊與建奴打得血流成河,當然流血的是建奴,可陳明遇卻沒有主動挑事,他究竟是得罪了誰?
袁樞淡淡地說道:“是誰幹的,現在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明遇,你已經被卷入了這場漩渦之中。北海王這個名號,既然已經傳了出來,就不會輕易消失。你現在要做的,不是去追查是誰在背後搗鬼,而是要想辦法,化解這場危機,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同時,也要避免與鄭芝龍發生不必要的衝突。”
陳明遇笑著袁樞不慌不忙,胸有成竹的樣子,假裝著急道:”伯應,我現在該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