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夕陽將千戶所的圍牆染成血色。

陳明遇站在窗前,目光堅定而冷峻。他知道,這場剿匪行動不僅關乎糧食,更關乎他對右千戶所的掌控,贏了,他將獲得軍心和支持;輸了,屍骨無存。

但陳明遇從不做沒把握的事,不打沒有把握的仗,現在馬牧百戶所的工廠,正在利用螺紋鋼打造雁翎刀。

螺紋鋼在後世,屬於爛大街的玩意,但因其高硬度和耐磨性,常被用於製造刀具,陳明遇除了讓明朝這邊準備製式軍刀,同時在後世還在準備著,他向道具工廠下達了訂貨訂單,可以生產六門佛郎機子母火炮。

有了這六門火炮,對付區區幾百名土匪,那還不是手到擒來?

陳明遇正在書房研究黑雲山的地形圖,忽然聽到院中一陣**。他皺眉抬頭,正待詢問,書房門已被推開。

“陳郎,你好大的膽子!”

陳明遇手中的圓珠筆嗒掉在圖上。抬頭看去,王微杏此刻卻含怒帶嗔。她身後翠兒和蘇三娘,三人皆是風塵仆仆的模樣。

“微兒……”

陳明遇慌忙起身:“你怎麽來了?”

王微平日居住在歸德府,負責管理自己的濟世堂和天香閣,今日突然出現,陳明遇心中頓時湧起不祥預感。

王微示意翠兒退下,反手關上門,從袖中抽出一封信拍在桌上:“若不是我與睢陽衛指揮同知劉煥的侍妾是手帕之交,若非她給我寫信,我還不知道陳郎居然要做這等糊塗事!”

“微兒遠道而來,先歇息……”

陳明遇還真不是不懂規矩,肆意妄為,隻是他明白,實力才是根本,他背後靠著袁可立,這其實是袁可立給他的一次考驗,如果他可以站穩腳跟,袁大司馬(兵部尚書)肯定會加大對他的支持。

從他鐵腕立威以後,袁可立讓袁府管家送來肥豬十頭,糧食十車,這就代表了袁可立的態度。

王微苦笑道:“陳郎,你不打點好上下關係?就想憑借一百多名剛剛招募的家丁剿匪,這是嫌命太長嗎?”

王微顛沛流離,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可以依靠的人,怎麽可能任由陳明遇落入人家設好的陷阱?

陳明遇肩膀一僵。

“我就知道!”

王微走到陳明遇身邊,她從懷中取出一本小冊子,翻開遞給陳明遇:“自陳郎任睢陽衛,右千戶,我便開始打聽。這上麵記著衛所每位五品以上官員的喜好、家眷、生辰,以及他們之間的恩怨糾葛。”

陳明遇接過冊子,越看越是心驚。

不僅記載詳盡,還標注了哪些官員可拉攏,哪些需防備。最後一頁甚至列出了每一位衛所官員可能性後台,以及分析。

“這……”

“陳郎以為我在歸德府整日隻是寫詩彈琴嗎?”

王微眼中閃過一絲苦澀:“自你上任那日起,我無時無刻不在擔心。睢陽衛是什麽地方?軍戶逃亡過半,軍官吃空餉成風,土匪與官府勾結!你一個外調來的千戶,不把關係打點妥當就敢動別人的飯碗?”

陳明遇合上冊子,他也知道王微說的有理。

事實上,陳明遇沒有與王微說,主要還是自以為自己可以穿越,身後還有後世龐大的物資和先進科技支持,自己就是一個BUG,可以無所不能。

當然,還有一個原因,陳明遇沒有想到,王微會有如此能力。他這才想起,王微的前夫可是茅元儀,茅元儀曾任薊遼督師孫承宗的謀士,也是做過翰林待詔的人,官居覺華島水師副總兵。

王微看著陳明遇沉默不語,知道他是愛麵子,就柔聲道:“我知道,陳郎行事光明磊落,不屑與那些蠹蟲同流合汙!”

陳明遇現在有些尷尬,恨不得可以用腳趾扣出三室一廳。

王微忽然歎了口氣:“陳郎,可記得戚繼光戚少保?”

“當然,抗倭名將,我輩楷模。”

“那你可知,戚少保當年為了獲得張居正支持,每次寫信必自稱門下走狗?”

陳明遇恍然大悟,這事在後世他看過資料,也知道戚繼光不僅向張居正自稱門下走狗,還是一個妻管炎,他有一次他到將士議論他懼內,他非常生氣,擂鼓聚將,本想給妻子王氏一個下馬威,結果看到王氏,戚繼光非常害怕,高呼:“特請夫人閱兵!”

用最狠的聲音喊最慫的話。

王微接著道:“正因他能屈能伸,才成就了抗倭大業!若都像陳郎這般寧折不彎,隻怕早被奸佞小人害死了!”

陳明遇渾身一震,這句話徹底擊垮了他的防線。他長歎一聲,跌坐在椅子上:“夫人要我如何做?”

王微眼中閃過一絲勝利的光芒,但很快又被憂慮取代。她走到書桌前,從行囊中取出一個錦盒。

“這是我帶來的。”

王微打開盒子,裏麵是一份禮單:“宋徽宗《臘梅山禽圖》仿本一軸,雖非真跡,但出自仇英之手,足以亂真;和田白玉圍棋一副,冬暖夏涼……”

陳明遇瞪大眼睛:“這些……這些從哪裏來的?”

陳明遇沒有想到王微對他如此用心,要知道王微可不比從前,他就像是一個過氣的明星,無論人脈和資源,越來越少。

仇英可是吳門四家之一,他的畫比董其昌的還值錢,其中《秋原遊騎圖》是仇英賣的最貴的一幅畫,拍出了5億多的價格,這在中國繪畫史上都是比較高的價格。

陳明遇望著王微,忽然覺得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她展現出的政治謀略;熟悉的是那雙眼睛裏的關切……

“微兒……”

陳明遇深情地道:“辛苦你了。”

王微微微一怔,隨即笑道:“陳郎,不嫌我越俎代庖就好。”

“怎會。”

陳明遇握住王微的手:“得妻如此,夫複何求。”

王微臉上飛起紅霞,抽回手道:“少貧嘴。剿匪之事,還需從長計議。我列了個單子,上麵是可能爭取的官員名單……”

陳明遇看著王微伏案書寫的側臉,忽然明白了戚繼光當年寫下"門下走狗"時的心情,那不是屈辱,而是為了更大目標做出的妥協。

而他比戚繼光幸運得多,因為他有王微這樣的賢內助。

“對了!”

王微頭也不抬地說:“指揮使周鼎的夫人喜歡翡翠,我備了一對翡翠鐲子,你親自送去……”

陳明遇笑了:“遵命……”

王微突然感覺身子一緊,她柔聲道:“別鬧……”

“沒鬧,我想吃肉……”

“現在還是白天!”

陳明遇摟住王微的腰肢道:“微兒,我們要個孩子吧!”

“好……”

此時無聲勝有聲……

翌日一大早,陳明遇站在銅鏡前,王微幫他整理官服的領子。

“陳郎,禮物都裝好車了!”

“晚上回來再多謝你!”

陳明遇玩了一個花招,他將王微準備的禮物,全部用意念放進空間裏,然後將準備好的玻璃製品放在大車上。

陳明遇也清楚,今日之行,關乎右千戶所八千軍戶的生死,也關乎他自己的仕途前程。

“延宗,你知道睢陽衛指揮使司衙門裏,最危險的是什麽嗎?”

陳明遇突然問道。

趙延宗思索片刻:“是劉指揮同知和孫指揮僉事?聽說他們對大人很不滿……”

陳明遇輕笑一聲,搖了搖頭:“最危險的不是某個人,而是規矩。我動了百戶們的利益,就是壞了衛所的規矩。在那些大人眼裏,這比殺人放火還可惡。”

門外,馬匹已經備好。

陳明遇最後檢查了一遍車隊,三輛馬車,裝載著十個精致的樟木箱。外人看來,不過是尋常的土儀孝敬,隻有他知道裏麵裝的是什麽。

“出發吧。”

陳明遇翻身上馬,睢陽衛不像天津衛有獨立的衛城,與右千戶所一樣,在睢州城內,距離並不算遠。

睢陽衛指揮使司衙門在睢州城南外城內,洪武二十二年置,轄左、右、中、前、後五千戶所。

這五個千戶所,呈梅花般布局,右千戶所,靠近南城外城牆,右千戶所坐北朝南,三道廳堂組成,東西寬約二十餘步,南北長約一百五十餘步,占地麵積六七畝地。

穿過門前大街,就是睢陽衛指揮使司衙門,這座衙門建築布局嚴謹,恢宏莊嚴,堂院天井由石板、石條砌成,石板、石條上犀牛、麒麟等圖案清晰可見,做工十分精美。

朱漆大門前立著兩隻石獅子,威風凜凜。

陳明遇遞上名帖,門房接過時,眼中閃過一絲異樣。

“陳千戶稍候,容卑職進去通報。”

這一稍候就是半個時辰。

陳明遇站在門外,感受著來往官吏探究的目光,心如止水。官場上的下馬威,他見得多了。

終於,門房回來引他入內。

穿過三重院落,來到一間寬敞的廳堂。廳內擺著一張黃花梨木圓桌,圍坐著五六位官員。上首是指揮使周鼎,年約五旬,麵容和善;左側是指揮同知劉煥,瘦削的臉上嵌著一雙鷹目;右側指揮僉事孫德海則肥胖如球,手指上戴滿了寶石戒指。

“下官陳明遇,拜見各位大人。”

陳明遇恭敬行禮。

周鼎微微頷首:“陳千戶遠道而來,辛苦了。”

不等周鼎說完,劉煥就陰陽怪氣地插話:“聽說陳千戶在右千戶所大刀闊斧地改革,連規矩都不放在眼裏了?軍戶們怨聲載道啊。”

孫德海立刻接茬:“可不是嘛!還聽說陳千戶縱容家丁毆打軍戶,致殘者數十人。這要是傳到兵部耳朵裏……”

陳明遇麵色不變,心中冷笑。

這些罪名安得倒是快,看來劉、孫二人是鐵了心要整治他了。

“兩位大人明鑒!”

陳明遇拱手道:“下官所為,皆是為朝廷分憂。軍戶鬧餉,若不鎮壓,恐釀成大禍。至於改革,不過是剔除弊政,提高衛所戰力。”

“好一個為朝廷分憂!”

劉煥拍案而起:“你私設家丁,裝備違禁兵器,這是要造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