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
崇禎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便依卿等所議。陳明遇聽封!”
“臣在!”
“爾克複遼南,力挫狂虜,斬獻極多,功在社稷,朕心甚慰。特晉爾為平遼伯,賜誥券,歲祿八百石,子孫世襲!望卿戒驕戒躁,再立新功,勿負朕望!”
“臣,陳明遇,叩謝陛下天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陳明遇恭敬叩首,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喜怒。
一場轟轟烈烈的封賞風波,最終以這樣一個頗具諷刺意味的結果落幕。
文官們維護了他們對國本教育的壟斷權,崇禎皇帝暫時解決了賞功的難題,而陳明遇,則得到了一個看似尊崇無比,實則暗藏機鋒的平遼伯爵位。
退朝之後,陳明遇走出皇極殿,望著北京城冬日的天空,目光幽深。
伯爵之尊,並非他所求。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和他麾下的登萊軍,將被置於更耀眼的聚光燈下,也將麵臨更多無形的風刀霜劍。
皇極殿的朝會雖散,但那場關於封賞的激烈爭執所帶來的微妙張力,卻依舊在紫禁城沉滯的空氣中蔓延。
陳明遇剛走出殿門,一名小太監便悄步上前,低眉順眼地道:“伯爺,皇爺在乾清宮召見,請隨奴婢來。”
陳明遇心中微動,麵上卻不露聲色,頷首跟上。穿過重重宮闕,越往裏走,越是寂靜,唯有靴底叩擊金磚的輕微回響。
乾清宮內,崇禎皇帝已換下朝服,穿著一身尋常的絳紗袍,負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枯寂的庭院。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臉上帶著難以言喻的疲憊。
“臣,陳明遇,叩見陛下。”
陳明遇依禮參拜。
“愛卿平身,看座。”
崇禎揮退了所有內侍,隻留下王承恩在遠處垂手侍立。
殿內隻剩下君臣二人,氣氛一時有些沉默。
良久,崇禎才長長歎了口氣,聲音低沉而坦誠:“日朝堂之事……讓愛卿受委屈了。朕……朕這個皇帝,做得實在是……國庫空虛至此,竟連賞功之銀都拿不出,還要讓愛卿受那幫迂腐之人的掣肘。”
陳明遇立刻起身:“陛下言重了。臣之本分,為國殺敵,非為賞賜。朝中諸公所慮,亦是為國體計,臣並無委屈。”
崇禎看著他誠懇的神情,心中感慨更甚。
他走到陳明遇麵前,目光灼灼,忽然道:“陳卿,今日此地,僅你我君臣二人。朕隻問你一句,你可願真心助朕,中興大明,掃清寰宇?”
陳明遇迎上皇帝的目光,毫不回避。他是一個現代靈魂,對於古人看重無比的誓言並無心理負擔,更何況他本意也是借助大明這個平台實現抱負。他當即語氣斬釘截鐵地道:“陛下!臣陳明遇在此立誓,此生此世,必竭盡忠誠,輔佐陛下,**平虜寇,恢複山河!臣之刀鋒,隻為陛下而揮,隻為大明而戰!若違此誓,天誅地滅,人神共棄!”
這番誓言擲地有聲,在空曠的宮殿內回**。
崇禎皇帝聽著,眼圈竟微微有些發紅。
他伸手將陳明遇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聲音帶著一絲激動:“好!好!得卿此言,朕心甚安!朕亦在此對天起誓:卿不負朕,朕絕不負卿!君臣一心,其利斷金!”
這一刻,年輕的皇帝仿佛找到了可以完全倚仗的柱石,多日來的焦慮和陰霾似乎都被驅散了不少。
情緒稍平,崇禎請陳明遇再次坐下,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問出了那個他心中壓抑已久、幾乎不敢深思卻又無比渴望的問題:
“陳卿,以你之見,以我登萊新軍之威,趁建虜新敗,人心惶惶,能否……能否一鼓作氣,直搗黃龍,收複沈陽,徹底剿滅女真,匡複整個遼東?”
他的眼中燃燒著迫切的火焰,那是任何一個有抱負的皇帝在麵對如此巨大勝利**時都會產生的渴望,畢其功於一役!
陳明遇聞言,卻並沒有立即附和皇帝的興奮。他沉吟片刻,神色變得凝重起來,緩緩搖頭:
“陛下,恕臣直言,此時直搗沈陽,恐非良策,甚至可能招致大禍。”
“哦?”
崇禎眉頭一皺:“卿何出此言?建虜連遭重創,損失五六萬精銳,豈非正是虛弱之時?”
“陛下,女真雖遭重創,但其根本未失。”
陳明遇冷靜地分析道:“女真其族人口雖不及我大明百分之一,卻勝在全族皆兵,民風彪悍。據臣估算,其可戰之丁壯,仍不下二十萬之眾。若皇太極被逼入絕境,行三丁抽一’甚至兩丁抽一之策,短期內再集結五六萬甚至十數兵馬,並非難事。”
陳明遇頓了頓,語氣更加沉重:“此其一,其二,也是最關鍵之處。沈陽雖是偽都,卻也是枷鎖。若我軍此刻大舉北上,逼得太急,皇太極眼見守城無望,他會如何選擇?”
崇禎下意識地問:“如何?”
“他極有可能棄守沈陽!”
陳明遇歎了口氣道:“皇太極已經降服蒙古諸部,他會帶著他的核心部眾和積累的財富,向北遁入廣袤的深山老林,或是竄入蒙古草原!陛下,屆時我大軍得到的隻是一座空城,甚至可能是被焚毀的廢墟!”
“而皇太極則化身為流寇,依仗其騎兵機動性,不斷襲擾我遼東、薊鎮,甚至深入宣大!我大明邊疆萬裏,何處不需設防?將永無寧日矣!剿滅之難,將十倍於今日!”
一番話,如同冰水澆頭,讓崇禎瞬間從熱血上湧的狀態中冷靜下來,甚至感到一股寒意。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問題!
是啊,如果皇太極跑了,成了流寇,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遼東的爛攤子還沒收拾完,整個北疆都可能烽煙再起!
“那……那以卿之見,該當如何?”
崇禎的聲音帶著一絲後怕。
陳明遇成竹在胸,清晰地說道:“陛下,欲滅女真,須行釜底抽薪之策,而非揚湯止沸。臣有三策。”
“第一,鞏固遼南。以四衛為根基,大興屯田,招募遼人流民,以遼人守遼土,以遼土養遼人。築城寨,修武備,將遼南打造成插入建虜肋部的堅固堡壘,使其寢食難安,卻無力拔除。”
“第二,韜光養晦。給臣三年時間。三年內,臣依托登萊、遼南,招募流民,精練士卒。目標不是十萬烏合之眾,而是十萬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糧餉充足的新軍!”
“第三,三路並進。三年後,待時機成熟,我軍可兵分三路:一路由遼南北上,直逼遼陽、沈陽;一路由遼河逆流而上,使其首尾難顧;一路或可聯絡朝鮮,由東麵施加壓力。三路大軍齊發,穩紮穩打,步步為營,壓縮其生存空間,最終將建虜主力合圍於沈陽周邊,一舉殲滅!絕其北竄或西逃之路!”
這個計劃龐大而周密,聽得崇禎心潮澎湃,又深感踏實。
他雖然是好高騖遠之人,自然能看出此策的穩妥與狠辣。
“三年……三年!”
崇禎喃喃自語,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
他還年輕,不過二十出頭,等得起這三年!
“好,朕就給你三年時間!朝中若有掣肘,朕為你做主!糧餉器械,朕……朕盡量為你籌措!”
君臣二人,就在這乾清宮的暖閣內,定下了未來數年經營遼東,最終犁庭掃穴的大計。
……
幾乎就在同時,遠在半島的另一端,朝鮮王京漢城。
朝鮮國王李倧,也正麵臨著艱難的抉擇。
此前大明登萊總鎮,水師提督陳明遇曾遣使而來,提出借濟州島為養馬及屯兵之所,以牽製建虜。
李倧當時猶豫不決。朝鮮雖尊大明為宗主,但畢竟國力孱弱,夾在明金之間,常首鼠兩端,生怕得罪了凶悍的建虜。
然而,當陳明遇野狐嶺大捷、遼南四衛光複的消息接連傳來時,李倧和他的臣僚們徹底震驚了!
“什麽?多爾袞五萬大軍幾乎全軍覆沒?”
“阿巴泰兩萬人馬被全殲?”
“遼南……遼南四衛都收複了?”
“這陳明遇竟是如此厲害?”
朝鮮朝堂之上一片嘩然。
原先主張謹慎、不可得罪建虜的大臣們頓時啞口無言。而親明的官員則趁機力勸:“陛下!天兵如此驍勇,建虜元氣大傷,此乃天賜良機!當堅定依附天朝,借出濟州島,既可結好陳總兵這等強藩,又可借此機會緩和與天朝關係,將來若建虜報複,亦有強援可恃!”
李倧不再猶豫,立刻下令:“準其所請!將濟州島借予天朝登萊總鎮陳大人使用,一應所需,我朝鮮盡力配合!”
……
消息傳回登州,陳明遇隻是微微一笑。
濟州島,地理位置關鍵,但他目前的重心在遼南和登萊本地的建設,並無太多餘力直接經營一個海外大島。他的現代商業思維立刻活躍起來。
他很快接見了以揚鹽商會會長汪文德為首的徽商代表。
“濟州島,地方不錯,港口優良。”
陳明遇語氣輕鬆:“本督欲在此開設商埠,與泰西諸國(歐洲)通商,然軍務繁忙,無暇顧及。聽聞徽商信譽卓著,善於經營,不知可有意接手?”
汪文淵等人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大喜過望!
他們早已有這個計劃,知道海外貿易利潤驚人,但主要航道被鄭芝龍集團把持,他們難以插足。
原本以為,陳明遇隻是一個閑棋。成功固然好,失敗了也不損失什麽,如今竟能獲得一個由朝廷背書總兵支持的天然良港作為基地,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伯爺厚愛!我等必竭盡全力,將濟州商埠經營得繁榮昌盛,不負伯爺所托!”
汪文德激動地保證。
“好!”
陳明遇點頭:“本督會派水師巡邏,保障航道安全。你們要做的,就是盡快組織船隊,運送貨物,修建貨棧,碼頭、港口,吸引西夷商人前來貿易。所得利潤,爾等與官府分成具體再議,但不會讓你們吃虧。”
“謝伯爺!”
徽商的行動力是驚人的。
短短時間內,大批徽商船隊滿載著絲綢、瓷器、茶葉、藥材等中國傳統出口商品,以及登萊地區新出的精鋼製品等,浩浩****駛往濟州島。
他們迅速在島上修建碼頭、貨倉、商館。
同時派出能說佛郎機語(葡萄牙語)或紅毛語(荷蘭語)的夥計,攜帶重禮和樣品,前往澳門、馬尼拉、巴達維亞等地,熱情邀請西班牙、葡萄牙、荷蘭、英國乃至法國的商人前來濟州島進行貿易,許諾關稅優惠、交易自由、安全保障。
東西方商船很快被這個新出現的東北亞航線要衝的自由商埠所吸引,紛紛前來。
濟州島迅速繁榮起來,港口帆檣如林,碼頭上貨物堆積如山,不同膚色、語言的商人討價還價,金幣銀幣叮當作響,儼然一顆迅速崛起的東方明珠。
而這顆明珠的耀眼光芒,很快就刺痛了遠在福建安海鎮的某人。
鄭芝龍,這位掌控著東南沿海製海權、被稱為海上皇帝的梟雄,接到心腹密報後,勃然大怒,一掌狠狠拍在花梨木桌案上,震得茶杯亂跳!
“什麽?濟州島?徽商?自由貿易?他陳明遇想幹什麽!誰給他的膽子!”
鄭芝龍賴以起家,富可敵國的根基,就是對海上貿易路線的壟斷和抽成。
如今,陳明遇居然在北方另起爐灶,搞出一個自由商埠,這簡直是在挖他鄭家的**!而且用的是徽商!
那些該死的、無孔不入的徽商!
“好啊!好一個平遼伯!打了幾場勝仗,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手都伸到海上來了!”
鄭芝龍臉色鐵青,眼中閃爍著凶狠的光芒“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陳明遇,你這是自找麻煩!”
一場因海貿利益而起的巨大風波,已然在平靜的海麵下,開始暗流洶湧。
二十餘萬鄭家軍這台戰爭機器,也迅速啟動,大量的陸戰士兵和水師士兵開始集結,炮彈和火藥開始裝船,大戰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