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九年五月初七,陳明遇自鎮江堡前線返回登州。陳明遇從鎮江堡大張旗鼓的回去,其實也是給皇太極製造一種錯覺,鎮江堡有機可趁。

在陳明遇看來,皇太極想用多爾袞的五萬大軍威脅京城,逼他出戰,他卻偏要穩坐釣魚台,抓緊這寶貴的時機,深耕遼東,將鎮江一帶真正變成插在後金咽喉的、拔不掉的毒刺!

多爾袞的五萬大軍,看似氣勢洶洶,實則在他眼中,不過是一步擾局的閑棋。真正的棋眼,依舊在這鴨綠江畔。

就在陳明遇返回登州的同時,盛京。

“汗王,鎮江急報!”

鮑承先匆匆入殿,自從範文程在京城出事以後,鮑承先就取代了範文程,成了皇太極的心腹。

“陳明遇已調動高傑騎兵營和馬洪建左營,共一萬二千餘人,登船北上勤王!”

皇太極猛地站起:“果真?”

鮑承先躬身道:“汗王,此事千真萬確,奴才在鎮江安插了一百多名眼線,有多人匯報,登州水師前營六十餘艘大小戰船已離港,聲勢浩大!”

當然,鮑承先其實並不知道的是,陳明遇故意放開了口子,隻要是漢人或遼東人,都可以在鎮江工作,目的就是怕皇太極不知道,陳明遇已經派出高傑和馬洪建所部一萬兩千餘人離開鎮江。

皇太極大喜道:“好!傳令阿巴泰,立即率埋伏之軍兩萬,趁鎮江空虛,奪取城池!”

“皇上且慢!”

寧完我突然開口道:“此事似有蹊蹺。探馬可曾看清,登船的是否真是高傑和馬洪建本部?”

鮑承先隱隱有些生氣,認為這是寧完我在拆他的台,他毫不客氣地道:“旗號分明,確是高傑高參將和馬洪建馬參將的旗號,有漁民還看見高傑在旗艦上指揮。”

皇太極皺眉:“公甫(寧完我的表字),覺得有何不妥?”

寧完我捋須沉吟道:“陳明遇用兵向來謹慎,去年旅順之戰,他便是以詐降深入,而後趁孔有德水陸夾擊,此次如此輕易中計,奴才總覺得不安。”

“或許他是不得不救。”

鮑承先道:“京城危急,若他不救,崇禎必降罪於他。”

“正因如此,他才更應小心。”

寧遠我道:“奴才建議,令阿巴泰暫緩進攻,再探虛實。同時通知多爾袞,加強警戒,防備登州援軍。”

皇太極踱步片刻,搖頭道:“戰機稍縱即逝。若等陳明遇從登州調來援軍,再攻鎮江就難了。傳令阿巴泰,按原計劃進攻鎮江!但提醒他小心埋伏,遇強敵則退。”

登州,三鎮總鎮衙門。

“老爺回來了!”

門房高聲通報。

陳明遇非常不喜歡“老爺?”這個稱呼,特別是就連他的妻子湯雨棠也稱他為老爺,果然隨著門房大聲喊出,湯雨棠帶著王微快步迎出。

湯雨棠身著淡青色素袍,發髻簡單挽起,雖已是總兵夫人,打扮仍如從前在歸德時般樸素。王微跟在她身後,手中捧著溫水布巾。

“老爺,一路辛苦。”

湯雨棠接過陳明遇解下的披風,眼中滿是關切。

陳明遇微笑搖頭:“不辛苦!”

王微遞上布巾:“老爺擦把臉吧,飯菜已經備好了。”

膳廳內,簡單的四菜一湯已經擺好。陳明遇卸去甲胄,換上常服,終於有了幾分居家氣息。

“葉先生近日來信了。”

飯至半酣,湯雨棠輕聲道。

陳明遇抬頭:“濟世堂一切可好?”

湯雨棠與王微對視一眼,緩緩放下筷子:“這正是妾身想與老爺商議的事。妾身想將濟世堂從歸德遷到登州來。”

陳明遇微微一愣:“為何?濟世堂在歸德經營多年,有東陽坐鎮,不是一直很好嗎?”

湯雨棠輕歎一聲:“正是因為有葉先生坐鎮,現在反成了問題。”

她從袖中取出一封信:“老爺,你自己看吧。”

陳明遇展開信紙,葉東陽工整的字跡躍然紙上。

信中詳細描述了濟世堂近況:自陳明遇成為睢陽衛右千戶時,就立下規矩為睢陽軍將士及家眷免費診治病症。

剛剛開始還好,隨著前來求醫的人日益增多。尤其是濟世堂龍虎丹(藍色小藥丸)因療效顯著,名聲遠播,不僅睢陽軍家眷,連周邊州縣的達官顯貴也慕名而來。

每日門前車馬擁堵,真正急需治病的平民反而排不上號。更有甚者,有些軍眷前來索藥,索藥後,高價賣出,牟取暴利……

“某雖再三查驗,終難免疏漏……”

陳明遇讀到這裏,眉頭越皺越緊。

湯雨棠接話道:“東陽在信中說,如今濟世堂已失了初衷,成了達官貴人求取補藥的場所。那些真正需要救治的貧苦百姓,反而被擠得無處容身。”

王微小聲補充:“前日還有幾個歸德來的軍眷,直接找到府上求藥,說是在濟世堂排了兩個月都沒見到葉先生。”

陳明遇放下信紙,揉了揉太陽穴:“竟至如此地步……”

在某些時期,陳明遇其實也羨慕歐羅巴的免費醫療政策,隻是後來才知道,所謂的免費醫療,就是一個笑話。

陳明遇來到大明朝以後,給全軍將士的三項福利政策之一,就是免費醫療,可問題是,他真沒有想到,他的本意是給將士們和將士們的家眷一項保命的政策,結果反而出了問題。

“妾身想著,不如將濟世堂遷來登州。”

湯雨棠道:“歸德那邊隻留個小藥鋪,由葉先生的徒弟打理,專營普通藥材。真正的濟世堂搬到登州,重新立規矩,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免費施藥了。”

陳明遇沉默片刻,搖頭道:“但我已向將士們許諾過……”

“承諾重要,但濟世堂的初心更重要”

湯雨棠語氣堅定:“當初老爺創辦濟世堂,為的是貧者得醫,病者得藥。如今這般光景,豈不違背了老爺的本意?”

陳明遇想起濟世堂成立的初衷,從不問病家貧富貴賤。寧可藥架生塵,但願天下無病,若是見到濟世堂如今成了達官貴人爭相前往的補藥堂。

“遷來登州,重新開始,未必不是好事。”

王微輕聲道:“登州貧苦漁民眾多,海上操練的將士也常受傷,正需要個好醫館。更何況,登州軍三萬餘人馬,旅順新軍一萬餘人,還有……”

陳明遇沉吟道:“但睢陽軍將士家眷的醫療該如何處置?我既已許諾,不可言而無信。現如今,睢陽軍也是我的兵!”

湯雨棠早已想好對策:“可仿照宋時惠民藥局舊製,設立軍眷專屬藥房,憑軍籍文書取藥。濟世堂則恢複本來麵目,貧者減費,富者全價,以此維持平衡。”

陳明遇眼睛一亮:“這倒是個辦法。不過東陽會同意來登州嗎?他在歸德紮根多年……”

“老爺,你離開了歸德府,應該不會再回去了,葉東陽在信中說,隻要師父在,是為了濟世堂好,他願意搬遷。”

湯雨棠接著道:“他還說,登州靠海,海鮮藥材豐富,更利於他研究新方。”

陳明遇終於露出笑容:“既然如此,就依夫人所言。不過此事須得周密安排,不能寒了將士們的心”

湯雨棠點頭:“這個自然。我這些年也積攢了些私房錢,加上濟世堂本身的盈餘,應該夠了。”

王微忽然道:“夫人,我倒有個想法。既然要搬,不如將濟世堂擴大些,增設傷病將士療養之所。海上操練傷亡難免,有個專門的地方安置,也好過分散在各營。”

陳明遇讚許地看向王微:“這個主意好!就這麽辦。此事就勞夫人和微兒多費心了。我近日要巡視海防,恐怕抽不出時間。”

湯雨棠微笑:“放心吧,這些事我們在行。你專心軍務就好。|

飯後,陳明遇獨自站在院中,望著滿天星鬥,心中感慨萬千。

治軍理政已是不易,要想兼顧各方更是難上加難。濟世堂的事看似小事,卻關係到將士們的信任與忠誠。

“老爺還在為濟世堂的事煩心?”

王微不知何時來到身後,遞上一杯熱茶。

陳明遇接過茶盞,歎道:“我在想,為何好心總會辦壞事。本想為將士家眷行個方便,不料反而壞了濟世堂的規矩。”

王微輕聲道:“老爺不必過於自責。世間事往往如此,好比用藥,量少不治病,量多反成毒。關鍵在把握分寸。”

陳明遇轉頭看她:“沒想到微兒還通醫理?”

王微掩口笑道:“跟在老爺身邊久了,耳濡目染罷了。老爺常說,治國如醫病,要辨症施治,不可一概而論。”

陳明遇點頭稱是,心中已有計較。

翌日一早,他便召集幕僚,商議設立軍眷藥房和傷兵療養院之事。同時修書一封給葉東陽,詳細說明搬遷計劃。

當日,陳明遇便帶著一隊親衛,輕裝簡從,來到了位於登州城西的登州衛指揮使司衙門。

與鎮江堡那種蓬勃的忙碌相比,這裏顯得死氣沉沉。

衙門破敗,門可羅雀,僅有的幾個老軍卒歪戴著帽子,靠在牆根曬太陽,看到陳明遇這一行衣甲鮮明氣勢不凡的人馬,才慌慌張張地站起來,不知所措。

通報之後,很快,一個穿著半舊錦繡武官袍身材微胖、眼袋浮腫的中年男子,連滾帶爬地迎了出來,臉上堆滿了諂媚而惶恐的笑容。

“下官登州衛指揮使金友勝,不知提督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他一邊行禮,一邊偷偷打量陳明遇的臉色,心中七上八下。雖然登州衛隸屬於山東都指揮使司,與陳明遇並沒有隸屬關係。這種同城卻分屬不同陣營管轄的方式,這也是大明為了避免一家獨大的製衡方式。

就像歸德府境內設有兩個衛,分別是睢陽衛和歸德衛,然而問題是,睢陽衛隸屬於河南都指揮使司領導,算是明朝河南省軍分區的下屬軍分區。可歸德衛卻直屬於中軍都督府,雖然河南都司也屬於中軍都督府,可歸德衛相當於中軍都督府(大軍區)直屬部隊,而睢陽衛是河南地方部隊。

登州衛的情況也是如此,山東的情況比河南更複雜,河南無非是中軍都督府和河南都司,屬於正常現象,而山東分別有山東都司,左軍都督府,以及沿海備倭都司,登萊巡撫衙門,四套軍事管理體係。

登州衛名義雖然不是歸陳明遇這個登州、萊州、宣武三鎮總鎮以及沿海水師提督管轄,可問題是,陳明遇如果還是左軍都督府都督。

左軍都督府擁有直接管轄登州衛以及山東都指揮使司的權力。在金友勝看來,這位手握重兵、權傾登萊的新貴,突然跑到他這個清水衙門來,絕非好事。

陳明遇淡淡一笑,抬手虛扶:“金指揮使不必多禮。本督今日前來,是有一筆生意,想和金大人談談。”

在金友勝麵前,陳明遇就不自稱本帥了,而是稱為本督,畢竟,從級別上來說,現在的陳明遇屬於五軍都督府之一的左軍都督,左軍都督府主要負責統轄在京及浙江、遼東、山東等地都司衛所。

說句意外話,就連當初與陳明遇合作過的徐州軍,現在也屬於陳明遇的管轄。

“生意?”

金友勝一愣,更加摸不著頭腦。

進入大堂,分賓主落座,雖然金友勝幾乎隻敢坐半個屁股。

陳明遇開門見山:“金大人,如今登州衛名下,還有多少在冊軍戶?實際還能聽調的有多少?”

金友勝臉色一僵,露出尷尬之色,支吾道:“這個……簿冊上尚有七千八百四十人,軍戶丁口十二萬八千餘,隻是……隻是如今衛所艱難,田畝多為地方大戶代耕,軍戶們為了生計,也多多自謀出路,下官……下官實在是有負聖恩……”

金友勝的汗都下來了,以為陳明遇是來追查他吃空餉,治軍無能的罪過的。

陳明遇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訴苦:“本督不是來查賬的。本督隻想問金大人一句,這些名義上還歸你管的軍戶,若是本督願意出錢,將他們遷往遼東鎮江屯墾務工,你意下如何?”

金友勝猛地抬起頭,眼睛瞬間瞪大了,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都……都督的意思是,買……買人?”

“可以這麽理解。”

陳明遇語氣平淡:“按戶計算,每戶願意遷往遼東者,本督支付安家費十兩銀子。這筆錢,本督直接交予你登州衛衙門,如何發放,由你裁定。此外,每成功遷徙一戶,本督再額外給你個人……五兩銀子的辛苦費。”

金友勝的呼吸驟然粗重起來,眼睛因為巨大的驚喜而瞪得溜圓。

一戶十兩安家費,還有每戶五兩的辛苦費!登州衛名義上可有兩萬八千多戶,這就是就是幾萬兩甚至十幾萬兩雪花銀啊!

這比他摳摳搜搜吃幾十年空餉來得都快,來得都猛!

至於那些軍戶是死是活?去了遼東是福是禍?關他屁事!那些窮軍戶在他眼裏,本就是累贅!

“願意!願意!下官一萬個願意!”

金友勝激動得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連連作揖,臉上的諂媚幾乎要溢出來:“都督真是活菩薩!這是給那些窮軍戶一條活路啊!下官代登州衛全體軍戶,謝都督大恩大德!下官必定全力配合!全力配合!”

陳明遇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如此甚好。具體事宜,本督會派人與你接洽。記住,要自願,不得強逼。本督要的是能幹活的人,不是怨氣衝天的囚徒。”

“明白!明白!下官明白!一定是自願!絕對是自願!”

金友勝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

他為了銀子,心中已經發了狠,那些窮軍戶,誰敢不自願,腦袋馬上搬家。

陳明遇心中冷笑:“本都督的銀子很燙手的,可沒有那麽容易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