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興和守禦千戶所到登州,足足將近兩千裏,然而,陳明軍的信使在不惜跑死幾十匹戰馬的情況下,僅僅三天之後,命令就送抵達登州城。
沿海水師副將茅元儀接到了陳明遇的軍令,這位素以沉穩幹練著稱的將領,眼中瞬間迸發出灼熱的光芒。
他等待這一天,已經太久了。
沒有絲毫遲疑,登州水師大營的戰鼓擂動,號角長鳴,登州水師前營、右營、以及沒有成軍的水師左營,所有將領迅速來到水師衙門大堂之中。
茅元儀開始迅速宣讀陳明遇的命令,隨著命令宣讀完畢,登萊新軍的戰爭機器也開始啟動,大量的炮彈、糧食、子彈,被服、藥品,迅速裝船。登州水師前營、右營的十二艘鎮海級三千料新式炮艦,七十二船先登級一千料炮船,進行最後出戰前的檢修保養。
一百餘艘運輸船也緊張保養,龐大的艦隊經過一天一夜的緊張檢修和保養,完成了出征前的準備,登州軍陸師後營、以及萊州軍前營的陸戰士兵們,拿著武器,沿著跳板跑步登艦,軍官們大聲傳達著作戰指令,整個港口籠罩在一片緊張而激昂的氛圍中。
登州水師前營、右營,八十四艘新式戰船,一百餘艘運輸船,組成了一支龐大的特混艦隊。桅杆如林,風帆蔽日,巨大的“陳”字帥旗和“茅”字將旗在主艦上迎風招展。
茅元儀登上前營旗艦的艉樓,目光掃過麾下這支強大的艦隊,沉聲下令:“起錨!揚帆!目標遼南!”
龐大的艦隊依次駛出港口,劈開深藍色的海水,向著北方,向著敵人的心髒地帶,勇猛進發!
……
幾乎在同一時間,遠在遼東半島最南端的旅順,旅順參將方思明也得到了行動的指令。這支由孔有德的天佑軍俘虜以及陳明遇的睢陽舊部整編的旅順新軍,早已摩拳擦掌,渴望著向建虜複仇,一雪前恥。
他們迅速集結,開出堡壘,如同出柙猛虎,撲向近在咫尺的金州衛。
遼南大地,此時確如陳明遇所料,陷入了一種詭異的空虛之中。正是因為旅順新軍近半年來,隻守不攻,皇太極的並沒有防備,他隻是在金州衛留下數千精銳。
皇太極的注意力完全被野狐嶺的慘敗和多爾袞的生死所吸引,盛京一帶風聲鶴唳,兵力多被調往遼西方向和護衛盛京,遼南各衛城的守軍數量嚴重不足,且多是老弱或新附的漢軍,士氣低落,防備鬆懈。
他們絕想不到,明軍剛剛經曆一場大戰,竟敢不顧疲憊,毫不猶豫地發動如此大規模的長距離跨海進攻!
戰鬥,幾乎在四個方向同時打響!
蓋州衛方向,是登州水師前營龐大的艦隊突然出現在遼河口外,巨型福船如同移動的城堡,較小的蒼山船、海滄船如群狼環伺。
沒有絲毫試探,猛烈的炮火準備覆蓋了蓋州衛城臨河的城牆和碼頭區域!
“轟!轟!轟!”
水師前營的二百毫米重炮的怒吼聲震耳欲聾,實心彈砸得城牆磚石飛濺,開花彈在守軍人群中炸開,製造出片片死亡區域。
蓋州建奴守軍被這突如其來的毀滅性打擊完全打懵了,根本無法組織起有效的抵抗。
炮火延伸後,無數小船如同離弦之箭,載著登州軍後營的步兵衝向河岸。
登州軍陸師的士兵們呐喊著躍上灘頭,迅速整隊,在火銃和火炮的掩護下,向蓋州衛城發起進攻。
戰鬥幾乎呈現一邊倒的態勢,不到兩個時辰,蓋州衛城頭便插上了登州軍的旗幟。
海州衛方向,水師右營的艦隊采取了類似的戰術,強大的艦炮火力對海州衛沿海的防禦工事進行了毀滅性的洗禮。
隨後,萊州軍將士在艦炮掩護下,發起搶灘登陸。守軍試圖憑借殘存的工事抵抗,但在明軍絕對優勢的火力和高昂的士氣麵前,抵抗迅速瓦解。
登陸部隊鞏固灘頭陣地後,立即向海州衛城發起進攻,裏應外合(城內早有登州細作活動),很快便突入城內。
金州方向,旅順新軍對金州衛的進攻同樣迅猛。他們熟悉本地地形,且複仇心切。
在得到登州方麵秘密輸送的一批火器加強後,戰鬥力今非昔比。守軍試圖出城野戰,卻被旅順新軍的火銃陣列和伴隨的小型火炮打得潰不成軍,隨即被一路追殺,潰兵衝亂了城門的守禦,旅順新軍趁勢奪門,衝入金州衛城內。
複州方向,位於金州、蓋州之間的複州衛,幾乎是聞風喪膽。眼見周邊三衛在短短數日內相繼易幟,守將早已膽寒,在登州軍一部兵臨城下,稍作威懾之後,便開城請降。
攻勢如潮,捷報頻傳!
茅元儀坐鎮中軍,協調各路兵馬,推進速度甚至超出了陳明遇的最初預期。登州軍水陸並進,火力強大,組織嚴密,士氣如虹。
而建虜在遼南的統治本就根基不穩,守軍薄弱,人心惶惶。在明軍雷霆萬鈞的打擊下,遼南四衛——蓋州、海州、金州、複州,如同被秋風掃過的落葉,在短短十餘日內,相繼光複!
“報,蓋州衛全境已克!”
“報——海州衛城守軍獻城投降!”
“報——金州衛全境光複!”
“報——複州衛漢軍請降!”
一道道捷報傳回茅元儀的旗艦,也通過快船飛報至仍在關內的陳明遇手中。
遼南大地,時隔多年,再次飄揚起大明的旗幟,雖然隻是沿海一隅,但其戰略意義無比重大,它像一柄尖刀,抵住了建虜的軟肋,嚴重威脅了其盛京側翼的安全,更重新打通了從山東向遼東投送兵力的海上通道!
消息傳回沈陽,皇太極驚怒交加,險些吐血。他剛剛承受了野狐嶺慘敗的劇痛,又立刻被遼南失守的噩耗狠狠捅了一刀。
盛京城內,一片恐慌氣氛。
而登萊軍中,則是歡欣鼓舞,士氣大振。茅元儀站在剛剛光複的蓋州衛城頭上,望著城外浩渺的渤海和麾下雄壯的艦隊,心中豪情萬丈。
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陳明遇的“趁你病,要你命”的戰略,已經取得了驚人的成功。接下來,便是如何鞏固這片來之不易的根據地,迎接建虜必然到來的瘋狂反撲,並將它變成未來犁庭掃穴、光複遼東的前進基地!
遼南的天空,似乎也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勝利,而變得晴朗了一些。海風依舊凜冽,卻仿佛帶來了來自大海彼岸的希望與力量。
崇禎九年的這個夏天,北京城的空氣仿佛被投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瞬間沸騰起來,卻又在極致的熱烈後,陷入一種奇異的、近乎窒息的寂靜。
最初是野狐嶺大捷的消息,如同平地驚雷,炸響了死氣沉沉的朝堂。
“捷報!捷報!登萊總鎮、沿海水師提督陳明遇奏:我軍於張北野狐嶺設伏,大破虜酋多爾袞所部五萬,斬首一萬八千餘級,繳獲無算,解救被擄百姓十數萬眾!多爾袞、阿濟格僅以身免,倉皇北竄!”
通政司的官員幾乎是嘶吼著將這份八百裏加急的捷報送入皇極殿,聲音因激動而劇烈顫抖。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殿內的文武百官,從閣老尚書到禦史給事中,所有人仿佛被瞬間施了定身法,臉上的表情凝固在驚愕,難以置信,以及一絲荒誕之中。
多少年了?自萬曆末年遼事敗壞以來,多少年了?
大明何曾有過如此戰果?薩爾滸、廣寧、大淩河一次次喪師失地,一次次損兵折將,建虜“滿萬不可敵”的陰影如同夢魘,沉重地壓在每個大明臣民的心頭,也壓得這座帝國喘不過氣來。
五萬大軍!幾乎全殲!斬首一萬八千!這……這真的是真的嗎?不是殺良冒功?不是虛報戰果?
質疑的目光尚未完全升起,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捷報又如同連珠炮般被送呈禦前!
先是詳細稟報了鎮江之戰,馬洪建、高傑、王廷臣等部合力,斬首八千餘級,全殲阿巴泰。
接著是固安之戰,陳國棟炮擊鑲藍旗,斬首兩千餘級的戰報也被核實。
最後,才是野狐嶺之戰的詳細戰果核驗文書。
數字被一次次確認,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具體。
累計斬首兩萬八千餘級!
這還不包括難以計數的擊傷、以及潰散過程中可能產生的額外傷亡,這幾乎是努爾哈赤起兵以來,建虜遭受的最為毀滅性的打擊!
其意義,遠非收複幾座城池可比,這是真正傷筋動骨,打掉了建虜至少一代人的元氣!
嘩——
巨大的、壓抑已久的歡呼聲終於如同決堤的洪水,衝破了皇極殿的屋頂,震動了整個紫禁城!
官員們忘形地拱手相賀,甚至有人激動得老淚縱橫。揚眉吐氣!真正的揚眉吐氣!
端坐在龍椅上的崇禎皇帝朱由檢,緊緊攥著那份最終核驗的捷報,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臉頰上泛起一陣不正常的潮紅。
贏了!真的贏了!陳明遇!他果然沒有辜負朕的期望!
不,是遠遠超出了朕的期望!
自登基以來,內憂外患,天災人禍,他何曾有過如此暢快淋漓的時刻?他幾乎要忍不住放聲大笑,將這幾年來的憋悶、委屈、焦慮、恐懼,統統宣泄出去!
然而,這極致的狂喜並未持續太久。
當捷報的餘波尚未平息,甚至不等朝臣們從巨大的興奮中完全回過神來,又一封來自遼南的捷報,再次將朝廷的震驚推向了新的高度。
“報——登萊水師副將茅元儀急奏:奉總兵陳明遇將令,我水陸大軍已克複遼南四衛!蓋州、海州、金州、複州,均已光複!虜寇望風披靡,遼南震恐!”
如果說野狐嶺的大勝是斬斷了猛虎的一條利爪,那麽遼南四衛的光複,就等同於在這頭受傷猛虎的柔軟腹部,狠狠插進了一把尖刀!其戰略價值,無可估量!
雙喜臨門!不,是喜從天降,連綿不絕!
崇禎猛地從龍椅上站起,聲音因激動而微微嘶啞:“好!好!天佑大明!將士用命!陳卿……陳卿真乃朕之衛霍!國之幹城!”
他興奮地在禦階上來回踱步,一連串的褒獎和封賞幾乎要脫口而出。
如此不世之功,必須重賞!重重的賞!要讓天下人都看到,為大明立下功勳者,朝廷絕不吝惜恩賞!
“陛下!”
首輔溫體仁適時出列,臉上也堆滿了笑容:“陳總兵建此奇功,實乃陛下洪福齊天,社稷之幸!臣為陛下賀!為大明賀!如此功勳,曠古爍今,自當從優議敘,厚加封賞,以彰其功,以勵將士!”
“臣等附議!”
群臣紛紛躬身,異口同聲。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如此大功,若不重賞,豈不讓天下將士寒心?
崇禎用力點頭:“準奏!著內閣、兵部、吏部、戶部,即刻會同議定對陳愛卿及其麾下有功將士的封賞章程,報朕禦覽!”
“臣等遵旨!”
幾位部堂大佬齊聲應命。
朝會在一片前所未有的振奮氣氛中結束。
崇禎回到乾清宮,依舊心潮澎湃,難以自持。他甚至難得地命令禦膳房加了幾個菜,就著一杯淡酒,反複地看著那幾份捷報,仿佛怎麽看也看不夠。
然而,這種快樂並未持續整個白天。
下午,內閣連同三法司(實則主要為兵部、戶部)的初步議賞草案,就被司禮太監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呈送到了禦案上。
崇禎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了。
草案寫得花團錦簇,對陳明遇的功績極盡褒揚之詞,建議的封賞也極為厚重:
晉爵位(建議封侯)、加大師銜(如太傅)、授勳階(如特進光祿大夫、左柱國)、賜丹書鐵券、子孫世襲罔替、賞銀、賜莊田、蔭子弟……
看起來無比風光,幾乎是人臣所能達到的極致。
但崇禎的目光,卻死死盯在了那“賞銀”一項後麵跟著的一連串數字上。
按照大明軍功製度,斬首一級,賞銀五十兩。陳明遇所部累計斬首兩萬八千餘級,這便是足足一百四十萬兩白銀!
這還沒完!戰報中明確記錄,其中確認身份的白甲兵(巴牙喇)就有六百餘級!
白甲兵是建虜最精銳的力量,斬獲一名,賞格高達一千五百兩,六百級,又是九十萬兩!
僅這兩項核心的斬首賞銀,加起來就是二百三十萬兩巨款!
這還不包括其他諸如奪旗、陷陣、先登、解救百姓等各類雜項賞賜,以及各級軍官根據戰功應給予的升遷和賞銀,還有對陣亡將士的撫恤、對傷者的犒賞……
戶部尚書在草案後麵附了一份簡短卻觸目驚心的說明:“陛下,國庫國庫如今僅存銀不足十五萬兩,各省積欠漕糧、遼餉逾數百萬,九邊軍餉已拖欠數月。此番巨額賞銀,臣……臣實在無力籌措。”
嗡!
崇禎隻覺得腦袋裏一聲轟鳴,仿佛被人用重錘狠狠砸了一下。
二百三十萬兩!甚至可能接近三百萬兩!
他哪裏拿得出來?
國庫空空如也,內帑(皇帝私人金庫)也早已在連年的戰爭中消耗殆盡。加征?遼餉、剿餉、練餉早已讓天下百姓不堪重負,民變蜂起,再加征,恐怕不等建虜打過來,大明自己就要烽煙遍地了!
快樂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尖銳的、令人窒息的頭疼。
沒錢!
沒錢賞賜!
可是,如此潑天大功,若不賞賜,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如何讓將士們心服?以後誰還肯為大明賣命?陳明遇會不會心生怨望?他手握如此強兵……
崇禎的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升官?”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目光迅速掃向草案上的晉升建議。
晉爵位?
陳明遇如今已是左軍都督府都督(正一品武官)、宣武、登州、萊州三鎮總鎮(鎮守一方的大將)、沿海水師提督(實際掌控大明北方最強大的水師),權柄之重,在武臣中已無人能及。
封侯?大明自中期以後,非軍功不得封爵,封爵門檻極高,但以陳明遇的功勞,封個侯爵甚至公爵都綽綽有餘。這確實是巨大的榮寵。
可是……封了爵之後呢?
賞無可賞,難道要封王嗎?
祖宗家法何在?況且,爵位更多是榮譽和地位的象征,並不能當飯吃,也無法替代實實在在的賞銀給將士們帶來的激勵。
加虛銜?太傅、太保?左柱國?這些榮譽頭銜可以給,但同樣解決不了實際問題。
崇禎皇帝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麽是痛並快樂著。快樂是因為巨大的勝利,痛是因為這勝利帶來的甜蜜負擔沉重到他根本無法承受。
他在乾清宮內焦躁地踱步,眉頭緊鎖,臉上的肌肉不時抽搐一下。剛才覺得美味無比的菜肴,此刻看來索然無味。
“王承恩!”
“奴婢在。”
“傳朕口諭,讓內閣和兵部的人……再議!想想……想想有沒有別的法子,賞賜必須要厚,要能體現天恩浩**,要能讓將士歸心,但……”
崇禎沉吟道:“但要體諒朝廷的難處……”
王承恩心中暗歎一聲,陛下這話說的自相矛盾,但他隻能躬身應道:“奴婢遵旨。”
看著王承恩退出的背影,崇禎無力地坐回龍椅,用手用力揉著刺痛的太陽穴。
功高震主,賞無可賞。
這八個字,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纏上了他的心頭。
他知道,必須盡快拿出一個既能安撫陳明遇和登萊將士,又不至於讓朝廷財政崩潰的方案。否則,這場空前的大勝,可能會演變成一場更深層次的危機。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乾清宮內沒有點燈,崇禎皇帝獨自坐在漸濃的黑暗裏,仿佛被一座名為勝利的大山,壓得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