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九年的五月十五日,北直隸滄州吳橋縣境內,官道一隊長長的騾馬車隊正逶迤而行,車輪在緊硬的土上碾出沉重的轍痕。

車上裝載的不是尋常貨物,而是整整一百五十萬兩雪花白銀,那是登萊總鎮、沿海水師提督陳明遇支付給山西巨賈範永鬥購買五十萬斤生鐵的貨款。

六百餘名精銳護衛神情緊繃,刀出鞘,箭上弦,警惕地掃視著道路兩旁荒蕪的田野和遠處的村落。

範永鬥的管事範忠坐在為首的馬車裏,手心卻微微出汗。

這筆交易背後牽扯著關外的皇太極,銀子最終是要運出關的。範永鬥千叮萬囑,絕不能出半點差池。

為了可以安全把這些銀子運回去,範忠采取了聲東擊西之計,他假裝從登州出海,沿海路至津門,再從津門轉陸路,運往京城。

陳明遇是沿海水師提督,在他的經營下,登州水師不僅從五營人馬,擴充萬餘人,更是打造了六七十艘巨艦,其中包括十二艘三千料巨艦,這樣以戰艦,哪怕是被稱為海王的鄭芝龍也沒有多少。

鄭芝龍雖然號稱南海王,可問題是,鄭家軍的主力戰艦是戎克船或烏尾船,這種戰艦約兩千料左右,裝載著二十四門火炮,遠不如陳家軍的鎮海級戰艦。

然而,就當他雇傭的船隊出海後,登州水師新成立的水師右營,一支巡邏艦隊出海訓練,範忠非常清楚,訓練是假,恐怕奔著這一百五十萬兩銀子是真。

範忠非常得意,任由陳明遇奸猾似鬼,也被他欺騙了……然而問題是,範忠隱隱感覺心中有些不安,他撩開車簾,再次確認沿途情況,一切似乎平靜得過分。

突然,一聲淒厲的響箭劃破長空!

“敵襲!結陣!”

護衛頭領聲嘶力竭地大吼。

然而,襲擊並非來自道路兩側的林地,而是來自他們剛剛經過的那片看似毫無人煙的荒村!

刹那間,土牆後、殘垣斷壁間,冒出無數黑影,勁弩硬弓劈頭蓋臉地射來,更可怕的是,前方道路猛地塌陷下去,露出了巨大的陷坑,徹底堵死了車隊前進的道路。

襲擊者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絕非尋常流寇。

他們身著雜色衣甲,卻行動統一,如臂使指。弩箭精準地覆蓋了護衛隊伍最密集的區域,第一波打擊就造成了大量傷亡。

護衛們試圖結陣抵抗,但車隊被陷坑和突如其來的側翼攻擊割裂,首尾不能相顧。

戰鬥短暫而殘酷。護衛們雖然精銳,但在有預謀的伏擊和絕對優勢的兵力麵前,抵抗迅速被瓦解。不到一刻鍾,官道上已是屍橫遍野,鮮血染紅了地麵。

六百餘名護衛,無一生還,範忠在心腹護衛的保護下,躲進了密林深處,他們主仆二人,靜靜的看著這些劫掠者們沉默而高效地清理著戰場,將銀箱迅速轉移到早已準備好的馱馬上,隨即如同鬼魅般消失在茫茫荒野之中,隻留下滿地狼藉和衝天的血腥氣。

……

消息很快傳回良鄉縣的晉商總會,晉商總會出事,範永鬥在範家堡驚得摔碎了手中的官窯茶盞,他急忙前往良鄉縣。剛剛抵達良鄉縣,就接到了這個噩耗。

“一百五十萬兩,全沒了?六百護衛全軍覆沒?”

範永鬥他一把揪住報信心腹範忠的衣領,目眥欲裂:“誰幹的?是不是陳明遇?”

“老……老爺……現場勘查,做得很幹淨,像是積年老匪,但,但又太訓練有素……”

範忠嚇得語無倫次道:“對方有兩千多人!”

範忠說慌了,其實劫掠者隻有一千多人,絕對不超過一千五百人。

“陳明遇……好你個陳明遇,黑吃黑吃到老子頭上了!”

範永鬥喘著粗氣,臉色鐵青。他立刻喚來心腹:“我們派在登州的人呢?陳明遇各部兵馬近日可有異動?尤其是超過兩千人馬以上的調動?”

心腹範賢小心翼翼地回答:“回老爺,我們的人日夜盯著登州軍各營。萊州營、登州營、水師營、包括陳明遇的親兵營,近期均無大隊人馬異常調動。最大的一次是上月剿海盜,出動了一營兵,但也是早去早回,路線、時間都對得上,絕無可能跑到吳橋去。”

範永鬥眉頭緊鎖,在書房裏焦躁地踱步:“不可能!兩千多能打硬仗的兵,還要瞞過我的眼線悄無聲息地跑到北直隸去設伏,打完還能瞬間撤回,不留痕跡?陳明遇難道是諸葛亮,會撒豆成兵?”

範永鬥在內心幾乎認定是陳明遇所為,除了他,誰會對這筆銀子的動向如此清楚?誰又有動機和膽量劫掠這筆牽扯到皇太極的巨款?

可是,沒有證據。登州軍各營看似毫無破綻的動向,反而像一層無形的屏障,保護著陳明遇。

“查!給我繼續查!就算把吳橋地皮翻過來,也要找到線索!”

範永鬥咆哮著,但聲音裏卻透著一絲無力。他感覺自己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對手的身影模糊不清,卻又無處不在。

與此同時,登州城三鎮總鎮府內。

陳明遇正在聽取幕僚徐以顯關於遼東開發的條陳。

“大人,開發遼東,首重人口。然遷徙內地百姓,需經州縣,易惹非議,且百姓安土重遷,難以成行。”

徐以顯分析道:“除非是流民……各州府視流民為洪水猛獸,若是遷徙流民,則皆大歡喜!”

“嗯!”

陳明遇指尖輕叩桌麵:“流民倒是可用,但數量不穩,管理亦難。”

在陳明遇沒有來大明朝的時候,他看著史書和各種記載,也自然而然的認為,明朝末年,天下大亂,流民四起。

可陳明遇來到大明以後卻發現,崇禎九年的大明,其實流民並沒有多少人,張獻忠在麻城戰敗後,被盧象升在勳陽境內一頓猛捶,最終張獻忠和馬守應向朝廷投降,投降後,他和馬守應被分為八個營,共計不到三萬人馬。

高迎祥被淩遲以後,高迎祥所部歸順了李自成,李自成麾下有七八萬人馬,詐稱十數萬,流竄到甘肅境內。

放眼整個大明,成氣候隻有李自成所部,然而問題是,山東境內和河南境內,包括江浙地區,並沒有成規模的流民,幾百人一夥的流民倒是有,但是上千規模的幾乎沒有。

徐以顯接著道:“大人,或可從軍戶著手。”

陳明遇抬眼道:“以顯,你仔細說。”

徐以顯道:“軍戶世襲,歸都司衛所管轄,不歸地方布政司。調動、屯墾,名正言順,不易引起文官側目。且軍戶貧苦者眾,遼東雖苦寒,若許其田宅,免其積欠,必有願往者。”

陳明遇眼中精光一閃。

這確實是一條妙計。軍戶是大明帝國體係內的隱形人,在大明朝廷的兵冊上,隻有兩百八九十萬軍戶,然而,事實上,這個數字有極大的水分。

不是往多了說,而是往少了報。以睢陽衛為例,睢陽衛的軍戶人數,占領了整個睢州人數的四分之一。也可以說是十個人中,有兩個半人是軍戶。

當然,登州數量略少,登州衛的人口隻占登州總人數的兩成,相當於十個人登州人,有兩個是軍戶。

軍戶的數量非常龐大,管理獨立於行政體係之外,調動他們,阻力最小,也最不引人注意。

“隻是……”

徐以顯猶豫了一下:“大人給金友勝開出一戶十五兩銀子,遷徙軍戶所需錢糧甚巨,安家、墾荒、築城、械具,無一不要錢。府庫近來雖然寬裕,但若要大規模遷徙軍戶,恐仍力有未逮。”

陳明遇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沫,語氣平淡如水:“錢糧之事,不必憂心。近日,本官得了一注意外之財,正好用在此處。”

陳明遇所說的意外之財,此刻正安靜地躺在嶗山深處某個隱秘溶洞內。

一百五十萬兩白銀,分文不少。執行這次劫掠的,根本不是登州軍籍上的任何一兵一卒,而是在睢州以礦工暴亂形式出來的流寇俘虜,以劉體純和田見秀為首,以陝西流寇老營精銳為骨幹的老兵。

這些流寇俘虜,其實並不是光棍漢,為了保證他們的忠誠,這些人都是拖家帶口的陝西人,他們的家眷,早已被分散在睢陽衛各地屯田所屯田。

別看睢陽衛如今不到二十萬畝地,可問題是,睢陽衛種植的是後世高產的土豆、紅薯和玉米,隨著玉米豐收,歸德府境內的士紳們可做不住了,特別是玉米,每石玉米可以對兌換三石糧食。

這些流寇俘虜家屬,在睢州日子過得非常滋潤,這些老兵也非常忠誠,成了陳明遇的影子部隊,專門幹黑海。

他陳明遇的錢,豈是那麽容易拿的?範永鬥勾結建虜,資敵鐵器,牟取暴利,這錢本就沾著大明將士的血。

他假意交易,一來不想這批鋼鐵到皇太極手中,如果到了皇太極手中,就會變成殺傷明軍將士的箭矢或刀槍,二來他也急需這批鋼鐵打造軍械,三來正是要借此將這筆不義之財回收。

範永鬥防著他調動大軍,卻絕不會料到,他用的根本不是明麵上的軍隊。而是田見秀和劉體純二人的部曲。

此時的田見秀和劉體純,正在站在下首,垂手恭立,二人神色平靜。

這件事,從頭到尾,皆由他們二人操辦,田見秀起初是對陳明遇的非常痛恨,可隨著接觸時間越久,他們這才發現,陳明遇帶著他們走的是一條康莊大道。

田見秀和劉體純對於忠誠,源於知遇之恩,也源於陳明遇許給他的那個未來,一個在遼東真正安身立命,不再受人白眼的家園。

陳明遇千金買馬骨,他金友勝便是那副馬骨。隻要他們老老實實,陳明遇便給他和追隨他的弟兄們一個前程。而開發遼東,正需要他們這些被邊緣化、卻吃苦耐勞、能戰能耕的人。

“玉峰(田見秀)的表字!”

陳明遇開口道“遼東屯墾先遣之事,便交由你負責。從登州軍戶中,遴選貧苦自願者,許以田宅、種子、耕牛,分批前往。首要之事,是站穩腳跟,建立寨堡。”

“末將領命!”

田見秀聲音沉穩,眼中卻燃著火焰。

他知道,這條路充滿艱難,但比起永無出頭之日造反,這已是莫大的機遇。而那筆巨大的意外之財,將為這一切提供堅實的支撐。

陳明遇調田見秀前往鎮江屯田,一方麵是用其之長,畢竟,田見秀在李自成麾下的時候,以後勤總管稱著,他確實就有這方麵的能力。

其次是因為在曆史上,田見秀也向清朝投降了,有史書說他被多爾袞殺了,也有的說是他歸隱了,陳明遇不確定真假,但是,卻願意給田見秀一個機會。

如果田見秀還想投降,那這就是他的死路,如果老老實實做事,陳明遇願意給他一個前程。

……

崇禎九年五月十日,鎮江西北一百五十裏,黑山林。

馬洪建率左七千人馬潛伏已三日。士兵們藏在密林中,悄無聲息。

“報!”

斥候悄聲來報:“建奴軍前鋒五千人已過狼牙穀,正朝鎮江方向疾進。主將疑似阿巴泰本人。”

馬洪建眼中閃過興奮:“果然來了。傳令下去,準備戰鬥。等高將軍信號一到,立即截斷敵軍退路。”

與此同時,海上,陳明遇站在旗艦樓船上,遠眺海岸線。

“大人,馬參將已傳來消息,建奴軍進入伏擊圈。”

張石頭稟報道:“高將軍問是否按計劃行動。”

陳明遇點頭:“發信號。令高傑登陸包抄,水師炮火準備支援。”

陳明遇補充道:“給茅元儀發信,令他按計劃襲擊建奴軍後勤營地。”

崇禎九年五月十日午後,阿巴泰率兩萬建奴大軍,抵達鎮江城外十裏,卻發現城頭旗幟整齊,守軍似乎並未減少。

“不是說守軍大都北上了嗎?”阿巴泰疑惑道。

話音剛落,忽聽號炮連天,左右兩側殺聲震天!高傑騎兵從海邊殺來,馬洪建步兵從山林衝出,頓時將清軍截為數段。

“中計了!”阿巴泰大驚,“快撤!”

但為時已晚。明軍水師戰艦沿海岸線排開,炮火如雨點般落在建奴大軍撤退路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