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九年,七月,盛京。

七月本來是盛京一年之中,天氣最熱的時候,最近幾天,天氣更是悶熱。然而,皇太極獨坐宮殿內,如同置身冰窖之中,他麵前禦案上堆疊的文書,不再是各旗報來的捷報和繳獲清單,而多是令人沮喪和焦慮的壞消息。

阿巴泰兩萬餘精銳,葬身鎮江城外。

多爾袞、阿濟格五萬大軍,折戟野狐嶺,僅剩數千殘兵逃回。

遼南四衛,蓋州、海州、金州、複州,盡數易幟,重新插上了明軍的旗幟。

七萬大軍啊!

幾乎是八旗能動用的野戰主力的一半!就這麽在短短數月內,灰飛煙滅!尤其是白甲兵(巴牙喇)和紅甲兵(葛布什賢)的損失,更是傷筋動骨,沒有十年時間,根本難以恢複。

“噗!”

皇太極想到這裏,隻覺得喉頭一甜,一股腥氣上湧,他強行咽了下去,臉色卻更加蒼白了幾分。自得知野狐嶺慘訊後,他已吐過好幾次血,身體肉眼可見地憔悴下去。

但身體上的不適,遠不如政治上的壓力讓他窒息。

盛京城內,原本那種因屢戰屢勝而帶來的驕狂自信的氛圍消失了。街市上冷清了許多,從關內、朝鮮來的客商數量銳減,因為他們通往中原的貿易路線被遼南的明軍嚴重威脅,甚至切斷。

物資開始出現短缺,物價飛漲,人心浮動。

更可怕的是,那些依附於大金的蒙古部落,也開始變得不安分起來。

來自科爾沁、喀爾喀等部的使者,雖然表麵上依舊恭敬,但言辭間已少了幾分畏懼,多了幾分試探和疏離。甚至有小道消息傳來,幾個原本就搖擺不定的部落,已經開始暗中與漠北的喀爾喀七旗甚至明朝的宣大總督眉來眼去。

牆倒眾人推,鼓破萬人捶。

皇太極太明白這個道理了。大金就像一群狼的首領,一旦露出疲態和虛弱,周圍那些鬣狗和豺狼就會毫不猶豫地撲上來撕咬。

“汗王,喝碗參湯吧。”

大玉兒小心翼翼地端上一碗湯藥。

皇太極煩躁地揮揮手,示意她放下。

他現在哪有心情喝這個,朝會之上,代善、濟爾哈朗等貝勒雖然嘴上不說,但那眼神中的質疑和隱隱的埋怨,幾乎要將他淹沒。豪格等年輕一輩則多是憤懣和不甘,叫囂著要立刻點齊兵馬,去找陳明遇報仇雪恨。

報仇?拿什麽報?剩下的兵力必須要用來穩固根本,鎮壓可能出現的叛亂,哪裏還能再輕易出動?

“陳明遇……陳明遇!”

皇太極咀嚼著這個名字,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忌憚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此人用兵,狠、準、穩,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水師步騎配合無間,火器運用得出神入化,更可怕的是那種深謀遠慮的戰略眼光。遼南屯田,以遼製遼,這是要絕大金的根啊!

難道大金的氣數,真的要在朕手中?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讓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冰寒。

就在他心緒不寧,幾乎一籌莫展之際,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卻帶著一絲異樣興奮的腳步聲。

“汗王,汗王,大喜,天大的喜訊!”

心腹鮑承先幾乎是失態地小跑著進來,臉上因為激動而泛著紅光,手裏緊緊攥著一封密函。

皇太極眉頭一皺,此刻還能有什麽喜訊?他沉聲道:“鮑承先,何事如此驚慌?”

鮑承先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將密函高高舉起,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汗王,南海……南海的鄭芝龍!他派使者來了,是其族弟鄭芝豹親至!就在殿外候旨,鄭芝龍願遣麾下大將,率六百餘艘戰艦北上,與我大金南北夾擊,共擊陳明遇!”

“什麽?”

皇太極猛地從炕上站起,動作之大,差點帶翻了身旁的參湯碗。他一把奪過鮑承先手中的密函,飛快地展開閱讀。

密函是以鄭芝龍的口吻寫的,語氣倒是頗為客氣,但意思非常明確,陳明遇在北方開設濟州商埠,縱容徽商,嚴重侵害了鄭家海上利益,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故鄭芝龍決定出兵北伐,討伐陳明遇。聽聞大金亦與此獠有深仇大恨,故願與大金結為同盟,南北呼應。

鄭家水師六百餘艘戰艦已開始集結,不日即將北上,攻擊登萊、遼南沿海,牽製甚至消滅陳明遇的水師力量。希望大金能同時陸路出兵,兩麵夾擊,必可一舉鏟除這個心腹大患雲雲。

皇太極反複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炙熱的溫度,燙得他手心發熱,心跳加速!

鄭芝龍,那可是雄霸南海,擁艦數千,富可敵國的巨寇啊!其實力,甚至遠超當年的毛文龍,他竟然主動找上門來聯盟?還要出動六百艘戰艦?

這……這簡直是絕處逢生!峰回路轉!

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瞬間衝垮了這些日子以來積壓在他心頭的所有陰霾,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

“快,快宣,不!朕親自去迎!”

皇太極的聲音都因為激動而變了調,他甚至顧不上帝王的威儀,大步就向殿外走去。

鮑承先連忙爬起來跟上,也是喜形於色:“汗王,此乃天佑大金啊!那陳明遇自作孽,不可活!竟同時得罪了南海王與我大金,合該他滅亡!”

殿外,鄭芝豹一身錦衣,外罩裘袍,雖然身處敵國皇宮,卻並無多少懼色,反而帶著幾分海上梟雄特有的倨傲與剽悍之氣。

他見到皇太極親自出迎,倒是有些意外,依禮參見。

皇太極此刻哪裏還在意這些虛禮,親自將鄭芝豹扶起,引入暖閣,奉為上賓。

“鄭將軍遠道而來,辛苦了!鄭龍頭(鄭芝龍)的美意,朕已知之!此真乃雪中送炭,朕與大金,感激不盡!”

皇太極的態度熱情得近乎謙卑。

鄭芝豹對皇太極的態度頗為受用,笑道:“大汗客氣了。我家大哥常言,海上討生活,講究個信義,也講究個利害。陳明遇那廝,不守規矩,手伸得太長,動了不該動的奶酪,自然要給他個教訓。聽聞他亦是大金的死敵,正所謂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此番合作,正在情理之中。”

鄭芝龍其實與陳明遇的顧慮一樣,如果不是萬不得已,其實也不想與大明翻臉,可問題是,鄭芝龍經過調查以後發現,陳明遇不僅僅是在斷他的財路,還是想挑釁他這個海王的地位。

陳明遇在登州建造了登州造船廠,這個造船廠規模非常龐大,在短短半年時間內,就製造了數十艘新型戰艦,這引起了鄭芝龍的警惕。

鄭家的命脈就是大海,也是海上貿易。陳明遇如果隻是在濟州島開一個商埠,鄭芝龍其實還不至於動怒,隻需要調一支船隊北上,陳明遇隻要不傻,就會把大部分利益捧上。

可問題是,陳明遇有造船廠,特別是這個登州造船廠的規模太大,大到讓鄭芝龍感覺到了恐懼,所以,陳明遇必須死。

然而,問題是,鄭家軍號稱二十餘萬人馬,當然隻是號稱,在大海上,他不懼陳明遇,可問題是,陳明遇還擁有龐大的地盤。陸戰方麵,鄭家軍就不太行了,對付大員的土著,或者是西班牙人,那自然沒有問題。

然而,想要對付大明第一強軍,就有點不夠用了,所以,鄭芝龍決定與皇太極結盟,當然也是相互利用。

“正是此理!”

皇太極撫掌大笑:“陳明遇乃你我共同之心腹大患!若能合力鏟除,朕願與鄭龍頭永結盟好,這遼東、山東乃至江南沿海的貿易之利,皆可與鄭龍頭共享之!”

皇太極毫不猶豫地開出了空頭支票。

鄭芝豹要的就是這句話,當下雙方相談甚歡,迅速敲定了合作的初步意向,鄭家艦隊主力北上,攻擊登州、萊州、威海等水師基地,並伺機切斷登萊與遼南之間的海上聯係,甚至登陸襲擾。

同時,大金將集結剩餘精銳,一旦確認鄭家水師牽製住陳明遇的主力,便立刻從陸路南下,猛攻遼南四衛和鎮江,力求收複失地,甚至反攻登萊!

送走鄭芝豹後,皇太極獨自站在殿門口,望著南方陰沉的天空,久久不語。

方才的狂喜漸漸沉澱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興奮、警惕和殺意的複雜情緒。

鄭芝龍絕非善類,與他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

此人野心勃勃,所求甚大。但眼下,大金需要這把來自南方的刀!需要這六百艘戰艦去攪亂陳明遇的後方!

“陳明遇啊陳明遇,”皇太極低聲自語,眼中寒光凜冽,“你恐怕做夢也想不到,會在海上遇到如此強敵吧?朕倒要看看,你如何同時應對這南北夾擊之勢!”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感覺渾身又充滿了力量和鬥誌。

“鮑承先!”

“奴才在!”

“即刻傳朕旨意:召集各旗旗主、固山額真、梅勒章京,大政殿議事!告訴他們,複仇的時候到了!天,亡不了大金!”

“嗻!”

冰冷的盛京城,仿佛因為這一劑突如其來的強心針,而重新開始躁動起來。戰爭的陰雲,再次以更加濃烈和危險的態勢,緩緩凝聚。

南方的海霸,北方的汗王,這兩個原本風馬牛不相及的勢力,因為一個共同的敵人,即將掀起一場波及整個北中國沿海的滔天巨浪。

揚州,鹽商總會的深宅大院內,平日裏算計著金山銀海的徽商巨頭們,此刻卻齊聚一堂,麵上再無往日的從容精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驚慌與凝重。

“消息確鑿嗎?”汪文德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黃花梨的桌麵,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千真萬確!”

一名剛從福建快船趕回的管事,臉色發白:“咱們埋在鄭家內部的眼線拚死送出的消息!鄭芝龍已決意出兵,其族弟鄭芝豹甚至秘密去了盛京麵見皇太極,兩家已達成盟約,鄭家出動大小戰艦超過六百艘,精銳水手數萬,不日即將北上!目的是與建虜南北夾擊,共擊登萊,摧毀濟州商埠!”

砰!

一位性急的徽商程濟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亂響:“狼子野心!鄭芝龍這海寇頭子!他這是要斷我們所有人的財路!”

濟州島商埠開設時間雖不長,但憑借其優越的地理位置,自由的政策和登萊軍的潛在武力保障,已然展現出巨大的潛力,成為了徽商集團跳出鄭芝龍壟斷,直接參與利潤豐厚的海外貿易的黃金通道。

無數絲綢、瓷器、茶葉、乃至登萊工坊新出的玻璃器、精鋼工具,正通過這裏源不斷地運往南洋、東瀛,換回滾滾白銀。

這不僅僅是一條商路,更是他們未來數十年的財富希望所在!

而現在,鄭芝龍竟要聯合他們的死敵建虜,將這希望徹底掐滅!

一旦陳明遇戰敗,登萊淪陷,濟州島必然不保,他們前期投入的巨資將血本無歸,重返海洋的夢想也將徹底破碎。

“陳總兵……陳總兵可知此事?”

另一位較為沉穩的老商人顫聲問道。

“消息已經以最快速度送往登州了。但……但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

先前那管事麵露絕望之色:“鄭芝龍擁艦三千餘,部曲二十餘萬,此次出動六百艘,皆是能遠海作戰的大船、戰船!陳總兵麾下登萊水師,滿打滿算,大小戰船不過數十,水師官兵一萬五千餘人,這,這實力懸殊……太大了!”

廳內頓時一片死寂。

數字的對比是如此殘酷,像一盆冰水,澆滅了眾人心中最後一絲僥幸。

鄭芝龍是稱霸海洋數年的巨鱷,而陳明遇的水師,雖然有所發展,但底子太薄,主要精力似乎都放在了對陸支援和運輸上,如何能與縱橫四海的鄭家艦隊抗衡?

“難道……我等就隻能坐視這潑天的富貴,剛見雛形,就……就化為泡影嗎?”

有人不甘地喃喃道,聲音裏充滿了痛苦。

方文淵猛地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所有麵如死灰的同行,咬牙道:“坐以待斃,絕非我徽商作風!我等的身家性命,已與平遼伯、與登萊、與濟州島綁在了一處!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必須立刻前往登州,麵見伯爺,共商對策!即便傾盡家財,也要助伯爺渡過此劫!”

“對,去登州!”

“立刻動身!”

……

數日後,登州總鎮府節堂。

陳明遇看著眼前這群風塵仆仆的徽商巨賈,神色卻平靜得有些出奇。他甚至還有閑心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拂去茶沫,輕輕呷了一口。

‘諸位掌櫃的來意,本伯已知曉。”

陳明遇放下茶盞,聲音溫和:“鄭芝龍欲與建虜聯手,南北夾擊於我,是吧?”

汪文德代表眾人,深深一揖,語氣急切:“伯爺明鑒!確是如此!那鄭芝狼子野心,出動戰艦六百餘艘,勢大難製!我等深知伯爺陸戰無雙,然海上爭鋒,非我所長,敵眾我寡,懸殊甚巨!我等雖係商賈,亦知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之理!願傾盡所能,助伯爺募壯勇、購戰船、備糧械!隻求伯爺能挫敗鄭賊,保住這海上通途!”

他身後一眾徽商紛紛附和,表示願意砸下重金,支持陳明遇備戰。他們已是急病亂投醫,哪怕知道希望渺茫,也要拚死一搏。

然而,陳明遇的反應卻大大出乎他們的意料。

“六百艘戰艦?好多啊。”

陳明遇輕輕嘖了一聲:“鄭芝龍倒是舍得下本錢。”

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