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城外,建奴軍陣中,阿濟格一馬當先,率騎兵直衝明軍側翼。然而,他正在衝擊的卻是盧象升率領的天雄軍。
天雄軍雖遭突襲,卻並不慌亂,自從麻城大捷時,陳明遇一口氣殲滅了近二十萬流寇,雖然陳明遇看不上流寇的破爛裝備。
然而問題是,盧象升卻看得上,畢竟張獻忠所部的裝備,大都是從鳳陽繳獲的明軍裝備,無論是火炮質量、還是火銃質量,都比現在朝廷槍炮局生產的質量要好。在陳明遇看來,槍炮局生產的火銃,口徑並不標準,而且還是前裝式火繩槍,簡直就是破爛。
盧象升卻視為珍寶,得到張獻忠所部裝備的加強,天雄軍現如今的三個步兵營,不僅有了一百多門大小口徑的火炮,還有六七千支火銃。
天雄軍訓練有素,火銃手和長槍兵迅速組成防線,擋住建奴騎兵的衝擊,再加上火炮支援,激戰持續兩個時辰,雙方傷亡皆非常慘重。
這仗打得讓阿濟格非常肉疼,可問題是天雄軍是以宗族勢力建立起來的軍隊,以每一鄉設為百總,每一縣設為千總,士兵與士兵之間都是親屬關係,沒有傷亡的時候,天雄軍還有可能顧及損失,一旦出現傷亡,天雄軍的士兵們就如同受傷的老虎,越戰越勇。天雄軍不僅憑借火器優勢,穩住陣腳,還隱隱占據了上風。
“貝勒爺,傷亡太大了,撤吧!”
身邊多鐸反而心疼起來,多爾袞看著戰場,心有不甘,卻也知道難取全勝。正要下令撤退,忽見一騎從北飛馳而來,馬上騎士舉著黃旗:“汗王急令!”
多爾袞接過令旨,一看之下,臉色大變。
“何事?”
阿濟格策馬過來問道。
多爾袞將令旨遞給他:“汗王命我們立即撤軍回盛京!”
“什麽?”
阿濟格難以置信:“眼看就要……”
“阿巴泰在鎮江中伏,損兵近兩萬大軍!”
多爾袞冷冷道:“汗王說南線失利,登州軍隨時可以沿海路北上支援,北線不可再冒險。”
阿濟格咬牙切齒:“果然,他就是看不得你立功!”
多爾袞沉默片刻,突然道:“傳令,撤軍。”
多爾袞也擔心陳明遇的登州軍北上,這支剛剛冒出來的登州軍,不僅裝備精良,訓練有素,更為關鍵的是,皇太極曾試圖收買登州軍的將領。
隻是非常可惜,皇太極的這一招,以前無往不利,現在卻接連失敗,十數名說客,聽說被收拾得非常慘,有的被扔進油鍋裏活烹,還有的掛在旗杆上曬成人幹了。
通州城外,連綿十數裏的清軍大營正在被迅速拆毀,無數輜重車輛匯成滾滾洪流,沿著來時的道路向北退去。
旌旗依舊招展,但那股子破關而入時的驕狂之氣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急於脫離險境的匆忙與壓抑。
盡管多爾袞竭力維持著軍紀,撤退序列也算有序,但那股挫敗後的沉悶,以及對於身後明軍可能追擊的隱隱擔憂,依舊彌漫在整個隊伍之中。
建奴大軍撤退的消息很快傳到京城,明廷上下歡欣鼓舞。
通州明軍大營內,諸將卻在激烈爭論。
“應乘勝追擊!”
曹變蛟主張:“建奴大軍新敗,士氣低落,正是殲滅良機。”
盧象升卻搖頭:“我軍傷亡亦重,且多爾袞撤退有序,恐有埋伏。”
陳國棟沉吟道:“下官以為,建奴內部似有矛盾。此次撤退不像戰術選擇,倒像是……”
“像是什麽?”
孫傳庭問。
“像是不得不撤。”
陳國棟道:“探馬回報,清軍撤退時,多爾袞部和濟爾哈郎部甚至發生了小規模衝突。”
盧象升挑眉:“哦?詳細說來。”
陳國棟展開地圖:“據報,濟爾哈郎殘部撤退路線與多爾袞部交叉,雙方為爭道險些動武。阿濟格甚至鞭打了濟爾哈郎的一個副都統!”
諸將嘩然。
孫傳庭捋須道:“若真如此,或可效仿三國周瑜,使反間計。”
……
北京城內,則是另一番景象。盡管城外瘡痍滿目,百姓流離,但虜騎退兵的消息依舊讓從廟堂到市井都鬆了一口氣,甚至泛起一絲虛弱的歡慶。
崇禎皇帝在接到確鑿軍報後,一直緊繃的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了一絲倦怠的欣慰。朝臣們紛紛上表稱賀,言說陛下洪福齊天,將士用命,終使虜酋膽寒,京畿轉危為安。
然而,在這看似危機解除的時刻,真正的獵手,卻已將目光投向了更遠的北方,張開了更為致命的羅網。
數日前,深夜,撫寧港(今秦皇島地區)。
渤海灣的冬夜,寒風刺骨,海麵漆黑如墨。隻有浪濤拍打礁石的單調聲響,以及港口哨樓上零星的火光,點綴著這片沉寂。
突然,遠方的海平麵上,亮起了一點微光,緊接著是第二點、第三點……很快,星星點點的燈火連成一片,模糊的帆影逐漸變得清晰,一支規模龐大的船隊,正劈波斬浪,悄然駛近!
港內警訊立起,幾艘巡邏快船迅速迎了上去。短暫的燈語交流後,快船轉而引導這支龐大的船隊依次入港。低沉的號角聲和絞盤轉動聲打破了夜的寂靜,也驚動了港內的守軍將領。
“怎麽回事?哪來的船隊?”
“看旗號……是登萊水師!”
“這麽多船?運兵來的?”
將領們紛紛披衣起身,聚集到碼頭附近觀望,臉上寫滿了驚奇。隻見龐大的海船和護航的戰艦一艘接一艘地緩緩靠上棧橋,如同移動的山巒,帶來極強的壓迫感。
第一艘大型運輸船穩穩停靠,跳板剛剛搭好,一隊隊士兵便沉默而迅速地從船艙中湧出,踏上棧橋,隨即在岸上軍官低沉的口令和手勢指揮下,快速整隊。
沒有人喧嘩,沒有人交頭接耳,隻有皮靴踏在木板和石地上發出的整齊劃一的沙沙聲,以及甲葉兵器偶爾碰撞的輕響。
這些士兵麵色沉靜,眼神銳利,即使在經曆了可能是不適的海上航行後,依舊保持著高度的紀律性和旺盛的精力。
他們裝備精良,火銃雪亮,刺刀森然,一股百戰精銳特有的肅殺之氣撲麵而來。
光是這沉默有序,迅捷如風的登岸過程,就讓圍觀的老行伍們暗自心驚。
“好強的兵,這是哪來的精銳?”
人群後方,登萊總兵陳明遇披著大氅,遠遠望著這一幕,嘴角難以抑製地向上揚起,露出一口白牙,在寒夜中顯得格外醒目。
他的登萊新軍主力,到了!
這支龐大的船隊運載的,正是他接任登萊總鎮、沿海水師提督以後,傾盡心血整編訓練的核心力量。
無論做任何事情,都是開頭難。在陳明遇剛剛開始整編登州軍水師的時候,遇到不少阻礙,可是隨著陳明遇給新編士兵每個月一兩至二兩不等的軍餉,每個人還可以一天吃三頓飽飯,每人發冬夏四套戎服。
簡單來說,陳明遇給所有將士提供了一個非常不錯的條件,那就是可以吃飽飯,穿得暖,用可以放心使用的武器,保證火銃不會炸膛,同時還給他們不少隱性福利待遇。
比如說,自己或家人有病,陳明遇給他們治,孩子可以前往子弟上學,讀書期間,吃飯,學費雜費,全免。
服役期半年以上,安排給房子,陳明遇養兵的待遇,在將士們看來,這簡直就是養家丁兵,事實上,不少將領的家丁兵,也沒有陳家軍這個待遇。
在整編完登州水師前營以後,原登州軍水師五營的老弱病殘被解散,當然這種解散,也不是不管,而是引導他們到造船廠工作,每個月同樣有薪水可以拿,有飽飯可以吃,正是因為陳明遇有著良好的口碑,他在準備成立登州水師左營的時候,足足上萬人前來報名。
這樣一來,陳明遇整編登州陸師左營、右營的時候,有了充足的優質兵源,有了充足的優質兵源,陳明遇也有充足的裝備,很快登州軍陸師左營、右營以及獨立炮營,迅速成軍。
這支登州軍在鎮江堡之戰中,通過了實戰檢驗。
更讓陳明遇驚喜的是,船隊中還包括了本該遠在鎮江休整的騎兵營!
鎮江一戰,全殲阿巴泰兩萬餘大軍,不僅斬首八千級,更繳獲了完好無損的戰馬超過六千匹!
這是一筆巨大的財富,陳明遇起初還擔心缺乏足夠優秀的騎兵來駕馭這些戰馬,但他很快發現自己多慮了。
山東之地,自古便是養馬之鄉,青州騎兵更是名揚天下。
他麾下的山東子弟,不乏精通騎術之輩。更重要的是,陳明遇對騎兵的運用有其獨到之處。他的騎兵營,並非傳統意義上依賴騎射衝擊的輕騎兵,而更像是一支高度機動、火力強悍的“騎馬步兵”。
全軍不僅裝備了大量精良的後裝迅雷銃(子母銃),更是破天荒地配屬了輕便化的佛郎機式中型火炮!
這種特製火炮炮管較薄,重量嚴格控製在百斤以內,拆卸後可由健騾或直接由馬匹馱載,能夠緊隨騎兵部隊高速機動,隨時提供迅猛的火力支援。
這意味著,他的騎兵既能快速奔襲,占領先機,又能隨時下馬,結成火槍陣線,甚至召喚隨行炮兵給予敵人毀滅性打擊!
此刻,登州軍陸師左、右兩營一萬五千名精銳步兵,炮營三千餘名炮手連同他們的一百多門輕、重火炮,騎兵營六千餘名騎馬步兵(其中相當部分是新增補的),共計兩萬四千餘登萊新軍主力,正如同沉睡的巨獸,在撫寧港完成集結,悄無聲息地露出了鋒利的爪牙。
多爾袞的撤退堪稱謹慎,他深知頓兵堅城之下久攻不克的危險,尤其在南線阿巴泰慘敗、西線濟爾哈朗鑲藍旗遭重創之後,明軍士氣大振,隨時可能發動反撲。
他派出大量遊騎斥候,嚴密監視著主要通道,特別是山海關-遼西走廊一線,嚴防被明軍堵截。
很快,撫寧港出現大量明軍精銳的消息被快馬送到了多爾袞案頭。
“登萊軍旗號?陳明遇的主力?”
多爾袞看著軍報,眉頭緊鎖。他雖然預料到明軍會有援軍,但沒想到陳明遇的動作如此之快,規模如此之大,而且選擇在撫寧登陸。
“貝勒爺,撫寧位置關鍵,若明軍據此固守,恐斷我歸路!”
麾下將領麵露憂色。
多爾袞沉吟片刻,冷笑一聲:“陳明遇想堵我?沒那麽容易!傳令下去,改變路線,不走山海關,全軍向西,繞道張北!”
張北,位於蒙古高原南緣,是溝通中原與塞外的重要通道之一,地形相對開闊,雖繞遠,但易於大軍行進,且更能發揮滿洲騎兵的機動優勢。
在多爾袞看來,明軍主力既然已顯現在撫寧,那麽張北方向必然空虛。從此地北撤,雖路途稍遠,卻更為安全。
他絕不會想到,他的這一步“妙棋”,早已在陳明遇的預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