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鄉縣城,晉商總會。
這座占地超過二十畝的莊園,與其說是商會,不如說是一座戒備森嚴的堡壘。四周都是高達近四丈的青磚厚牆,將整個總會圍成城堡式的建築群。
如果這座鹽商總會,放在明朝中期或前期,僅僅憑借這座宅子,就會被抄家,隻是非常可惜,現在朝廷的管理力度已經大不如從前。
就這樣,晉商總會光明正大的建在京城腳下,這座僭越的建築群,哨樓林立,日夜都有精悍的護衛牽著惡犬巡邏。
院內亭台樓閣,極盡奢華,往來皆是身著綢緞,腦滿腸肥的晉商巨頭及其心腹。這裏,是晉商聯盟在京畿地區的中樞,也是他們勾連朝野,走私通敵的巢穴。
範文程如今便下榻於此。
他並未進入危機四伏的北京城,而是選擇了這個進可遙控京師,退可迅速北遁的據點。三百名偽裝成商隊護衛的女真巴牙喇精銳,以及晉商自家圈養的四百餘名亡命之徒,將這裏守護得如同鐵桶一般。
在他看來,除非朝廷派大軍前來圍剿,否則此地萬無一失。他每日在此遙控指揮著銀彈攻勢,看著彈劾陳明遇的奏章一日多過一日,心中不免有些誌得意滿。
“臣禦史李世元彈劾三鎮總鎮、沿海水師提督陳明遇疏,縱兵睢州,養寇自重,陰蓄異誌……”
“臣兵諫垣(即六科之一的兵科)劉昌參陳明遇跋扈疏,擅殺朝廷命官(指張世則),截留糧餉,私設軍工,目無朝廷……”
“臣葉初春,彈劾陳明遇,疑陳明遇通虜疏,鎮江之捷,恐為詐功,或與東虜暗通款曲,演雙簧以欺君罔上……”
範文程朝著心腥道:“給李世元、劉昌、送葉初春,各送兩千兩銀子!”
“是不是太多了!”
“鼓噪!”
“是!”
範文程絕不會想到,一雙冰冷的眼睛,早已透過重重守衛,鎖定了這座看似固若金湯的堡壘。
北京城東直門,天香閣,這座名滿京城,被眾豪門貴婦,大家閨秀趨之若鶩的天香閣,其實就是軍情司駐京總部。
隨著陳明遇的權力越來越高,原本應該與睢陽軍六大團千總平級的軍情司,也被升格為營級(參將級),蘇媚的官職,也稱為軍情司指揮使,當然,她這個官職是不被朝廷承認的,隻是陳明遇虛封的,享受正三品參將級別待遇。
蘇媚正靜靜地聽著下屬的稟報,陳明遇給予的龐大資源,那價值二十多萬兩的琉璃珍寶和利潤驚人的天香閣香水專營權,早已被她轉化為可怕的力量。
大量因魏忠賢倒台而失勢、卻身懷絕技、心懷怨憤的原錦衣衛、東廠番子,被她用金錢和前途悄然吸納,編織成一張籠罩京畿的地下巨網。
僅在京城周邊,軍情司能直接調動的好手,就不下三百人。
“目標仍在良鄉晉商總會,守衛情況如前所述,未有異常變動。”
一名精幹的漢子低聲稟報。
蘇媚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屋內另外幾人。其中一名眼神卻如同老鷹般銳利的中年漢子,正是前錦衣衛百戶,現軍情司行動幹將——常威。
“強攻的話,即便調動我們所有人手,即便能打下,傷亡必然慘重,兄弟們自然不怕死,隻是且極易驚動官府,後患無窮。”
蘇媚輕聲道,秀眉微蹙。
常威上前一步:“指揮使大人,屬下有一計,或可省力。”
“講。”
“屬下觀察那晉商總會,牆高院深,守衛皆聚於內。我等何須進去?”
常威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我們可以使用迅雷銃!”
“迅雷銃?”
蘇媚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她隱隱約約聽說過這個名字,好像是趙士禎發明的武器,朝廷並沒有采購,裝備軍中。
常威解釋道:“非軍中之物。乃屬下等人有幸與趙錦榮(趙士禎的小兒子)相識,他是軍械局總監,他在其父趙士禎迅雷銃的基礎上,改造了新式迅雷銃,新式迅雷銃一次可以倒進去二十八顆鉛子,依次發射,頃刻之間,便能將那魔窟化為一片火海煉獄!”
蘇媚現在最頭疼的問題就是,手中的人手太少,京城可不是登州,如果在登州,這一切都不成問題,她可以向陳明遇請求支援,陳明遇有的是兵,可現在,如果有這等犀利的裝備,那豈不是事半功倍?
“大開殺戒故然爽快,可事後如何收場?萬萬不得牽連大人!”
常威臉上露出一絲殘忍的笑意:“事後,大可打出無生老母,真空家鄉的旗號,留幾具精心準備的白蓮教妖人屍首,將此事推給白蓮教便是,晉商為富不仁,通敵賣國,白蓮教替天行道,劫富濟貧,豈不合情合理?朝廷和東廠,隻會去追查那虛無縹緲的白蓮教,誰會想到是我們所為?即便有所懷疑,死無對證!”
蘇媚聞言,美眸驟然亮起:“此計甚毒,甚妙!既能最大程度減少己方傷亡,又能造成毀滅性打擊,更能禍水東引!好!就依此計!常威,此事由你全權負責!需要何物,盡管開口!務必隱秘,務必一擊必殺!”
“屬下領命!”
常威一臉為難道:“隻是趙錦榮那邊要錢!”
“多少?”
“三十兩!”
“才區區三十兩……”
“是一具迅雷銃三十兩銀子,我們可以集結百名好手,準備一百具迅雷銃,可以一次性發射兩千八百顆鉛子,就算晉商的狗腿子都是鐵打的,他們也扛不住!”
蘇媚微微點點頭道:“我給你五千兩銀子,全部采購這種迅雷銃,我想我們大人也會喜歡的!”
接下來的幾天,軍情司如同精密的機器,悄然運轉起來。
五千兩銀子密密送給了趙錦榮,趙錦榮雖然是中書舍人趙士禎的小兒子,他也繼承了趙士禎在發明方麵的天賦,可問題是,想搞發明,那就需要用錢,而且還是海量的錢。
他這個槍炮局下屬的軍械分局總監,隻是正六品官員,隻有月俸祿十石,隨著物價上漲,十石糧食大約值十五六兩銀子,一家老小在京城吃喝拉撒,勉強夠用。
可問題是,趙錦榮還要搞發明,這點銀子就遠遠不夠用了,趙錦榮也多次向眾將領、皇帝推薦他改進的迅雷銃,一次性可以發射二十八連發,這簡直就是機關槍的雛形。
隻是非常可惜,朝廷給軍械局撥款,打造的鳥銃,成本價僅九錢銀子,三眼銃七錢銀子,多達十五六兩銀子的造價,完全沒有性價比。
實在堅持不下去的趙錦榮,就找到了常威,想通過常威這個錦衣百戶,賣給錦衣衛,畢竟錦衣衛有錢。
然而,趙錦榮不擅長交際,他連常威早就被免職都不知道,也幸虧陳明遇下令軍情司行動,否則這種結合了迅雷銃和子母銃為一體的機關槍,就要被曆史埋沒了。
子母銃,其實就是明朝版本的栓動步槍子彈,趙士禎也不是發明人,他隻是改進人(1984年出土的勝字火銃實物,母銃尾端銘文嘉靖二十三年兵仗局製標明其製造時間為1544年,此時趙士禎還沒有出生)。
但是趙士禎改進後的子母銃,采用母銃與子銃組合結構實現後裝填功能。其母銃管身開設鐵槽用於固定預製子銃,子銃內預製火藥與彈丸,通過鋼鎖板固定裝置實現快速裝填。
該武器的模塊化設計理念比歐洲同類後裝火器早出現約一百二十年,英國皇家軍械局1580年的考察記錄顯示其結構原理與17世紀瑞典速射炮存在技術傳承關係。
隻是非常可惜,製約著明朝火器發展真正的原因,其實是沒錢,無論是迅雷銃和子母銃,都沒有大規模裝備部隊。
趙錦榮也算是假公濟私,收到常威的銀子以後,迅速命軍械局打造,他雖然按三十兩銀子一具賣出,卻事實上給常威交付了一百九十六具,每具迅雷銃包括三十四枚子銃(子彈)。
這一百九十六具其貌不揚的迅雷銃,被軍情司的密探們被分散藏在運送蔬菜、柴炭的貨車裏,神不知鬼不覺地匯集到了良鄉縣城外幾處提前購置的民房內。
行動之夜,月黑風高。
二十六輛經過改裝的馬車,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駛出藏匿點,沿著偏僻的小路,駛向良鄉縣城。
每輛車上,都藏著三到四個具迅雷銃,以及負責押運和操作的精幹行動隊員。
良鄉縣的城門早已關閉,但區區縣城的城防,對於這些前錦衣衛,東廠的好手來說,形同虛設。幾條鉤索悄無聲息地搭上城牆陰暗處,身影如同狸貓般翻越而入。
城內,亦有內應提前解決了更夫和巡邏的縣兵。
子時正刻,萬籟俱寂。
晉商總會那巨大的莊園,如同一個蟄伏的巨獸,在黑夜裏閃爍著零星的燈火,巡邏的護衛腳步聲清晰可聞。
一百九十六具迅雷銃,被行動隊員們以驚人的效率,兩人一組,小心翼翼地抬下馬車,按照預先反複測算的位置,密密麻麻地安置在了晉商總會高大圍牆的四周!
常威拿著對講機,開始詢問:“準備如何?”
“報!東麵布置完畢!”
“西麵完畢!”
“南麵……”
“北麵……”
對講機將四個行動組準備情況向常威匯報。
距離晉商總會最近的一座民宅,行動隊員從柴車上卸下柴火,在院子中央壘起巨大的柴垛。
常威道:“都準備妥當了?”
行動隊員們點點頭。
“開始吧。”
常威走到柴堆前,取出一台煤油打火機,點燃柴堆。
柴堆騰起熊熊烈焰。
晉商總會瞬間就被大火驚動,數十名護衛從大門裏出來,向這個院落奔來。
常威看了一眼那座在黑暗中輪廓猙獰的莊園,眼中沒有絲毫憐憫。他知道這裏麵都是些什麽人,喝兵血、資敵寇、禍國殃民的蠹蟲,死不足惜!
就在這數十人從門口出來的時候,常威的手一揚。
一具迅雷銃兩個鐵架子支撐,槍管突出,後麵接著一個大轉盤,轉盤後麵是一個搖把。漆黑槍筒直對晉商總會的大門。
望著常威等人,瞠口結舌的晉商總會的護衛統領冷靜下來,再次舉手指揮:“打,給我上!”
常威的手臂落下。
“砰砰砰砰……”
兩台二十八連迅雷銃銃噴出了火焰。
數十名晉商總會的護衛們,還沒有衝到跟前,就連兩道火蛇掃中身體,口徑二十二毫米的迅雷銃子,擊中護衛們的身體上,直接打出一個拳頭大小的血窟窿。
僅僅十數息的時間,數十名護衛的屍體橫七豎八,無一人生還。
兩台連發迅雷銃的槍口冒著青煙。
槍聲猛地撕裂了夜的寧靜,晉商總會的各個門口,都響起了連綿不絕的銃聲,晉商護衛意識到不對勁,急忙想要關閉大門。
隻是非常可惜,在迅雷銃的麵前,大門如同紙糊的一般,被射成了篩子。
軍情司的行動隊員們,將射完銃子的迅雷銃,扔在一邊,馬上有人接過射空的迅雷銃,將裝滿銃子的迅雷銃,繼續射擊。
“砰砰砰砰……”
槍聲如同爆豆般連綿炸響,一聲接一聲,一聲快過一聲!最終匯成一片根本無法分辨的、持續不斷的恐怖轟鳴!
裝著獨輪的迅雷銃,向晉商總會的護衛們掃射,莊園內部,更是瞬間化為人間煉獄!
慘叫聲、哭嚎聲、槍聲、瞬間將這座奢華的莊園變成了阿鼻地獄!
範文程正摟著一個晉商送來的美妾在暖閣中安睡,巨大的爆炸和震動將他猛地掀下床榻!他驚恐地爬起來,隻見窗外已是末日般的景象,他嚇得魂飛魄散!
“怎麽回事?敵襲!敵襲!”
範文程他嘶聲尖叫,聲音卻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槍聲中。
護衛們試圖組織抵抗,但根本找不到敵人!槍來自四麵八方,他們像無頭蒼蠅一樣亂竄,然後被不知從哪裏飛來的銃子射穿,那三百女真精銳和四百晉商護院,空有勇力,卻在這完全不講道理的打擊麵前,毫無用武之地!
他們甚至來不及拿起武器,就被火海和金屬風暴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