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吧,我的提督大人!”

袁樞的語氣極為急切:“你不是一個商人,你不能隻從利益得失,風險大小來算計,當年在睢州,你算計李自成五萬大軍了嗎?你還不是一樣,置之死地而後生,率領睢陽軍兩千餘勇士,出城迎擊李自成?”

“睢陽衛指揮使周鼎將睢州拱手讓給了張獻忠,你考慮當時張獻忠有多少人馬了嗎?你還不是率領睢陽軍千餘殘部,悍然向張獻忠發起決死突襲,從張獻忠手中奪回了睢州城!”

“鄭芝龍勢大怎麽了?他勢大,我大明的沿海水師提督就要向他退讓?就要把海疆拱手相讓?就要眼睜睜看著京師海上的屏障爛成一堆朽木?”

“建奴也同樣勢大,我大明軍隊麵對建奴勝少敗多,難道你也要向建奴退讓?”

袁樞的這番話如同驚雷,狠狠劈在陳明遇混沌的心頭!

他現在明白過來,自己當初的勇氣哪裏去了?

陳明遇是誰?他是大明皇帝欽封的登萊總鎮、水師提督!是拱衛京師海上安全的重要屏障,他的職責是靖海安疆,他向崇禎皇帝表明,三年之內,可以重創建奴,他不是一個商賈,也不需要斤斤計較盈虧!

袁樞繼續說道:“你心裏,永遠不要寄托敵人的仁慈,鄭芝龍是什麽人?大海盜!他眼裏隻有利益,隻有霸權!你以為你退讓,他就能容你安穩?”

“做夢!凡事,要從最壞的角度來考慮問題!他隻會得寸進尺!等你水師徹底爛掉,他一個海盜襲擾的借口,就能把勢力直接插到登萊眼皮子底下!那時,你拿什麽守?拿什麽衛?”

陳明遇瞬間捅開了他思維的死結。

對!風浪越大魚越貴!越是凶險的境地,越可能蘊藏著巨大的機遇和功業!他陳明遇,堂堂大明沿海水師提督,怎麽可能怕打仗?

這身官袍,這柄尚方劍,賦予他的不僅是權力,更是責任和戰鬥的資格!

一個豁然開朗的念頭,如同黑暗中的閃電,照亮了他的腦海!袁樞看著他的眼神變化,知道火候到了,語氣放緩,卻帶著更深的洞察:“更何況,我的提督大人,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在你那位鄭同僚心中的分量了。”

陳明遇愕然抬頭。

袁樞嘴角勾起一絲譏誚:“你想想,在鄭一官眼裏,你陳明遇是誰?是那個坐擁六營水師,卻連一百多艘老舊破船都養不起,向旅順運輸糧草給養,還得可憐巴巴地依靠揚州鹽商雇傭平底沙船的北海王,他麾下三千戰艦,二十萬雄兵,會把你這一百多條破船放在眼裏嗎?恐怕連對手都算不上!”

“所以……”

袁樞眼中閃爍著智者的光芒,“他就算要給你‘顏色’看看,也絕不會一上來就雷霆萬鈞,動用主力。他的手段,必定是先派小股海盜,騷擾試探,讓你疲於應付,顏麵掃地,知難而退!這才是最符合他利益的做法,成本最小,效果最大,還不用落人口實!”

陳明遇此時如同撥雲見,他眼中連日來的迷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燒的鬥誌和前所未有的清明!

袁樞的分析,精準地擊中了他思維盲區的要害,鄭芝龍會輕視他,隻會用小股海盜試探!這,就是他的機會!

“時間!”

陳明遇激動地在書房內踱步:“鄭芝龍給我留出的反應時間!他以為我還是那個隻能靠沙船運糧的廢物!他低估了我能做什麽!”

袁樞欣慰地笑了,他知道,那個他熟悉的、敢於在絕境中搏命的陳明遇回來了!

陳明遇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一條清晰的充滿風險卻也蘊含巨大生機的道路在他眼前鋪開。

閃電接收,不計成本,立刻答應汪文德!以最快速度接收徽商的全部資源,白銀、工匠、木材,一刻都不能耽誤!

集中力量,打造尖刀,將資源不計成本地瘋狂投入登州船廠,目標隻有一個,以最快速度,將登州水師前營,王廷臣部打造成一支擁有絕對火力優勢的精銳!

陳明遇還有技術碾壓的優勢,船型?就用茅元儀設計的三千料主力戰艦,火力?傾盡馬牧兵工廠的全部產能,為每艘主力艦裝備二十四門中型佛郎機子母炮,這種中型一百零八毫米的子母炮,采取後世無縫鋼管打造,重量比普通的鑄鐵炮要輕三分之二。

在減輕火炮重量以後,這種佛郎機火炮由於改進了氣密性,在保留佛郎機火炮射速快的同時,還擁有了彈簧製退器,威力更大,覆蓋廣。

和十二門重型佛郎機炮,二百毫米,這種火炮威力大,破甲強,一艘這樣的戰艦,三十六門火炮齊射,形成的鋼鐵風暴,足以將數十上百艘隻裝備碗口銃,老式佛郎機甚至冷兵器的海盜船徹底壓製。

時間差就是生命線,在鄭芝龍反應過來,意識到他陳明遇不再是個“廢物”,並準備投入真正力量之前,必須讓這支由王廷臣指揮的、裝備新式戰艦的“尖刀營”形成戰鬥力!

當鄭芝龍的小股海盜在絕對火力麵前撞得頭破血流時,就是他驚覺不對勁的時候!而那時,陳明遇已經贏得了寶貴的喘息和發展時間!

鄭芝龍再想調集主力,他要顧忌朝廷法度,顧忌其他勢力反應,決策鏈條必然拉長,這就給了陳明遇繼續壯大的機會!

“就這麽幹!”

陳明遇眼中精光四射,再無半分猶豫。他看向袁樞,鄭重抱拳:“伯應,一語驚醒夢中人!此恩,明遇銘記!”

袁樞回禮,笑容中帶著決絕:“願隨大人,共搏風浪!”

翌日清晨,揚州鹽商總會會長汪文德被急召至提督府衙。他本以為又是一番推諉拖延,卻驚愕地發現,僅僅一夜之間,陳明遇仿佛脫胎換骨。

這位昨日還滿眼掙紮的提督,此刻端坐主位,腰背挺直如鬆,目光銳利如鷹,一股久經沙場的鐵血氣勢撲麵而來。

“汪會長。”

陳明遇的聲音沉穩有力,不容置疑,“貴會的提議,本帥應下了!”

汪文德心中狂喜,正要開口表達謝意。

陳明遇卻抬手止住他,語速快而清晰:“白銀三十萬兩,即刻交割登州府庫,本督親自監管,一分一厘皆用於軍資!三千工匠,限你半月之內,必須全部抵達登州船廠,少一人,遲一日,此事作廢!數十萬料木材,水陸並進,不惜代價,以最快速度運抵!本督要看到堆滿港口的木料山!”

“這……”

汪文德被這雷厲風行和不容置疑的態度驚住了。

陳明遇眼神一冷:“做不到?”

“做得到!絕對做得到!”

汪文德一個激靈,立刻拍胸脯保證,“大人放心,鄙人親自督辦,絕無差池!”

“很好!”

陳明遇站起身,“本帥還要加一條,濟州島到手以後,這座島嶼,你們在上麵,做任何經營,本帥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本帥不想看到,青樓裏有我大明的女人,成為西洋人的玩物,更不願意看到,我大明百姓,在西洋人麵前,卑躬屈膝,為奴為婢!”

“這個……”

汪文德滿臉為難,他們的青樓產業,是重要的財路,而且占所了鹽商總會三分之一的利潤。

“朝鮮女人,日本女人,你們怎麽做,本帥毫不知情!”

汪文德雖有些肉痛,但看到陳明遇如此決絕,心知這是真正要動手了,立刻應承:“是!大人放心!”

陳明遇一臉嚴肅地道:“濟州島,可不是法外之地,當施行我大明王法,本帥會上書朝廷成立市舶司,稅收,本帥要一半,宮中要一半!”

送走興奮又帶著一絲忐忑的汪文德,陳明遇立刻召來登州水師前營遊擊將軍王廷臣。

“廷臣!”

陳明遇看著王廷臣沒有任何寒暄:“本督給你一個機會,一個重振登州水師前營,揚威海疆的機會!你敢不敢接?”

王廷臣單膝跪地:“提督大人但有差遣,末將萬死不辭!”

“好!”

陳明遇目光灼灼地道:“本督要你在最短時間內,從登州水師前營、水師左營、水師右營、水師遊營、平海、萊州水師六營水兵中,裁撤老弱,挑選青壯,練出一支能打硬仗的精銳!”

王廷臣心知這可不是一個好活,裁撤老弱可是要得罪人的,不過他現在也顧不了那麽多了:“末將領命……”

“編製……”

陳明遇反而遲疑起來,大明水師編製分別是由三種兵種組成,分別是舟師、兩棲部隊、儀仗隊三個序列編成,舟師就是艦艇部隊,基本作戰單位,它們被組成編隊。

事實上,王廷臣所隸屬的登州水師前營,卻是兩棲作戰部隊,在海上,他們操作戰艦與敵人海戰,近海或者是登陸的時候,他們又是登陸部隊。

陳明遇沉吟道:“登州水師前營,本督給你六個團的編製!”

陳明遇不想把軍隊的補給係統搞得亂七八糟,無論是睢陽軍還是整編後的旅順新軍,主力火炮就兩種規格,分別是中型佛郎機式火炮一百零八毫米口徑,炮團為二百毫米火炮,其他像什麽碗口銃,繳獲的虎蹲炮、或者是紅夷大炮,並不裝備在軍中,僅作為防守武器,湊著著使用。

步兵武器也進一步簡化,分別是腰刀(每人一柄,必備武器),火銃手裝備的是三十二毫米口徑的燧發槍,長槍手或盾牌手,其他像什麽弓箭手、弩射手,睢陽軍軍中並沒有裝備。

他的計劃,在水師部隊中,同樣減少其他亂七八糟的戰艦,主力戰艦,是茅元儀設計的新式戰艦,以福船為原型,共計三千料,設計成三層甲板,九座桅杆,裝備二十四門佛郎機中型火炮,十二門重型火炮。

這樣以的火力密度,基本上與荷蘭人的二級戰列艦相當,以後,登州水師以三千料戰艦為主力戰艦,每個團一艘三千料戰艦,巡邏戰艦,為護衛艦,也是小福船,這種小福船有一千料,約三百二十噸,擁有一百二十噸載重能力,但速度較快。

陳明遇計劃是一艘三千料主力戰艦,配合六至八艘護衛,成為一支分艦隊,也就是一個團,整個前營,共計六艘三千料戰艦,三十六或四十八艘一千料炮艦,整個水師前營,擁有八百多門火炮。

陳明遇望著王廷臣道:“船,本督給你最好的新船!炮,本督給你最猛的重炮!但兵,你要給本督練成虎狼!錢糧本督給你管夠!但你給本督立下軍令狀,三個月!最多三個月!我要看到一支能拉出去,能開炮,能打勝仗的前營!能不能做到?”

王廷臣被這巨大的餡餅砸得有些暈眩,隨即是狂湧的熱血和戰意:“三個月?!提督放心!末將就是不吃不睡,豁出這條命,也定練出一支讓您滿意的鐵軍!做不到,提頭來見!”

“起來!”

陳明遇扶起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要你死,是要你帶著兄弟們活出個樣子!記住,時間就是命!本督會親自盯著水師前營訓練!”

登州造船廠,這個原本半死不活的官辦作坊,在陳明遇不計成本的投入下,瞬間變成了一個龐大而瘋狂的戰爭機器,陳明遇把造船廠的所有工匠,直行考核,有技術的留用,而且把技術工匠,分為高級技師,原每月八錢銀子,直接翻十數倍,月薪十兩銀子。

技術稍差一點的,稱為普工,原本有六錢銀子每個月,而且長年欠薪,陳明遇調查以後發現,這些船廠工匠,幾乎所有人家裏都揭不開鍋。

陳明遇大手一揮,直接給技師發三十兩銀子,也就是三個月薪水預支。普工二十兩銀子,至於學徒工,每個人十兩銀子,那些沒有技術的關係戶,該幹嘛就幹嘛去。

汪文德的效率驚人,徽商龐大的商業網絡展現出恐怖的力量,三十萬兩白銀,第三天全部交割,進入登州府庫,又迅速化為糧秣、餉銀、物料。

三千名來自江南各地的頂尖造船工匠,在重金和嚴令之下,日夜兼程,竟真的在半月之內,陸續抵達登州港!

當他們看到堆積如山的陰幹巨木時,眼中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光芒,這是多少匠人夢寐以求的材料啊!

船廠被徹底擴建,為了護建登州造船廠,陳明遇拿出吃奶的氣,從後世瘋狂搬運六千噸鋼鐵,五千噸水泥,並且拿出日薪一鬥糧,免費三頓幹飯的工資,一下子吸引了登州周邊數萬百姓前來打工。

登州造船廠,數萬人同時施工,日夜燈火通明。八個可以營造三千料戰艦的船塢,同時開工,一時間,整個登州,就像黑洞一樣,無論過來多少流民或百姓,全部被吸納進來。

直到這些工匠到來,陳明遇這才發現,造船廠是一個係統的工程,還需要帆布、船釘,麻繩,索具……

陳明遇也是使用別人的錢,不心疼,大手一揮:“建!”

此時的登州造船廠,方圓十公裏,形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地,什麽索具廠、帆布廠、船釘廠、一大堆配套工廠全線鋪開。

陳明遇用力過猛,一不小心,在登州打造出了造船工業帝國的雛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