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皇帝非常清楚,如果讓陳明遇負責改革,一旦他取得成功,大概率,他就會成為漢獻帝,雖然無比憋屈,雖然近乎傀儡,但這或許是眼下唯一能破局,甚至能從中漁利的辦法了!

翌日,乾清宮,常朝。

龍椅上的崇禎皇帝朱由檢,麵色比平日裏更加蒼白,他掃視著丹陛下黑壓壓跪伏的文武百官,心中充滿了冰冷的諷刺。

今日這場廷議,與其說是商議國事,不如說是一場早已寫好劇本的戲。

“眾卿平身。”

百官謝恩起身,垂手恭立,但不少人的目光閃爍,偷偷交換著眼神,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

崇禎依照與周皇後商議的劇本,緩緩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近日,遼國公所上《革弊疏》,眾卿皆已傳閱。國事艱難,積弊深沉,非大破大立不能挽救。然改革之事,千頭萬緒,非德才兼備、威望素著者不能主持。朕意,需推舉一位閣臣,專司改革之事!”

溫體仁心中一沉,臉色慘白如雪。

崇禎皇帝並沒有多看一眼溫體仁,而是掃過前排的周延儒道:“周卿?爾乃國之柱石,不知能否擔此重任,為朕分憂,為天下先?”

崇禎皇帝話音落下,大殿內陷入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前排的重臣,如溫體仁、周延儒、張至發、孔貞運、陳演等,個個眼觀鼻,鼻觀心,仿佛突然變成了泥塑木雕。

他們心裏跟明鏡似的,這哪是什麽重任?分明是個火山口,是個注定要身敗名裂,甚至死無葬身之地的絕境。

改革?說得輕巧!

去動宗室、士紳、軍官、官僚的奶酪?

那是要與天下所有的既得利益者為敵。誰牽頭,誰就是眾矢之的,崇禎皇帝自己都沒這個魄力,想把我們推出去當替死鬼?

門都沒有!

短暫的沉默後,溫體仁率先出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和誠懇:“陛下!老臣才疏學淺,年邁昏聵,近年來於國事已是心力交瘁,實難當此改革之重任!懇請陛下另擇賢能,老臣……老臣願退位讓賢!”

他這話說得漂亮,既推了差事,又暗示自己隨時可以滾蛋,把皮球踢了回去。

周延儒緊隨其後,也是一臉痛心疾首:“陛下!臣德行不足,威望不夠,於經濟之道更是懵懂無知,若貿然主持改革,恐誤國誤民,鑄成大錯,臣萬死不敢受命!”

張至發、孔貞運、陳演等人也紛紛出列,口徑出奇地一致,無德無才,不堪大任,陛下您還是另請高明吧!

一時間,朝堂之上盡是自謙推諉之聲,仿佛大明朝堂盡是庸碌無能之輩,竟無一人敢為天下先。

崇禎皇帝看著底下這群平日裏爭權奪利,高談闊論,關鍵時刻卻縮頭縮腦的臣子,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悲哀和厭惡。

他知道會是這樣,但親眼見到,依然感到一陣心寒。

崇禎皇帝深吸一口氣,按照計劃道:“既然諸位愛卿皆如此謙遜……那朕,倒是有一人選。遼國公陳明遇,文韜武略,冠絕當代。平定遼東、靖清海疆,功在社稷。其於遼東試行新政,頗有成效。若由他入主內閣,主持改革,眾卿以為如何?”

此言一出,整個皇極殿仿佛被投入了一顆無聲的炸彈!

雖然早有風聲,但當皇帝親口說出,還是讓所有官員渾身一震!

讓一個武夫。一個並非科舉正途出身、靠著軍功爬上來的邊將,擔任內閣首輔?這在大明二百多年的曆史上,簡直是聞所未聞,駭人聽聞!

若是放在平時,哪怕陳明遇功勞再大,提出此議,也必然遭到全體文官的激烈反對和死諫,唾沫星子都能把皇帝淹死。

文貴武賤,這是根深蒂固的傳統和底線!

然而,此刻,大殿之內,卻陷入了一種更加詭異的寂靜。

沒有預想中的群情激奮,沒有慷慨激昂的反對聲浪。

官員們麵麵相覷,眼神複雜,有的低頭不語,有的嘴角甚至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冷笑?

他們怕啊!

如今的陳明遇,還是那個單純的邊將嗎?

不,他是大明開國以來最大的權臣!

他的勢力早已滲透到朝堂的各個角落(通過利益輸送和軍情司的威懾),更為關鍵的是陳明遇非常小心眼。

侯恂,昔日戶部尚書,因在陳明遇在歸德府的時候,侯家對陳明遇多次掣肘,陳明遇在擔任遼東經略使後,侯恂被查出貪腐瀆職,抄家問斬,家族流放。

丁啟睿,曾任總督漕運,傳聞他與陳明遇不和,結果漕船接連意外沉沒,其本人被彈劾督運不力,削職為民,不久便暴病而亡。

範永鬥,晉商魁首,暗中資助建奴,陳明遇滅了建奴以後,讓多爾袞舉報範永鬥,其家族商隊被定義為通虜資敵,家產盡數抄沒,族人下場淒慘。

當然,像祁縣喬家、太穀曹家,介休侯家、榆次常家、清一色都是抄家滅族,傳聞就連高起潛高公公也是被陳明遇設計害死的。

這一樁樁,一件件,血淋淋的教訓就在眼前,陳明遇對付政敵的手段,狠辣、精準,而且從不留情!

陳明遇手握重兵,掌控輿論(通過影響民間報房),更有無孔不入的軍情司。誰還敢在這個時候,當那個出頭鳥,去公然抵製他入閣?

那不是反對,那是找死!還嫌自己的腦袋在脖子上礙事嗎?

更何況,不少官員內心陰暗地想,讓陳明遇這個粗鄙武夫來主持改革,去得罪全天下的讀書人和士紳,豈不是正好?

讓陳明遇去幹這髒活、累活、得罪人的活,等他搞得天怒人怨,舉世皆敵之時,自然有他倒台的一天!到時候,文官集團還能站出來撥亂反正,重掌大權!

基於這種恐懼和幸災樂禍的複雜心理,在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數十息後,竟然開始有官員出列表態了。

先是幾個早已被遼東利益集團拉攏、或是被軍情司掌控的官員的兵部尚書傅宗龍第一個站出來道:“陛下聖明!遼國公功蓋寰宇,才堪大任,由他主持改革,必能革除積弊,富國強兵!”

傅宗龍並不完全是基於利益被拉攏,他主要是也想改革大明的積弊。事實上,這幾年,陳明遇可以從關內遷徙一百多萬軍戶,傅宗龍功不可沒。

“臣附議!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唯有遼國公之威望與魄力,可當此重任!”

練國事倒是因為陳明遇的提攜,他原本被發配到廣西,在遷徙廣西土司青壯中,他出力不小,被陳明遇舉薦,官複原職,成為督察院禦史中丞。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隨大流,紛紛表示讚同。

溫體仁、周延儒等人看著這詭異的場麵,心中暗罵這群人毫無風骨,卻也不敢再強出頭,隻能陰沉著臉,默認了此事。

於是,在大明王朝的曆史上,出現了荒誕而詭異的一幕,由文官把持的朝堂,竟然幾乎全票通過了一位武將、非進士出身的邊鎮大將,出任內閣首輔!

崇禎皇帝看著底下這群識時務的俊傑,心中五味雜陳。

他既有一種計劃得逞的輕鬆,更有一種作為帝王尊嚴掃地的屈辱,以及一種對陳明遇權勢滔天的深深恐懼。

“既然如此……那便擬旨吧。”

崇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加封遼國公陳明遇為太子太師,中極殿大學士,,入主內閣,總領改革事宜……望其……不負朕望。”

旨意迅速擬好,用印,發出。

消息傳出,天下震動!

陳明遇,這個充滿爭議的名字,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成為了大明的內閣首輔,站到了帝國權力舞台的最中央。

所有人都屏息以待,想看看這位大明第一權臣,這位第一個以武人身份入主文淵閣的怪胎,將如何點燃改革這場注定要燒毀舊秩序的大火。

而不少躲在暗處的文官,則已經準備好了瓜子茶水,準備看這位陳首輔如何在這文人堆裏鬧笑話,如何被複雜的朝政和洶湧的反對浪潮淹死。

其實陳明遇非常清楚,大明自從內閣大學士,從秘書轉為宰相實權,這個潛規則,其實就走偏了。

唐朝時期的政事堂諸宰相,一直以來,都是秉著宰相必起於州郡,猛將必發於卒伍的原則,像馬周、戴胄,特別是有名的狄仁傑都是非常典型的例子。

可問題是,大明卻走偏了,論明朝宰相能力排行,四大名相之一的徐階,其實有著豐富的地方官任職經驗,其實楊廷和、於謙,都有豐富的地方官經驗,張居正雖然地方官員經驗略少,也做過知縣,當過知府。

事實上,任何有作為的宰相,沒有地方工作經驗,根本就玩不轉。就連明末名臣孫承宗自己都承認,他本是一個詞臣,是趕鴨子上架。

當然,有人如果抬杠的話,還是可以舉出不少例子,比如說大唐名相長孫無忌,他確實是沒有地方任職的經驗,人家出身高,還有像魏征也沒有地方工作經驗。

可問題是,這樣的人非常少,有的是有天賦,不需要親身經曆,就可以把別人的經驗,當成自己的經驗。在大明,非進士不得點翰林,非翰林不得入閣。

這其實是屁話,書呆子永遠是書呆子,很難有真正的作為。連基層都沒有待過,怎麽可能了解下麵人的真正想法?這樣的人就算成了宰相,也是三拍宰相,一拍腦袋,做出一個決定。拍拍胸口向皇帝保證,這麽做非常可行。

出了問題,拍拍屁股走人。

事實上,大部分宰相,如果有地方工作經驗,是從地方官的位置上,一步一步爬上來的,他肯定比直接在中樞升起來的宰相能力強。

大明走偏的不僅僅是宰相製度,還有軍事世襲製度,雖然像袁可立、戚繼光也是世襲軍戶走出來的,可問題是,世襲製度不可避免造成懈怠。

隨著崇禎皇帝的聖旨送到遼東,崇禎也以為陳明遇會借口不來京城,畢竟,在遼東的時候,陳明遇就是遼東的天,也是遼東無冕之王。

可問題是,一旦進入京城,陳明遇就是虎落平陽,龍困淺灘。

然而問題是,陳明遇並沒有推辭,而是直接上任,當然,陳明遇並不是一個人前來京城,而是帶著陳家軍的警衛師。

陳明遇的警衛師,也可以說是陳家軍的孤兒軍,他們的父輩,都是在陳家軍曆次戰鬥中犧牲的孤兒,陳明遇將這些孤兒集中起來,陳明遇派給教他們讀書,培養他們成為軍官。

別看這個警衛師隻有一萬八千六百餘人,人人都是陳明遇的死忠,他們可以毫不猶豫為陳明遇去死。

除了陳明遇帶著的警衛師,他還乘坐著遼東海軍第一艦隊的戰艦,抵達津門。

然後,在警衛師的護送下,浩浩****前往京城。

陳明遇自然不可能把自己置身危險之中,他還沒有抵達京城,軍情司指揮使蘇媚卻率先第一步抵達京城,她約見京營總督成國公朱純臣。

此時的成國公朱純臣,職位相當於京畿衛戍區司令員,總管二十餘萬京營,蘇媚也沒有廢話,直接開門見山,說出自己的計劃,遣散二十餘萬京營。

如果願意率部離開,可以安置在遼東,成為屯田衛的世襲軍官,別看這個待遇不高,對於京營二十餘萬大軍來說,還是非常不錯的。畢竟,朝廷窮,京營將士也是三天餓九頓,讓他們吃上飽飯,他們也願意幹。

朱純臣則是可以獲得遼東茂山鐵礦的一定股份,每年可以獲利約幾萬兩銀子,朱純臣自然願意幹,要知道他這個成國公一年才多少俸祿?

隨著朱純臣開始出力,他就召集京營將領,老老實實接受分流,有的遷徙到遼東屯田,有的分配到大員或安南,不願意走的就讓錦衣衛抄家,短短三天時間,二十萬大軍就被毫無聲息的解散。

緊接著,陳明遇的親衛師指揮使張石頭,率領陳家軍的警衛師接管京城城防,除了勇士營沒動以外,京城就不聲聲色的掌握在陳明遇手中。

崇禎皇帝接到消息後,目瞪口呆。

二十萬餘京營,短短三天就沒了。就算是二十萬餘頭豬,陳明遇三天時間也殺不完。可問題是,這二十餘萬人馬,走得那個叫瀟灑。

王承恩很想勸崇禎皇帝看開一點,然而,崇禎皇帝卻比王承恩想象中的堅強,不堅強又怎麽樣呢,反而他也改變不了什麽。

”陛下,遼國公求見!“

崇禎皇帝最後的倔強:”不見……“

”等等,朕親自去迎接遼國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