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被注入了新的靈魂和力量,第一艦隊的官兵們爆發出驚人的戰鬥力。炮火變得更加精準凶狠,受傷的戰艦死死卡在關鍵位置,甚至出現了受傷戰艦點燃火藥庫,直接衝向敵艦同歸於盡的壯烈場麵!

而那些學員兵和百姓組成的義勇艦隊,雖然裝備簡陋,但他們利用熟悉水情的優勢,駕駛著小船,如同靈活的蜂群,穿梭在戰場邊緣,用火槍、弓箭、甚至火罐、炸藥包,襲擾著龐大的敵艦,專門攻擊其船帆、舵輪和落水的水兵,極大地牽製了敵人的行動。

鄭芝龍和西洋聯軍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他們無法理解,是什麽樣的力量,能讓這些平民,甚至孩子,都變得如此悍不畏死?

那不僅僅是對死亡的恐懼,更是一種對家園的摯愛和守護的決心!這種力量,遠比任何重賞和恐嚇都要強大得多,渤海海峽,仿佛變成了一道無形的由血肉和意誌鑄就的鋼鐵壁壘!

戰局,再次陷入了殘酷的僵持。但勝利的天平,已經開始向著擁有堅定信念和家園守護者的一方,悄然傾斜。

鄭芝龍看著這一幕,最終還是向身邊的謀士施福點點頭道:“答應他們,隻要他們不再支援陳明遇,我給他們一麵旗子!”

事實上,在開戰之初,鄭芝龍就非常清楚,陳明遇能夠有今天的地位和實力,離不開他的死對頭,也就是徽商集團的支持,沒有徽商集團給陳明遇三千多名優秀的造船工匠,沒有數十萬根木料,沒有徽商的大量資金,陳明遇不可能擁有今天的兵強馬壯。

隻要徽商不再支持陳明遇,這場仗,鄭芝龍會贏得非常輕鬆。可問題是,徽商的胃口非常大,他們要與鄭芝龍平分海洋上的利益。然而事實上鄭芝龍卻吞不了一半的海洋貿易,因為鄭芝龍最初隻是荷蘭人的白手套,是荷蘭人試圖通過支持鄭芝龍消滅其他海商集團(如李魁奇、鍾斌等),以此換取在中國的貿易權。

盡管鄭芝龍初期實力較弱,但荷蘭人迫使其簽訂貿易協定,並利用其對抗明朝的勢力。在這個過程中,鄭芝龍反客為主,與大明江南資本集團,福建以及兩廣海商集團達成了利益聯盟。

整個海洋貿易,鄭芝龍和他的鄭氏家族,僅在四成份額,自然不可能分給徽商集團一半的份額。

現在鄭芝龍雖然答應,當然這是在欺騙徽商集團,隻要打敗了陳明遇,他還是那個掌握著整個海洋貿易的海王,徽商算個屁。讓他們圓,他們圓,讓他們扁他們就扁。

當黃海與渤海的戰事陷入慘烈僵局,鋼鐵與鮮血在波濤間反複拉鋸之時,另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卻在登州城內一座雕梁畫棟的深宅大院內悄然上演。

這裏是徽商巨賈,陳明遇重要盟友揚州鹽商總會在登州的府邸。然而今日,主人汪文德卻並未現身,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位在徽商集團內舉足輕重,卻心懷異誌的人物,揚州鹽商總會的二把手,江春。

密室之內,燈火搖曳,氣氛詭譎。

三方人物,分席而坐。

一方,是鄭芝龍派出的心腹謀士施福。他代表著南方海王看似強大卻已外強中幹的武力。

另一方,是朝廷秘密派出的代表,兩淮鹽道監察禦史路振飛。最後一方,便是此次密會的主導者,徽商江春。

“江先生,路大人,今日一會,實屬不易。”

施福率先開口:“我家提督大人的意思,想必二位已然知曉。陳明遇之所以能有今日之勢,全賴諸位徽商朋友鼎力相助。若無徽商提供的能工巧匠、無數木料、海量銀錢,他焉能在遼東建起那般基業?此乃眾所周知之事。”

“如今戰事膠著,陳明遇雖負隅頑抗,然其敗亡隻是時間問題。我家大人雄踞南海,友邦眾多,戰艦萬千,此乃大勢所趨。隻要諸位能在此刻……稍稍收緊錢袋,暫停對遼東的物資輸送,甚至……在某些環節行個方便。待我家主公掃平遼東,這海上的生意,自然有諸位天大的好處!”

路振飛輕輕吹著茶沫:“施先生這話,說得輕巧。遼國公……嗬嗬,陳明遇可是朝廷欽封的遼國公,平定遼東,功在社稷。豈能聽你在此蠱惑,行此背信棄義之事?”

他這話看似駁斥,實則將自己和朝廷摘得幹淨,將皮球踢給了江春,更像是一種試探和慫恿。

江春嗬嗬一笑,擺擺手,一副和事佬的模樣:“路大人言重了,施先生也是一片好意嘛。我們商人,求財而已。鄭龍頭(鄭芝龍)的承諾,固然誘人。但是……空口無憑啊。誰不知道,鄭龍頭當初起家,靠的是給紅毛番(荷蘭人)當刀,幫著紅毛番打其他海商。後來雖然做大了,與江南、閩粵的各位大佬們合夥,占了海貿,這裏麵有多少是鄭家自己說了算的?多少又要分潤給下麵的大小頭目和各路關係?真要論起來,鄭家自己能完全做主的,恐怕連三成都不到吧?”

施福臉色微微一變,沒想到對方對鄭家內部的底細摸得如此清楚。

江春繼續慢條斯理地說道:“現在鄭龍頭張口就要許我徽商一半的海上利益?嗬嗬,不是江某不信,實在是這餅畫得太大,怕噎著。除非……鄭龍頭能拿出實實在在的誠意,比如,先讓我們的人進入南洋的幾個關鍵埠頭,或者,簽訂一份由各方見證的契約?”

施福心中暗罵這些徽奸商果然不見兔子不撒鷹,臉上卻堆起笑容:“江先生果然是明白人!誠意自然是有!我家大人說了,隻要貴方肯行方便,戰後呂宋、巴達維亞、甚至倭國的平戶,皆可對徽商完全開放!稅率從優,至於契約,好說!好說!我家大人最重信義!”

施福嘴上說得漂亮,心中卻在冷笑。契約?等打敗了陳明遇,收拾完殘局,拳頭就是契約!到時候給你們點殘羹冷炙就不錯了!

路振飛在一旁陰惻惻地補充道:“江先生,朝廷的意思嘛……自然是希望海疆靖平,商路通暢。至於這商路由誰來主持,自是能者居之。陛下對某些邊臣尾大不掉,也是憂心忡忡啊……”

路振飛的這話,幾乎是明示了朝廷對陳明遇的忌憚和默許態度。

江春聽著兩人的話語,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麵,心中飛速盤算。

他何嚐不知道鄭芝龍大概率是在畫餅充饑?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個位置,揚州鹽商總會會長的寶座!憑什麽他汪文德就能憑借早早搭上陳明遇這條線,穩坐會首之位,呼風喚雨,名利雙收?他江春哪點不如汪文德?就因為晚了半步?

如今,戰局不明,陳明遇雖然表現強悍,但畢竟是以一隅敵全國(聯合艦隊),勝負難料。這是一個巨大的賭局!

如果賭贏了,借助鄭芝龍和朝廷的力量扳倒陳明遇,再利用朝廷對鄭芝龍的製衡,他江春就能取代汪文德,成為徽商新的領袖,甚至能從鄭芝龍那裏咬下一大塊肉!

風險固然大,但收益也驚人!

至於道義?信譽?在巨大的權力和利益麵前,又算得了什麽?徽商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競爭激烈,他江春早就對汪文德一派獨占遼東利益不滿了。

“好!”

江春似乎下定了決心,猛地一拍大腿:“既然鄭龍頭和朝廷都有此意,我江某人也並非不識時務之人。這個忙,我可以幫!”

施福和路振飛眼中同時閃過喜色。

“但是,”

江春豎起三根手指:“我有三個條件。”

“第一,我要鄭龍頭親筆簽署的契約,列明戰後分潤給我個人的南洋五處主要港口的獨家代理權,以及稅率優惠,並由路大人代表朝廷作保!”

“第二,我需要朝廷的一份密旨,允諾事成之後,由我接任兩淮鹽運使司的重要職務,並支持我成為徽商總會會首!”

“第三,行動必須保密,且要快!我會利用我的渠道,暫時卡住一批運往遼東的關鍵物資,特別是硫磺、硝石和一批新式機床。但時間不會太長,你們必須盡快打開局麵!”

施福和路振飛對視一眼,心中皆暗罵這江春真是貪婪到了極點,既要錢又要權,還要官方背書。

但此刻,他們是求人的一方。

“沒問題!江先生快人快語!這些條件,我家主公必會答應!”

施福一口應承下來,反正空頭支票隨便開。

一場肮髒的交易,就在這密室內達成。

三方各懷鬼胎,都想著利用對方達到自己的目的。江春想借勢上位,鄭芝龍想釜底抽薪,朝廷想驅虎吞狼。

他們並不知道,或者說選擇性忽略了一個事實,陳明遇的崛起,固然離不開徽商初期的支持,但如今遼東的造血能力早已今非昔比。

其強大的軍工體係、高效的農業生產和組織動員能力,已經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對外部輸入的絕對依賴。

更重要的是,陳明遇所代表的,是一種更能保障大多數人生存與發展利益的秩序,這種秩序所激發出的保衛家園的決心和力量,遠非這些沉迷於密室政治的陰謀家所能想象。

然而,內部的裂痕與背叛,無疑將在最關鍵時刻,給正在前線浴血奮戰的陳家軍將士背後,插上致命的一刀。

密會結束,施福和路振飛悄然離去。

江春獨自留在密室中,看著跳躍的燈花,臉上露出了誌在必得的笑容。

“汪文德……陳明遇……哼,這海上的天,該變一變了。”

江春仿佛已經看到自己取代汪文德,成為徽商領袖,甚至與鄭芝龍、朝廷三分海貿利益的輝煌未來。

鎮江堡,原本隻是遼東一座普通的堡城,這座經過擴建和加固的巨型海港城市,此刻燈火通明,卻透著一股異樣的緊張。

港口內,艦船林立,但仔細看去,多為運輸船和少量巡邏的快艇,主力戰艦的身影寥寥無幾,它們正在遙遠的渤海海峽與強大的聯合艦隊浴血廝殺。

一隊懸掛著徽商汪氏旗幟的船隊,共計十餘艘大型沙船,正緩緩駛入鎮江港的東口。船首站著一名管事模樣的人,正滿臉堆笑地與港口守備軍官交涉。

“軍爺辛苦!我等是揚州汪記商行的,奉總會之命,特來輸送一批緊急軍需!皆是硫磺、硝石、精鐵、還有上好的傷藥!前線弟兄們浴血奮戰,我等商賈略盡綿薄之力,還望速速放行查驗!”

管事的語氣焦急而誠懇,遞上蓋有揚州鹽商總會和大明戶部聯合印信的文書。

守備軍官仔細查驗了文書,又探頭看了看船上堆得滿滿的貨箱,點了點頭。汪家是遼國公的重要盟友,其船隊往來遼東已是常事,手續齊全,貨物也是前線急需的。

“放行!引他們去三號碼頭泊靠!通知巡檢司,派人上船查驗!”

軍官揮了揮手,水寨閘門緩緩升起。

船隊依次駛入港口,朝著指定的碼頭而去。甲板之下,陰影之中,卻隱藏著截然不同的貨物,這是六千餘名精銳的鄭家軍士兵以及數百名凶悍的倭寇浪人!

他們屏息凝神,緊握著淬毒的倭刀、鋒利的長矛和已經裝填完畢的火銃,眼中閃爍著嗜血與貪婪的光芒。帶領他們的,是鄭芝龍麾下以勇猛狡詐著稱的部將施大瑄(施福之侄)。

這是鄭芝龍與江春精心策劃的奇襲計劃!

在他們看來,陳家軍主力被牢牢牽製在渤海,遼東內地必然空虛。鎮江堡作為遼東與登萊,朝鮮聯係的最重要樞紐,囤積著海量的物資,更是遼南防線的精神象征。

一旦攻克鎮江,不僅能獲得巨大補給,更能沉重打擊前線陳家軍的士氣,甚至可能引發連鎖崩潰,而內應江春提供的準確布防圖和通行文書,讓他們對此行信心滿滿。

然而,他們絕不會想到,從他們的船隊進入鎮江港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踏入了一個早已為他們準備好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