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
阿濟格起身道:“十弟,鑲藍旗遭此重創,我軍側翼危急,怒不興兵啊!”
“多謝十二哥提醒!”
多爾袞假惺惺的裝作接受了阿濟格的提醒,接著道:“傳令下去,各營加強戒備,多派偵騎,嚴防明軍偷襲!另外,速派醫官、攜帶藥材,全力救治鑲藍旗傷兵!”
多爾袞下達了一係列穩妥的指令,安撫人心,處置善後,顯得既有擔當又不失統帥的冷靜。
但在他內心深處,一個聲音在冷笑:“皇兄,你的如意算盤,落空了。接下來,這局棋,該怎麽下呢?或許是該考慮一下退路了。畢竟,再待下去,萬一我的鑲白旗也有個閃失,那可就得不償失了。保存實力,才是最重要的。”
多爾袞的心中,已開始盤算著如何在這場突如其來的變局中,為自己和兄長阿濟格,謀取最大的利益。
軍事鬥爭,就是政治鬥爭的延續。
努爾哈赤死的太突然,他的很多安排都沒有來得及實施,皇太極就聯合代善、莽古爾泰、德格類、阿敏、嶽讬等人逼殉了多爾袞三兄弟的生母大福晉阿巴亥,在阿巴亥死後,多爾袞三兄弟就失去了依靠。
皇太極繼位後乘機奪取了鑲白旗,以自己的長子豪格做旗主,但多爾袞保住了所領的十五個牛錄歸附於阿濟格的鑲黃旗下,滿族以黃色為尊,皇太極就將原來的正黃旗和鑲黃旗改旗號為鑲白旗和正白旗。
而他所領的兩白旗就成了兩黃旗,這樣一來,阿濟格領鑲白旗,多鐸領正白旗,加上努爾哈赤遺留的親軍,三兄弟成為八旗中實力最強的一旗,而皇太極的兩黃旗這時實力最小。
皇太極這時之所以不殺多爾袞三兄弟,多爾袞其實非常清楚,那是因為他們三兄弟雖然年幼,但兵力最強。
因為年幼沒有太大威脅,反而容易掌握籠絡,並用來抵製另外三大貝勒,阿濟格在三人中軍功高脾氣最直,而不易控製,於是皇太極在第二年以他擅自為幼弟多鐸說親為名廢了阿濟格的旗主,改由多爾袞領鑲白旗。
多爾袞非常清楚,這是皇太極的詭計,目的就是離間他們三兄弟,事實上呢,阿濟格這個人就是猛張飛,他的粗暴和有勇無謀,都是裝出來的。
皇太極采用策略先後廢了阿敏和莽古爾泰,以聽話的濟爾哈朗代替阿敏掌鑲藍旗,莽古爾泰暴斃後,其同母弟德格類領正藍旗,德格類又離奇暴斃,皇太極發動了莽德姐弟三人謀反案,吞並了正藍旗。
此時的皇太極擁有兩黃旗,以及重要盟友兩紅鑲,加上吞並的正藍旗,以及鑲藍旗,八旗之中,皇太極控製住了六旗,然而,在這種情況下,他仍舊不放心。多爾袞雖然深知,這種內鬥是消耗了金國的國力和實力。
然而問題是,他不想死,他想活。大金國國力再強,他們三兄弟若是都死了,金國跟他們有什麽關係?曆史上,如果多爾袞有兒子,沒有福林什麽事了。
當然,最關鍵的問題是,多爾袞是在1640年的鬆錦之戰,生殖係統受損,他就失去了生育能力。
……
五月的北京城,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與往年截然不同的躁動。自五月初,鑲白旗旗主多爾袞親率五萬大軍自龍井關破口而入,烽煙再起,京畿震動。
多爾袞攻勢如火,連克十六城,包括京畿重要的城鎮昌平、房山、順義等地,後來良鄉陷落,固安失守,噩耗接連傳入紫禁城,然而,端坐在龍椅上的崇禎皇帝朱由檢,眉宇間的陰霾卻似乎比七年前的己巳之變時淡去了許多。
崇禎麵前的金絲楠木禦案上,堆疊著來自各路勤王軍的奏報。他的手指劃過一份來自順天巡撫的題本,上麵詳細稟報了良鄉縣城的戰況。
“……我守城官兵浴血奮戰,擊退建虜數十次猛攻。雖縣城最終力戰失陷,然建虜於此戰折損頗重,僅遺棄城下之真奴首級便逾三百級,蒙古韃首級二百有餘,傷者無算,其勢已挫……”
崇禎的指尖在三百級、二百有餘這幾個字上微微停頓。他深邃的目光投向窗外灰蒙的天空,心中卻如明鏡一般。
他深知邊軍的積弊,這斬首數字必有水分,建虜素有搶回同伴屍身,以免厚賞落入敵手的傳統,明軍想要獲取實實在在的首級難如登天。
這上報的五百餘級,背後意味著建虜真實的傷亡,恐怕要數倍於此。
三個滿洲牛錄,兩個蒙古牛錄,一千五百餘精騎的損失,對人口本就不多的建虜而言,絕非小數目。
這不再是崇禎二年那個冬天了。那時,他眼睜睜看著皇太極的鐵蹄如入無人之境,十數萬勤王大軍蜷縮城內,任由虜騎在畿輔大地縱橫馳騁,劫掠焚燒。
那時的無力與屈辱,至今仍像一根尖刺紮在他心頭。
而如今崇禎的目光落在一旁另一份更為重要的密報上,那是通過特殊渠道,直接呈送禦前的,來自登萊總鎮,沿海水師提督陳明遇的密奏。
密奏的內容遠比公開的捷報更為驚人,也更讓他心潮澎湃。
陳明遇不僅詳細分析了皇太極此次入塞的真實意圖乃是以圍京為餌,誘使其登萊主力離開鎮江要地,更稟報了一個石破天驚的戰果,就在數日前,其麾下大將陳國棟,已於固安城外設伏,以六十二門重炮、八十餘門佛郎機快炮,向多爾袞大軍發動了一場前所未有的猛烈炮擊。
密奏中寫道:“……國棟預伏精兵,算準虜酋多爾袞行軍路線,待其主力進入預設炮域,百四十餘炮齊鳴,輪番轟擊,聲震數十裏,頃刻間發射炮彈八百餘枚……”
“鑲藍旗陣中血肉橫飛,人馬俱碎,潰亂不可遏製。據前線偵報及虜營逃人所供,此一役,鑲藍旗精騎折損恐三四千眾,甲喇、牛錄額真歿者十餘人,一旗精銳,幾為之空!”
“鑲藍旗……幾為之空!”
崇禎皇帝不再是剛剛登基時的少年,他已經非常清楚,大明的問題,其實不僅僅是關外的建奴,而是建奴與流寇遙相呼應。
崇禎七年,也就是兩年前的時候,崇禎從關外調兵,其最精銳的自然是關寧鐵騎,它的指揮官曹文詔帶著軍隊在陝西大小幾十戰,已經把這裏的流寇給打得元氣大傷,流寇不得已流竄入河南。
此時崇禎皇帝命令曹文詔的關寧鐵騎和其他幾路軍隊,比如左良玉的昌平軍等,一起把流寇大軍團團圍住,初代闖王高迎祥,以及日後鼎鼎大名的李自成張獻忠,也都在這個包圍圈裏。
陳明遇其實上一次進京的時候,就跟崇禎分析過這個問題,如果果就這麽圍下去,流寇必然被消滅。
陳明遇沒有來到明朝的時候,並不知道明末的自然災害,其實遠沒有曆史書上記載的那麽嚴重,流寇越打越多,其實就養寇自重,這些流寇被文官們充當了平賬大聖。
就像當時的歸德府,李自成和張獻忠,其實是被人有意引過去的,陳明遇隻是沒有確切證據,但這很說明了問題。
然而在這個關鍵時刻,皇太極帶著軍隊第二次借道漠南蒙古如入關了,邊關重鎮大同宣府被圍了個水泄不通。
幾年前皇太極帶兵打到北京城外的故事還曆曆在目,說什麽都不能讓這重演,而此時崇禎能調動的軍隊又隻剩下關寧鐵騎,於是他命令曹文詔為大同總兵,即刻上任。
就這樣,大明對流寇大軍包圍圈中最能打的一支部隊被抽調走,流寇大軍自此逃出升天,並且在往後的幾年把大明朝給攪了個天翻地覆。
單獨的一個建奴不可怕,單獨的流寇其實也不可怕,可怕的是,皇太極每每看到流寇陷入危機,就會破關而入,替流寇解圍。
早在陳明遇去登州赴任之初,就曾斷言,一旦陳明遇打開局麵,皇太極必然入關,現在僅僅過去了半年,陳明遇先是奇襲旅順,從建奴手中奪回旅順,又再次奇襲鎮江,切斷建奴與朝鮮的聯係。
不僅保住了大明唯一小弟朝鮮,還狠狠的打擊了建奴,所以,崇禎麵對這一次的事變,並沒有生氣,因為這是陳明遇曾經判斷過的事情。
因為心裏早有預料,崇禎反而對陳明遇深信不疑了。崇禎也非常清楚,鑲藍旗乃是建虜八旗中的勁旅,如此慘重的損失,足以傷其筋骨!
更關鍵的是,陳明遇在密奏末尾的保證:“臣明遇啟奏陛下:虜酋皇太極狡計已破,其用以誘我之偏師阿巴泰部兩萬餘眾,已被臣督率水陸諸軍,聚殲於鎮江城下,斬首八千,潰散無算,阿巴泰僅以身免。”
“此刻多爾袞頓兵堅城之下,後路堪憂,軍心必搖。陛下勿憂,虜寇覆亡之期不遠矣。臣已親提精兵,兼程北上。另已飛檄登州左、右兩營步騎一萬五千,疾趨撫寧(秦皇島),鎖鑰遼西走廊,斷多爾袞歸途。”
“若此獠敢不退,臣必親提虎狼之師,合國棟、洪建、高傑諸部,將其盡數埋葬於關內,以慰陛下之憂,雪國朝之恥!”
“好!好一個陳明遇,好一個登萊雄師!”
崇禎忍不住以掌擊案,震得茶盞輕響。連日來的焦慮、隱憂,在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為一種前所未有的振奮與底氣。
他清晰地感覺到,這一次,一切都不同了。
城外的明軍,不再是七年前那些擁兵自重、畏敵如虎的驕兵悍將。盧象升的天雄軍正在通州與虜騎血戰,孫傳庭的秦軍星夜兼程而來,關寧鐵騎亦頻頻出擊襲擾。
而現在,又有陳明遇這支屢創奇跡的強軍即將加入戰局,甚至已經取得了近乎夢幻的戰果!
崇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越是關鍵時刻,越需沉穩。
他深知陳明遇此舉的風險與決絕,一旦成功,固可重創建虜,但若稍有差池,登萊軍主力深陷關內,沿海空虛,後果亦不堪設想。
這是賭上了國運的一戰!而陳明遇的這份密奏,既是報捷,也是向他這位皇帝請求最終的授權和信任。
“王承恩!”
一直垂手侍立在角落裏的禦前太監總管王承恩立刻趨步上前:“奴婢在。”
“傳朕口諭至內閣及兵部:各路勤王兵馬,需奮勇殺敵,緊密配合,不得逡巡觀望,貽誤戰機!尤其告知盧象升、孫傳庭,援軍即至,務必將虜寇牢牢拖住!”
“奴婢遵旨。”
王承恩小心應答,他能感覺到皇帝語氣中那份久違的決斷與力量。
“另外!”
崇禎略一沉吟,聲音壓低了些:“將陳總兵的這份捷報,抄送閣臣及兵部尚書知曉,隻言大體戰果,細節不必盡述,以安眾心即可。”
崇禎皇帝也需要讓朝堂重臣們知道局勢正在好轉,但又不能過早暴露所有的底牌和計劃。
“是。”
王承恩心領神會。
安排完這些,崇禎再次將目光投向那幅巨大的《九邊圖》,他的手指從鎮江移到固安,再移到北京,最後重重地點在山海關與撫寧之間的那片區域。
多爾袞,朕為你敲響了喪鍾!
崇禎的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這一次,大明不會再任你來去自如!陳明遇已張開了口袋,朕,就在這紫禁城中,等著你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