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海海麵,硝煙彌漫,殺聲震天。

鄭芝龍與荷蘭、西班牙組成的聯合艦隊,如同一片望不到邊際的烏雲,緩緩壓向看似孤零零的登萊水師第一艦隊。

倭寇海盜們的自殺式火船攻擊,在登萊水師精準而凶猛的後裝線膛炮火下損失慘重,海麵上漂浮著無數燃燒的殘骸和掙紮的落水者。

聯合艦隊核心,那艘最大的西班牙二級戰列艦“聖菲利普號”上,氣氛卻並非如外表看上去那般同仇敵愾。

事實上,這個時代龐大艦隊的指揮本身就是一場災難,在沒有無線電通訊的時代,八千餘艘大小戰艦,覆蓋了三百多平方公裏的海域,想要靈活指揮已經非常困難了,更何況,這支龐大的聯合艦隊,還是由多方勢力組成,他們內部有著各自的利益訴求。

甚至不少海盜,就如同黑社會打架一樣,他們過來隻是為了壯壯聲勢,希望吃完上家吃下家,從鄭芝龍和陳明遇,這大海王手中撈好處。

隻是非常可惜,陳明遇並沒有給海盜們談判,他在得知鄭芝龍聯合倭寇,荷蘭東印度公司殖民艦隊,以及各地海盜的時候,他就想一勞永逸,解決海盜的問題,這六七千艘海盜船,如果分散在各地,陳家軍海軍,估計需要花費數年的時間,才能解決海盜問題。

陳明遇在作戰之初,就采取了馬陵之戰的計策,以第一艦隊在黃海抵抗,節節後退,引誘聯合艦隊進入渤海海域,此時尚未成軍的南洋艦隊以及第二、第三艦隊,取道東海,南下大員。

第二、第三艦隊護送著陳家軍遠征軍軍團的三個步兵師,四萬餘人馬,前往大員登陸,此時的大員,不僅僅有鄭芝龍的墾荒開拓團,還有大量的護耕部隊,同時,還有荷蘭人在台南,西班牙人在台北的勢力範圍。

可以說,大員正是整體戰略的棋點,陳明遇就是要攻其必救,在鄭芝龍回援的時候,伏擊鄭芝龍的聯合艦隊。

別看陳家軍第一艦隊,隻有區區六十餘艘戰艦,一萬餘人馬。可問題是,陳家軍海軍的後裝線膛火炮,擁有著跨時代的技術優勢,也是陳明遇的底氣。

西班牙公爵之子盧卡爾,名義上的聯合艦隊最高協調官,協調官可不是司令官,因西班牙艦船數量少但單體最強,而且還是荷蘭的宗主國,他正冷眼旁觀著戰局。他身著華麗的貴族軍官服,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

“看來,鄭先生招募的這些東方勇士,勇氣可嘉,但效果寥寥啊。”

盧卡爾用帶著卡斯蒂利亞口音的拉丁語,對身旁的荷蘭東印度公司艦隊司令範·迪曼說道,語氣輕佻。

範·迪曼是個麵色嚴肅、經驗老到的荷蘭海軍將領,他緊皺著眉頭,放下望遠鏡,語氣生硬:“這些不過是消耗品,試探對方火力而已。真正的戰鬥,現在才開始。盧卡爾閣下,按照約定,該讓你們西班牙無畏的戰士們,展現真正的實力了。”

盧卡爾心中冷笑。

約定?狗屁的約定!在低地地區,荷蘭反抗軍正讓西班牙軍隊焦頭爛額。

在遠東,荷蘭東印度公司這頭貪婪的獵犬,更是不斷襲擊從美洲駛往馬尼拉的西班牙運銀船,劫掠財富,甚至膽敢進攻西班牙宣稱擁有主權的大員島(台灣),現在想讓我西班牙寶貴的戰艦去打頭陣,替你們荷蘭人消耗強敵?

做夢!

“哦,親愛的範·迪曼司令!”

盧卡爾故作驚訝地攤攤手:“您看,敵軍炮火如此凶猛,顯然早有準備。我方的‘聖菲利普’級戰艦固然強大,但體型龐大,轉向不便,貿然前出,極易成為集火目標。反倒是貴公司的三級戰列艦,數量更多,機動性更好,更適合作為先鋒,撕開敵人的防線。我們將在後方為你們提供最強大的火力支援!”

盧卡爾巧舌如簧,反將一軍,心中打的算盤卻是,正好借此機會,讓這些該死的,總給西班牙找麻煩的荷蘭佬去和那些裝備詭異火炮的中國人拚個兩敗俱傷!

範·迪曼臉色鐵青,他豈能不知盧卡爾的心思?

但此時聯軍內部本就各懷鬼胎,誰也不願先折損自己的力量。他看了一眼旁邊臉色陰沉的鄭芝龍,強壓怒火。

鄭芝龍是地頭蛇,還需要依靠他的力量和情報。

“哼!”

範·迪曼冷哼一聲,不再理會盧卡爾,轉而對自己的副官下令:“命令!鬱金香號、‘澤蘭省’號……等所有三級戰列艦,呈攻擊隊形前進!武裝商船伴隨左右!目標,敵方旗艦!讓他們見識見識尼德蘭海軍的力量!”

嗚咽的號角聲中,十五艘荷蘭東印度公司的三級戰列艦,如同浮動的城堡,開始調整風帆,緩緩加速,脫離本陣,向著沈廷揚的第一艦隊壓去。

龐大的船身劈開波浪,側舷密密麻麻的炮窗層層打開,露出了黑洞洞的炮口,數量上的優勢帶來強烈的視覺壓迫感。

後方,盧卡爾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鄭芝龍則眉頭緊鎖,他心中那股不安感越來越強烈——陳家軍海軍明明有三大艦隊,一百多艘主力戰艦,為何眼前隻有沈廷揚這五六十艘?其他的在哪裏?難道……是埋伏?還是去抄自己後路了?

就在鄭芝龍疑竇叢生之際,海戰進入了真正的決戰階段!

雙方艦隊迅速接近。

按照歐洲海戰的傳統理念,範·迪曼命令艦隊保持線列,準備進入三百步(約500米)的最佳炮擊距離再進行齊射,以求最大命中率。

這個距離,滑膛炮的精度尚可接受。

然而,就在荷蘭艦隊剛剛進入一千五百步(約2500米)距離時,異變陡生!

登萊艦隊旗艦“寧遠號”上,沈廷揚眼中寒光一閃,猛地拿起對講機下令道:“目標,敵首艦!後裝重炮!三輪急速射!開火!”

早已等待多時的炮手們,迅速操作著那些迥異於以往的重型後裝線膛炮。通過精密的光學瞄準具(程先坤團隊的又一貢獻),炮長們飛快地測算著距離、方位、風速。

“轟,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再次響起,但這一次,聲音更加沉悶,更加恐怖,這是200毫米口徑重型艦炮的怒吼!

後裝二百毫米艦炮,可不是二百毫米口徑的佛郎機子母炮,雙方根本就不是同一個時代的東西,數十枚重達六十五公斤的尖頭柱形榴彈,拖著清晰的煙跡,以遠超這個時代任何炮彈的初速,旋轉著撕裂空氣,發出令人心悸的尖嘯,精準地撲向荷蘭艦隊!

“真是外行!”

在距離一千五百步開火炮,完全沒有任何意義,除了浪費炮彈,根本就打不中任何目標,艦炮射擊,可不像陸炮射擊,陸軍火炮擁有穩定的發射炮位,海上的波浪起伏不定,正所謂差之毫厘謬以千裏,一千五百步的距離,想用滑膛炮打中目標,簡直如同步槍打月球。

範·迪曼在旗艦上看到遠處火光一閃,聽到那奇異的炮彈呼嘯聲,一股巨大的危機感瞬間籠罩全身!

下一刻,地獄降臨!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在荷蘭旗艦鬱金香號側舷前方不遠處響起,巨大的水柱衝天而起,雖然是一發近失彈,但衝擊波依然震得這艘巨艦劇烈搖晃,木板發出痛苦的呻吟。

但這僅僅是開始!

緊接著,第二發、第三發炮彈接踵而至!

一枚200毫米榴彈,如同死神的親吻,精準地命中了“鬱金香號的前甲板!巨大的動能瞬間撕裂了厚厚的橡木板,鑽入內部後猛烈爆炸!

“轟!”

三十八公斤硝化棉炸藥釋放出毀滅性的能量,桔紅色的火球裹挾著無數木屑,破碎的炮車,以及人體殘肢從甲板破口處噴湧而出,整個艦艏幾乎被炸飛,烈火迅速蔓延!

鬱金香號這艘龐大的三級戰列艦,如同被巨人的拳頭狠狠砸中,猛地向一側傾斜,速度驟降,徹底失去了戰鬥力。船上的荷蘭水兵哭爹喊娘,陷入一片混亂。

這恐怖的一幕,僅僅是整個荷蘭前鋒艦隊災難的開始!

登萊艦隊的後裝線膛炮,以其超遠的射程,恐怖的精度和駭人的威力,進行著高效的點名!

“轟!”

又一艘荷蘭三級戰列艦弗裏斯蘭號被直接命中水線附近!炮彈輕易撕開了船殼,在底艙爆炸,巨大的窟窿導致海水瘋狂湧入,戰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下沉。

“轟!”

一艘龐大的荷蘭武裝商船更是不堪一擊,被一枚重炮命中彈藥庫,引發了殉爆,瞬間化為一團巨大的火球,連同船上數百名船員和貨物,消失在海麵上!

“轟!轟!轟!”

爆炸聲此起彼伏,連綿不絕,海麵上到處都是騰起的火球、濃煙和破碎的船體。

荷蘭人完全被打懵了!

他們根本夠不著對方,他們的炮彈最多隻能打到三百步有準頭,而現在對方在一千五百步外就開始對他們進行單方麵的屠戮!這種仗還怎麽打?

這根本不是海戰,這是屠殺!是技術代差下的降維打擊!

“撤退!快轉向!撤退!”

範·迪曼從最初的震驚中反應過來,看著身邊不斷被擊中、燃燒、下沉的戰艦,心在滴血,發出了淒厲的嘶吼。這些戰艦可是東印度公司在遠東立足的根本啊!

然而,轉向談何容易?龐大的風帆戰艦在海上調頭極其笨拙。

就在這混亂之中,陳家軍第一艦隊的炮火更加精準和猛烈了。後裝炮的高射速優勢體現得淋漓盡致,炮彈如同雨點般落下。

交戰僅僅半個時辰不到,荷蘭東印度公司前鋒艦隊已經損失慘重,五艘寶貴的三級戰列艦被擊沉或重創失去行動能力,十數艘武裝商船被送入海底,傷亡人員不計其數。

“混蛋!盧卡爾!鄭芝龍!你們還在等什麽?”

範·迪曼雙眼血紅,對著後方本陣的方向發出絕望而憤怒的咆哮。他知道,自己被西班牙人坑了,也被鄭芝龍的情報誤導了!

後方的聯合艦隊本陣,此刻也是一片死寂。

盧卡爾臉上的譏諷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震驚和一絲恐懼。

“上帝啊……那……那是什麽火炮?東方人怎麽可能擁有這樣的武器?”

鄭芝龍更是麵色慘白如紙,手腳冰涼。

他終於明白陳明遇的底氣何在了!也明白自己犯了一個多麽巨大的錯誤!這根本不是他認知中的海戰!

而更讓他心底發寒的是,沈廷揚的第一艦隊就已經如此難纏,那陳家軍的另外兩支艦隊,此刻到底在哪裏?

就在黃海之上沈廷揚的第一艦隊與鄭芝龍-西洋聯合艦隊殺得難解難分,吸引全世界目光之際,一場真正決定戰局的奇襲,正在遙遠的南方海域悄然上演。

碧波萬頃的東海上,一支龐大的艦隊正劈波斬浪,向著東南方向疾馳。

這支艦隊的核心,是陳家軍海軍第二、第三艦隊的全部主力戰艦,以及南洋艦隊的部分戰艦,共計一百八十艘經過強化和部分換裝的“橫海級”、“鎮海級”、“先登級”戰艦,它們護衛著中間超過三百六十艘武裝商船。

這些商船上搭載的,並非貨物,而是整整三個齊裝滿員、裝備精良的陳家軍陸軍主力師!以及大量的攻城器械、彈藥糧秣。

在旗艦“平遼號”的艦橋上,陳明遇扶手而立,海風吹拂著他略顯疲憊卻目光銳利的麵容。他的目光,越過浩瀚的海平麵,仿佛已經看到了此次遠征的目標——大員島(台灣)

特別是島上那座由荷蘭東印度公司修建的核心堡壘:熱蘭遮城(Fort Zeelandia),此時中國人多稱之為“紅毛城”。

“國公爺,預計明日拂曉,即可抵達大員島外海。”

原戶部觀政、袁可立的長子袁樞,在一旁低聲匯報。此時的袁大公子,已經成為了陳明遇的參謀。

陳明遇微微頷首:“傳令各艦,保持無線電暢通,夜間燈火管製。登陸部隊做好最後準備。”

他的戰略意圖非常明確:避實擊虛,攻敵必救!

鄭芝龍和西洋聯軍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在了北方的黃海,他們絕不會想到,陳明遇敢於在麵臨如此巨大海上壓力的情況下,分出幾乎三分之二的海軍主力和超過一半的陸軍精銳,長途奔襲他們看似穩固的後方基地大員島!

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大員經營多年,將其視為對華貿易和輻射東亞的重要支點。

熱蘭遮城更是其驕傲,被認為是堅不可摧的堡壘。一旦此地被攻占,不僅意味著荷蘭在東方的巨大利益受損,更將嚴重打擊聯合艦隊的士氣,甚至可能迫使荷蘭艦隊回援,從而瓦解整個聯合攻勢。

“報告!前方快船信號,已發現大員島輪廓,未見異常,荷蘭人並無防備!”

“好!”

陳明遇眼中精光一閃:“命令艦隊,不必繞行島嶼北部。直接駛向大員西岸,目標,熱蘭遮城下的台江內海入口!我們要在紅毛鬼的家門口,把他們叫醒!”

這是一個大膽到近乎冒險的計劃。通常進攻大員,會選擇在島嶼北部登陸,然後陸路進攻。但陳明遇要的就是速度和出其不意!他要直接在大員港外、荷蘭人眼皮子底下,實施強行登陸!

翌日拂曉,晨霧朦朧。

熱蘭遮城高大的棱堡輪廓在晨曦中逐漸清晰。城堡上的荷蘭哨兵打著哈欠,例行公事地望向海麵。然後,他的動作僵住了,眼睛猛地瞪大,仿佛看到了世界末日般的景象。

隻見原本空曠的海麵上,不知何時,已經被無數巨大的帆船所覆蓋!黑壓壓的船隊,如同從海底冒出的幽靈艦隊,正靜靜地排列在港外,那密密麻麻的桅杆,仿佛一片突然生長出來的森林!

“敵襲!!!是大明人!大量明人的戰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