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蘭哨兵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瘋狂地敲響了警鍾,淒厲的警報聲瞬間打破了熱蘭遮城清晨的寧靜,城堡內頓時一片雞飛狗跳。

荷蘭大員長官(Governor)保羅·杜拉弟紐司(Paulus Traudenius)被從睡夢中驚醒,衣衫不整地衝上城牆,當他用望遠鏡看到港外那支規模龐大、陣型嚴整的艦隊時,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上帝啊……他們是從哪裏冒出來的?不是報告說他們的主力都在北方和聯合艦隊交戰嗎?”

杜拉弟紐司難以置信地驚呼,然而,震驚過後,杜拉弟紐司迅速強自鎮定下來。他麾下雖然隻有不到三百名正規荷蘭士兵,但有來自巴達維亞的土著仆從軍兩千餘人,依托熱蘭遮城堅固的棱堡設計和數十門重型岸防炮,他有著充足的自信。

“不要慌亂!”

杜拉弟紐斯大聲嗬斥著部下:“這些愚蠢的黃皮豬,竟然敢直接進攻我的城堡!他們以為這是他們的木船能撞開的嗎?命令所有炮台就位!讓他們嚐嚐荷蘭火炮的滋味!讓他們在城堡前撞得頭破血流!”

在他看來,大明人的軍隊雖然人數眾多,但缺乏攻堅能力和紀律,隻要依靠堅固工事和優勢火力,足以讓對方付出慘重代價後知難而退。

他甚至已經開始幻想,如何用這場防禦戰的勝利,向巴達維亞請功了。

然而,他很快就發現,自己錯得有多麽離譜。

港外的大明艦隊並沒有像他預想的那樣,試圖衝擊港口,或者用小船運送士兵進行混亂的登陸,而是開始從容不迫地調整隊形。

“寧遠號”上,陳明遇冷冷地看著那座看似堅固的城堡,下達了簡潔而冷酷的命令:“目標,熱蘭遮城岸防炮台及港口設施。各艦火力單元,全覆蓋炮擊。登陸部隊,準備搶灘。”

沒有試探,沒有警告,直接就是最強火力傾瀉!

下一刻,令所有荷蘭守軍永生難忘的一幕發生了。

港外中國艦隊那數十艘主力戰艦的側舷,同時噴吐出熾烈的火焰和濃煙,尤其是那幾艘最為龐大的“橫海級”戰艦,其側舷的重型後裝線膛炮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

“轟!轟!轟!轟!轟!”

二百毫米口徑的重型艦炮炮彈如同冰雹般砸向熱蘭遮城的炮台和港口區域,不同於他們熟悉的實心彈撞擊,這些炮彈大多在接觸目標或者淩空爆炸!

巨大的火球不斷在荷蘭炮台上騰起,堅固的炮壘被輕易炸碎,沉重的青銅火炮被扭曲、掀翻,甚至炸飛到空中,碎石、木屑、人體殘肢四處飛濺!

荷蘭人引以為傲的岸防火力,在對方超遠射程,超高精度,恐怖威力的艦炮打擊下,竟然毫無還手之力。

他們的火炮根本夠不著對方的主力艦,隻能打到一些前出的輕型艦隻,但造成的損傷微乎其微。

“這不可能,他們的炮……他們的炮怎麽會……”

杜拉弟紐司擔任大員長官兩年多了,他非常熟悉大明,現如今的大明,內部貪腐成風,甚至已經超過了西班牙帝國。正是因為西班牙帝國的腐敗問題,讓荷蘭七省有了敢於挑戰西班牙帝國的勇氣。

事實上,大明比西班牙帝國的問題更加嚴重,西班牙帝國擁有著大量的海外殖民地,可以源源不斷向國內輸送資金,礦產資源和糧食,讓國內保持著充足的活力。可大明不僅遭遇了大麵積的旱災,雪災,還有大量內部叛軍。

大明朝廷的力量在迅速衰弱,他甚至是非常清楚,大明朝廷製造的槍炮,質量極差無比,大明的軍隊士兵寧願使用刀槍等冷兵器,也不願意使用火槍或火炮。

可問題是,眼前這支大明海軍,不僅火力凶狠,更為關鍵的是,他們使的火炮,他並沒有見過。

杜拉弟紐斯趴在垛口後麵,被爆炸的氣浪震得灰頭土臉,臉上寫滿了驚駭和絕望。這種火力強度和精度,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艦炮火力準備持續了整整兩刻鍾(半小時)。當炮火開始向城堡縱深延伸,壓製可能出現的援軍時,海麵上,無數的登陸艇和小船,如同離弦之箭,載著如狼似虎的陳家軍士兵,朝著被炸得七零八落的灘頭陣地衝來!

登陸過程中幾乎遭遇不到像樣的抵抗,幸存的荷蘭士兵早已被剛才那地獄般的炮擊嚇破了膽,零星的反擊很快就被登陸部隊凶猛的火力壓製下去。

陳家軍士兵訓練有素,登陸、展開、鞏固灘頭、建立防線,動作一氣嗬成,速度快得驚人。

從第一聲炮響,到先頭部隊兩個團完全控製登陸場並建立起穩固的橋頭堡,整個過程,僅僅用了一個時辰(兩小時)!

當陳家軍的戰旗在熱蘭遮城外的灘頭高高飄揚時,城堡內的杜拉弟紐司和殘餘的荷蘭守軍,已經陷入了徹底的絕望。

他們終於明白,自己麵對的,根本不是什麽可以憑借堅城利炮輕易打發的土著軍隊,而是一支裝備、戰術、紀律都完全碾壓他們的現代化強軍!

奇襲大員,第一步,成功!

就在登陸場鞏固的同時,三艘速度極快的海鶻級通報艦,悄然脫離主力艦隊,升起滿帆,如同離弦之箭般,分別朝著三個不同的方向疾馳而去。

它們的任務至關重要,以最快的速度,將遼國公已親率大軍攻克大員島熱蘭遮城的消息,分別送往正在黃海苦戰的第一艦隊沈廷揚處、送往遼東大本營、以及設法將這個消息,透露給正在北方作戰的鄭芝龍西洋聯合艦隊!

陳明遇不僅要拿下大員,更要借此一舉擊潰敵人的戰鬥意誌,徹底扭轉整個戰局!隨著占領熱蘭遮城後,陳家軍遠征軍的三個主力師,采取海陸並進的方式,由南向北推進。

……

黃海的波濤已被持續六日的血火染成了深褐色。硝煙與血腥混合的刺鼻氣味,仿佛凝固在了這片海域上空,久久不散。

陳家軍海軍第一艦隊指揮使沈廷揚,站在傷痕累累的旗艦“鳳凰山號”的艦橋上,這是他第四次更換旗艦了。他原本堅毅的臉龐上寫滿了疲憊,眼窩深陷,嘴唇因缺水而幹裂。他手中的望遠鏡鏡片已然碎裂,但他依舊死死握著,眺望著遠方那片依舊無邊無際,如同附骨之疽般的敵方聯合艦隊。

六天了。

整整六天,他率領著第一艦隊五十六艘主力戰艦,且戰且退,利用後裝線膛炮的射程優勢和蒸汽輔助動力帶來的機動性,不斷拉扯,消耗著數量遠超己方的敵人。

戰果是輝煌的,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前鋒艦隊幾乎被打殘,西班牙人的巨艦不敢輕易上前,鄭芝龍的烏尾船、戎克船損失更是難以計數,那些依附的海盜倭寇船更是被當成了移動靶子。

但代價也是慘重的。第一艦隊幾乎每一艘戰艦都帶傷,超過十艘戰艦重傷不得不退出戰鬥,被迫自沉或搶灘以免資敵。官兵傷亡數字不斷攀升,彈藥儲備也消耗過半。

他們一步步後撤,從黃海中部,退到了靠近渤海海峽的外圍。背後,就是渤海,就是遼東半島,就是登萊,就是他們誓死守護的家園。

“指揮使大大人,蒸汽壓力不足,航速隻能維持在八節了!”

“知道了。”

沈廷揚聲音低沉:“告訴輪機艙,堅持住。告訴各艦,節約彈藥,瞄準了再打!我們多拖一刻,國公爺那邊就多一分勝算!”

他堅信陳明遇親率的第二、第三艦隊必然在執行一個更大的戰略計劃。但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敵軍的數量實在太多了,殺了一批,又湧上來一批,仿佛無窮無盡。

聯合艦隊一方,聖菲利普號上。

鄭芝龍的臉色比沈廷揚好看不了多少,他的心在滴血。這六天,他損失的船隻、人員、財富,已經達到了一個天文數字。

荷蘭人和西班牙人出工不出力,尤其是西班牙那個盧卡爾,狡猾得像隻狐狸,始終讓他的寶貝戰艦躲在後麵。衝鋒陷陣,消耗敵軍的,大多是他鄭芝龍的本部和那些用錢雇來的海盜倭寇!

“該死的紅毛鬼!該死的陳明遇!”

鄭芝龍內心在咆哮。這仗打得太憋屈了!明明擁有絕對的數量優勢,卻被對方那種超遠射程,威力奇大的火炮打得毫無脾氣,隻能靠著人命和船堆,一點點地磨。

如果不能盡快突破眼前這支頑強的艦隊,衝進渤海,在遼東富庶的沿海地區大肆劫掠一番,彌補損失,那他這次就真是血本無歸,賠到姥姥家了!

“命令所有船隻!不計代價!給我衝過去!衝破他們的防線!第一個踏上遼東土地的,賞銀萬兩!”

鄭芝龍紅著眼睛,發出了近乎瘋狂的指令。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原本有些怯戰的海盜和倭寇船隊,再次躁動起來,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開始更加亡命地向前衝擊。

第一艦隊的壓力驟然增大,防線開始出現鬆動。

金州城,遼東講武堂。

這裏是陳明遇建立的陳家軍軍官學校,在陳家軍軍中,想要升職,不僅需要在部隊裏表現好,在戰場上立下功勞,更為關鍵的是,要在講武堂學習。畢竟,作為士兵,隻需要勇敢,悍不畏死就行了。

可是作為一名軍官,不僅要能看懂軍令,還要有一定的指揮能力,陳明遇辦這個講武堂,是陳家軍可以保證軍隊戰鬥力的根本。這也是陳家軍多次擴軍,戰鬥力不減的真正的原因。

當然,在講武堂內,還有一個特殊的群體,那就是陳家軍軍屬或烈屬的孩子,陳明遇在成立睢陽軍之初,就曾規定,但凡陣亡的將士子女,可以由他撫養其長大成人,供他們上學。

講武堂裏就收留了足足三千餘名少年,他們按照年齡,分成高、中、低三個年級,以八至十二歲為兒童組,十二至十五歲為少年組,十五歲以上者,作為預備軍官組。

黃海海戰的消息,傳到了遼東講武堂,這群熱血少年再也忍不住了,他們向講武堂院長王鐵柱請願。

三千多名學生兵聚集在講武堂龐大的校場上,麵對這些孩子,王鐵主痛心疾首地吼道:“胡鬧!簡直是胡鬧!你們還是孩子!戰場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想打仗,等你們長大,到時候仗有你們打的!”

“王教官!”

一個看起來隻有十四五歲,卻已是學員中隊長的少年大聲反駁,聲音還帶著一絲變聲期的沙啞:“我們不是孩子!我們是遼東講武堂的學員!是陣亡烈士的子弟!我們的爹娘有的死在韃子手裏,有的就死在眼前這些倭寇海盜手裏!”

另一個瘦小的學員紅著眼睛喊道:“是國公爺收留了我們,給我們飯吃,給我們衣穿,教我們讀書識字,教我們打仗的本事!遼東就是我們的家!誰想來毀我們的家,我們就跟誰拚命!”

“對!拚命!”

“我們寧願戰死,也不要再當流民!不要再寄人籬下!”

“家沒了,學這些還有什麽用?”

少年們群情激昂,他們或許無法理解複雜的戰略,但他們最樸素、最深刻的情感被激發了。

他們都曾經曆過家破人亡,顛沛流離的痛苦,是陳明遇給了他們一個穩定、溫暖、充滿希望的新家。他們對這個家的眷戀和守護之心,比任何人都要強烈!

除了遼東講武堂,還有遼東海軍學堂,這是培養海軍軍官的地方,性質與遼東講武堂一樣,他們和講武堂不一樣,講武堂的學生是請願,他們則是發動了暴動,直接穿著學員服,衝上他們的訓練戰艦。

這支艦隊是當初登州水師的老底子,以四百料炮艦為主,不僅有不少爺爺輩的老艦,新式戰艦數量極少,大大小小約有上百艘。但這些船隻五花八門,有老舊退役的戰艦,有臨時加裝了一些木板的武裝商船,有大型漁船,甚至還有不少搖櫓的舢板!

而站在這些船隻甲板上的水兵,更是讓人瞠目結舌!

他們大多麵容稚嫩,身材都尚未完全長成,穿著並不完全合身的號衣,有的甚至還是半大的孩子,臉上帶著緊張、興奮,卻又無比堅定的神情。

他們的手臂或許還不夠粗壯,他們的槍法或許還不夠精準,但他們的眼神卻亮得驚人,緊緊握著手中各式各樣的武器,有老舊的燧發槍,有嶄新的後裝步槍,甚至還有弓箭和魚叉。

他們是遼東海軍學院的學員兵,年齡從十二歲到十八歲不等!

帶領他們的,是幾位滿臉無奈卻又被學生們激昂的情緒所感染的教官。

類似的場景,不僅僅發生在海上。

在遼東漫長的海岸線上,無數的村莊、屯堡、工坊門口,都上演著同樣感人的一幕。

白發蒼蒼的老者,拿出了藏在箱底的老舊盔甲和刀劍,健壯的婦人,握起了鋤頭和魚叉,甚至組織起來負責搬運彈藥和救護傷員。

工坊裏的工匠,停下了手裏的活計,拿起剛剛生產出來的左輪手槍和步槍,走上了臨時搭建的工事。

二十五衛的軍戶們,更是全員動員,按照平日的訓練,迅速進入預設陣地。

整個遼東,超過二百萬軍民,無論男女老幼,幾乎全部行動了起來!一種全民皆兵,保衛家園”的悲壯氣氛,籠罩了這片剛剛煥發生機的土地。

鳳凰山號上,沈廷揚接到了後方傳來的消息。當他聽說講武堂和海軍學院的娃娃兵們,以及無數百姓自發組織起來,正乘坐各種簡陋船隻前來支援時,這個鐵打的漢子,眼眶瞬間紅了。

“混蛋!誰讓他們來的!胡鬧!”

沈廷揚嘶啞地罵著,聲音卻帶著哽咽。

但他知道,他無法阻止。

這就是遼東,這就是陳明遇一手打造出來的新遼東,這裏的人,不再是麻木的順民,而是有了魂魄、有了信念、敢於為自己家園流血犧牲的戰士!

“傳令!”

沈廷揚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變得無比堅定:“各艦注意!我們的孩子!我們的父老鄉親!就在我們身後看著我們!他們來給我們助陣了!”

“老子今天把話撂這兒!隻要我第一艦隊還有一艘船能漂著!還有一門炮能響!還有一個人站著!就絕不放一條敵船進入渤海!絕不讓一個倭寇踏足遼東的土地!”

“為了遼東!為了家園!死戰不退!”

“死戰不退!”

傷痕累累的艦隊中,響起了同樣嘶啞卻更加決絕的怒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