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遇淡淡的笑道:“汪會長,明人不說暗話。濟州島彈丸之地,何德何能值當貴會如此?陳某身處窘境,卻非癡愚。”
陳明遇實在想不通,濟州島有什麽值得鹽州揚州惦記的,雖然說濟州島在後世是棒子的第一大島,可問題,這個第一大島,僅一千八百五十公平方公裏,相當於大明的一個縣大小。
這個島也沒有什麽礦產資源,鹽商要這座島,肯定有大處,陳明遇必須要弄明白鹽商的真正用意。
汪文德收斂笑容:“大人明察秋毫,實不相瞞,我揚州鹽商總會,背後是徽商,我等所求,非濟州島本身,而是一條活路,一個打破枷鎖的平台!”
“哦!”
陳明遇淡淡地道:“願聞其詳!”
“大人可知鄭芝龍?他身為福建水師提督,仗著水師強橫,更倚仗其控製呂宋的絕佳位置,已徹底壟斷了大明與整個西洋的商貿往來!所有欲售與西洋商人的貨物,必須先低價賣給他!”
汪文德憤憤地道:“價格幾何,全憑他一言而決,我們徽商貨物,屢遭其扣押、壓價,損失慘重,幾無活路!我等豈能坐以待斃?”
陳明遇似乎明白過來,汪文德,或者說整個徽商集團的真正意圖,他們是要在鄭芝龍壟斷的鐵幕上,強行撕開一道口子!
濟州島,就是他們選定的新平台!
“所以……”
陳明遇的聲音有些幹澀,“貴會是想讓陳某拿下濟州島,在那裏打造一個與西洋商人直接交流的據點,繞開鄭芝龍的呂宋?”
“正是!”
汪文德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光芒:“鄭芝龍在東南一手遮天,唯有北方,他的手尚未完全伸過來。在人您坐鎮登萊,扼守渤海咽喉,名正言順!濟州島正在您這位沿海水師提督的管轄範圍之內!隻要您能在島上站穩腳跟,豎起大旗,設立市舶,便能吸引西洋商船北上!這,就是我們徽商的生路!為此,我等願傾盡所有相助!”
說到這裏,汪文德遞上一份清單:“此為初步誠意,白銀三十萬兩,即刻交付,助大人整頓軍備安頓部屬;三千名經驗豐富的造船工匠,半月內可分批抵達登州;另有上好陰幹巨木數十萬料,已啟運,不日將抵登州!”
陳明遇看著清單上那足以讓任何困頓將領心跳加速的數字和資源,他卻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脊椎蔓延至全身。
巨大的**背後,是足以粉身碎骨的深淵!
陳明遇緩緩坐回椅中,三十萬兩白銀,對於陳明遇而言,真不算是什麽,可問題是三千工匠和巨木,是重建水師的基石!
有了這些,他才能真正成為名副其實的登萊總鎮,沿海水師提督,不再是別人眼中的笑柄。
然而,徽商要的是濟州島,一個直接挑戰鄭芝龍核心利益的貿易平台,拿下濟州島不難,朝鮮在濟州島駐軍薄弱,突襲可定,更何況,朝鮮現在已經投靠建奴,陳明遇就算打濟州島,朝廷那邊也不會過問,說不定還會給他一個嘉獎。
然而問題是,拿下之後呢?
陳明遇非常清楚汪文德潛藏的邏輯,鄭芝龍身為福建水師提督,若公然調動朝廷經製水師,進攻另一位大明沿海水師提督(陳明遇)合法控製的領土(濟州島),那無異於名義上造反!
朝廷再昏聵,也容不得如此**的以下犯上,同室操戈。
鄭芝龍不敢,至少明麵上不敢。
但這念頭帶來的安全感轉瞬即逝。
陳明遇的嘴角勾起一絲苦澀的冷笑。鄭芝龍是什麽出身?大海盜!他根本不需要出動那三千艘懸掛“鄭”字大旗的“鄭家軍”戰艦!
隻要他稍稍暗示,甚至不需要明言,那些縱橫南洋唯他馬首是瞻的群盜——黑旗幫、紅毛番、浪人倭寇……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蜂擁撲向濟州島!
襲擾商船,焚毀港口,甚至偽裝成海盜登陸劫掠,他們來去如風,毫無顧忌。
屆時,陳明遇將陷入無休止的消耗戰,疲於奔命,顧此失彼。他那點剛剛起步的力量,會在海盜的持續撕咬下流盡最後一滴血。
而鄭芝龍,可以安然坐在福建,品著茶,看著戲,甚至假惺惺地“譴責”海盜暴行。
揚州鹽商,或者是說徽商集團,這是要把他陳明遇推到前台,去當那個吸引鄭芝龍怒火的靶子!
他們想利用他登萊總鎮的合法身份做護身符,利用濟州島的地理位置做跳板,最終目的,就是逼鄭芝龍讓步,或者至少,分一杯羹。
他們內心深處,甚至可能還抱著一種不切實際的期望,期望他陳明遇能像當初創造過的某個奇跡一樣,再次以少勝多,大敗強敵,為他們贏得喘息甚至反攻的機會。
陳明遇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兩難境地,比之前更加凶險。
拒絕?
徽商的支持是他擺脫困境重振水師的唯一希望。
沒有工匠、木材,他隻能眼睜睜看著這支水師徹底爛掉,他這個提督也終將名存實亡,前途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形同等死。
接受?
那就是主動跳進一個精心設計的巨大漩渦。
濟州島將成為風暴之眼,吸引南洋群盜的瘋狂撕咬,鄭芝龍會像最老練的獵手,躲在暗處,指揮著群狼將他撕碎。
他陳明遇將成為徽商挑戰霸權的棋子,一個消耗品。所謂的“合法身份”,在群盜的刀鋒麵前,蒼白無力。而徽商期待的“奇跡”?
陳明遇心中隻有沉甸甸的無力感。他大勝李自成,大敗張獻忠的“奇跡”,甚至包括奇襲旅順,大敗嶽讬,是天時、地利、人和、加上對手輕敵等諸多因素疊加的結果。
就算陳明遇本人,也不能輕易複製?麵對鄭芝龍麾下如臂使指,經驗豐富的海盜大軍,他靠什麽去贏?
汪文德緊盯著陳明遇,表麵上陳明遇不動聲色,內心裏肯定進行著天人交戰,他再次開口:“陳大人,風險與機遇並存!鄭芝龍跋扈,天下苦之久矣!隻要大人在濟州島豎起大旗,必能吸引天下豪傑,受其盤剝的商賈暗中歸附!”
陳明遇淡淡一笑道:“嗬嗬!”
“您有朝廷大義名分在手,他鄭芝龍明麵上敢動您分毫?至於那些海盜滋擾…以大人之能,未必不能周旋,甚至…再現昔日以少勝多之壯舉,震懾群小!我揚州商會以及徽商,必傾盡所有資源,與大人共渡難關!時不我待啊,大人!”
“共渡難關?以少勝多?”
陳明遇心內暗想,說得輕巧!最終在海上搏命,在島上流血,在群盜刀鋒下掙紮求生的,是陳明遇和他手下這些兵!
徽商的錢再多,也買不來一支立刻就能抗衡南洋群盜的百戰之師。
陳明遇抬起頭:“汪會長,此事…幹係太大,牽扯太廣。容陳某…再思量幾日。”
他沒有立刻拒絕,那重建水師的資源像黑暗中唯一的光,讓他無法斷然熄滅。但他也絕不敢答應,南洋群盜的陰影如同實質的寒冰,凍結了他的勇氣。
汪文德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迅速隱藏,拱手道:“大人深謀遠慮,自當慎重。鄙人在城中客棧靜候佳音。隻是,商機如流水,稍縱即逝啊。”
提督府衙內,重歸死寂。
夕陽將陳明遇孤長的身影釘在冰冷的地麵。他走到巨大的海圖前,左手撫過登萊至濟州島的海域,那是他名義的管轄範圍,是他可能重獲新生的希望之地。
“來人!”
陳明遇朝著親兵道:“請徐以顯徐先生和袁樞袁大公子過來!”
“是,大人!”
陳明遇其實也犯了選擇困難症,他隻好請來心腹謀士徐以顯,以及通曉實務的袁樞過來,聽聽他們的意見。
時間不長,袁樞和徐以顯二人一前一後來到陳明遇的書房內。
“拜見大人!”
陳明遇將汪文德的提議、徽商的目的、鄭芝龍的威脅,以及自己心中的躊躇以及擔憂,毫無保留地和盤托出。
謀士徐以顯,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大人此事……幹係太大,務必慎重!”
徐以顯走到懸掛的海圖前:“徽商所求,乃以濟州為刃,破鄭芝龍之金鎖。其心雖切,其行卻險,鄭芝龍雄踞東南,手握強兵,更兼控扼南洋群盜如驅鷹犬,我登萊水師,百廢待興,縱得徽商之助,工匠造船,整軍經武,非一蹴可就。然鄭芝龍之反製,必如雷霆疾火!”
陳明遇點點頭,他其實也擔心,鄭芝龍根本就不會給他時間發展,說不定,他剛剛拉到徽商的工匠,船廠沒有造起來,鄭家軍就殺過來了。
徐以顯目光銳利地直視陳明遇:“彼不敢明犯朝廷綱紀,攻我合法轄地。然海盜劫掠,襲擾商道,焚毀港口,乃至偽裝登岸,屠戮軍民……此皆其慣用之伎倆!彼時,我登萊新軍,初臨戰陣,疲於奔命,何以抵擋群盜之輪番撕咬?”
“更何況徽商遠在揚州,錢糧物資可輸,然戰場流血搏命者,唯大人與登萊將士也!此非破局,實乃…驅羊入虎口,為他人作嫁衣!大人三思,萬不可為一時之利,輕啟滔天戰禍,陷將士於死地,亦自絕後路啊!”
袁樞眉頭緊鎖,猛地一拍桌子:“慎之慎之!以顯兄所言固然有理,然則坐以待斃,豈是良策?”
聽到這話,陳明遇如同醍醐灌頂,瞬間明白,正如高啟強強哥的那句經典台詞:”風浪越大魚越貴,我是賣魚的,我怕風浪大?”
陳明遇不是一個商人怕賠錢,他是一個軍閥,豈能怕打仗?真打起來,徽商比他更著急,大炮一響,黃金萬兩,風險和機遇並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