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千戶,你這是要造反呢!”

歸德衛知府高宏圖從角門鑽出來,貂皮大氅下露出半截緋色官袍。幾個衙役哆哆嗦嗦舉著水火棍,被軍漢們用刀背一磕就癱坐在地。

高宏圖現在站出來,並不是因為陳明遇敗壞他的名聲,平心而論,他是一個剛直的好官,為官以來,從來不是考慮自己的利益得失,心中裝的是天下百姓。

他的原則就是,為官一任,不說造福多少百姓,至少不要讓百姓罵他為狗官,看到陳明遇的兵,在控製歸德府城以後,比原來歸德衛的衛所兵還像王師,他就明白,陳明遇被山東按察司抓捕,肯定有貓膩,肯定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如果他連這點事情都想不通,他也沒有資格成為魏忠賢的心腹大患,直到高宏圖意識到,陳明遇的兵,除了控製歸德府知兵衙門、歸德衛指揮使司衙門,以及北城侯府以外,沒有騷擾其他大戶和百姓,他基本上明白,這是侯家惹了陳明遇。

別看侯恂現在是大明的戶部尚書,高宏圖向來對侯恂這個東林黨幹將不爽,別人不敢得罪侯恂,他高宏圖敢,隻要侯家的人敢犯法,他就讓侯家人知道,什麽是破家縣令,滅門府尹。

陳明遇看到高宏圖出現,他隱隱有些感動,別看高宏圖嘴上質疑他造反,現在卻是為他站台,讓他的兵變行得合法化。

陳明遇手心裏多了一個紙條,他悄悄掃了一眼,大聲道:“弘治三年《大明救災令》寫得明白,州縣逢大災可先開倉後奏報。今夜開倉,陳某擔著!”

說到這裏,陳明遇再次望著下麵歸德衛的軍戶們,對於慷他人之慨的事情,陳明遇是不介意去做的,當然,對於歸德衛陣亡將士的撫恤以及傷兵的撫恤,同樣用的也是劉聚的錢糧。

與斂財五十多萬兩銀子的周鼎不同,作為歸德府八大家之一的劉氏,劉聚其實並沒有多少銀子,他甚至不如睢陽衛指揮僉事孫德海有錢,孫德海家中的浮財還有十三萬多兩銀子,可劉聚僅僅隻有七萬兩銀子出頭,其中包括四顆銀冬瓜,就是每顆八百多斤的銀冬瓜,相對周鼎這個蟲豸,劉聚已經算得上清廉了。

“傳我軍令!”

陳明遇大聲道:“趁亂私拿糧米者,斬!欺辱災民婦女者,斬!救災不力偷奸耍滑者,鞭三十!”

雪光映著刀鋒上的雲紋,那是永樂年間工部軍器局打的製式雁翎刀。

陳明遇舉著雁翎刀道:“王景略!”

“卑職在!”

陳明遇道:“本官任命你為校檢歸德衛鎮撫司鎮撫,擇忠厚剛直者五百人,充任軍法者,監督歸德衛軍戶救災!”

“是!”

王景略現在也是沒有辦法,他炮轟歸德衛指揮使司衙門開始,他這個百戶就幹到頭了,沒想到陳明遇居然提拔他為鎮撫,這雖然是臨時性官職,隻要陳明遇不倒,他就不會有大事。

陳明遇再次頒布命令道:“歸德衛鎮撫何在?”

兩名官員同時出列:“請大人示下!”

當官的人,都沒有傻子,如果高宏圖不出現,不給陳明遇站台,陳明遇就是一個造反的兵變軍頭。

可問題是,現在歸德府暴雪,陳明遇現在隻是頂著責任,行救災之實,如果是正常年月,陳明遇此舉仍然是死路一條,可現在大明天災人禍不斷,民不聊生,屬於特殊時期,隻要稟告到朝廷那裏,陳明遇非但無過,反而有功。

甚至在朝廷看來,這場所謂的兵變,就是高宏圖這個知府大人自編自演的,畢竟,陳明遇這個千戶,手裏隻有六七百人,二百人打下歸德府城,要不是歸德衛放水,根本就說不過去。

他們這些親曆者,非常清楚,歸德衛沒有放水,是真打不過陳明遇的兵,可朝廷不一定會相信。

“打開軍械倉,清點帳篷!把軍械庫的帳篷布全拉來。”

陳明遇道:“由衛所軍戶在城外搭建帳篷,以供災民臨時居住……現在天氣寒冷,歸德衛必須在今天天黑之前,完成帳篷搭建工作!”

在陳明遇的命令下,歸德府城內搭建十八個施粥棚,城外搭建二十二個施粥棚,軍戶與災民百姓一起,迅速將帳篷搭建起來。

為了讓災民可以取暖,陳明遇命趙延宗用銀子購買城外百姓的麥秸稈和豆秸稈,將這些麥秸稈和豆秸稈,放在凍硬的地麵上,可以阻擋寒氣。

為了讓災民少受寒風吹,陳明遇還讓軍戶把積雪鏟出來,築成雪牆……

“去把城裏木匠、泥瓦匠都找來,每日管三頓稠粥,工錢照市價給。”

陳明遇忽然想起什麽,轉頭對馬洪建道:“派兩哨人去城隍廟,把那些凍僵的災民手腳用雪搓熱了再喂薑湯,直接烤火要死人的。”

午時放賑,災民在刀槍監督下排成長龍。有個蓬頭垢麵的老漢突然撲到陳明遇麵前:“青天大老爺!小老兒的閨女被魏家莊的人牙子擄了,說是要賣到亳州……”

他話沒說完,後頭竄出個戴方巾的漢子拽人就跑。

陳明遇長刀一揚,親兵哨立刻按住那漢子。

“砍了。”

陳明遇突然說。

在眾人驚呼聲中,血花噴濺在雪地上格外刺目。

陳明遇掃視噤若寒蟬的人群,提高嗓門:“本官在此負責,有敢趁災作亂者,視同謀逆!”

陳明遇的一舉一動,高宏圖都在旁邊暗中觀察著,他發現陳明遇的安排極為細致,也是一個精通庶務的能吏,命軍戶參與救災,這可是一次大膽的嚐試。

以往遇到天災的時候,除是洪水災害,黃河或其他大河潰壩,才會命軍隊參與築堤,或者是保護賑災糧食,幫忙發放賑災糧食,卻不會直接讓軍隊救災。

因為嘛,軍隊的軍紀,簡直一言難盡。

歸德衛的軍戶名義上還是軍戶,可是他們已經被陳明遇的兵繳械了,他們此時手中沒有刀,也沒有槍,別看陳明遇在歸德府城隻留下不到一千人,可是這一千人卻手持著鋒利的鋼刀、身披鎧甲、還背著自來火銃。

他們這五千多人真要反抗,也會死傷慘得,血流成河。

對於陳明遇的種種行為,高宏圖並沒有生氣,雖然此舉壞了他的名聲,對於陳明遇的無恥行為,他倒看得很開,看不開又能怎麽樣呢?

陳明遇現在握著刀子,更何況,陳明遇雖然有些無恥,可是實實在在的做著善事,如果這數萬百姓,得不到及時賑災,他們很可能就會化身流寇,衝州撞府,流寇可不像陳明遇的兵這麽講規矩。

陳明遇把歸德府賑災事宜安排好,這才來到知府衙門。

陳明遇其實抽空回了一趟後世,查了一個知府高宏圖的履曆,在曆史書的記載上,並沒有高宏圖擔任歸德府的記載,不過其他方麵顯示,直到崇禎十六年,他才成為南京兵部右侍郎,遷戶部尚書。福王朱由崧立,改任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朝廷大議多出其手,為馬士英、阮大铖所忌……清兵下江南後,逃野寺中,絕食而卒。

這是一個大節不虧的官員,在明末也算是一股清流。

陳明遇現在有些尷尬,畢竟,他打著高宏圖不作為的名頭,一時間陳明遇陳大人在歸德府的名聲,迅速提高。同樣的,知府大人高宏圖、歸德衛指揮使劉聚、睢陽衛指揮使周鼎、睢州知州王維周的名聲也變得臭不可聞。

陳明遇滿臉疲憊,他拿著一瓶酒,一包酒鬼花生米,還有一包椒麻雞,兩聽罐頭,讓人找來盤子,擺放在桌上。

高宏圖看也沒看桌上的菜肴,淡淡地問道:“陳大人,這幾天成為歸德府之主的感覺如何?”

高宏圖非常清楚,別看歸德府的四大望族八大家七大戶這幾天沒有任何動作,這些豪門大戶都憋著壞呢,巴不得陳明遇倒黴,順便牽連袁家。陳明遇依靠著這幾百名士兵(他還不知道陳明遇這個千戶有兩千多人)成為歸德府的草頭王,那就可笑了。

陳明遇歎了口氣道:“陳某總算明白了一件事,現在想當一個好官,真難,難如登天!”

高宏圖有些意外,他發現陳明遇的身上沾了不少血跡:“又殺人了?”

“今天砍了十九人!”

陳明遇無奈的搖搖頭道:“十一個趁機想玷汙婦人的軍戶,四個中飽私囊的胥吏,還有四個地痞流氓!”

高宏圖滿臉冷笑:“你把我這個老頭子關在衙門裏喝風的時候,想沒有想過今天?”

陳明遇搖搖頭道:“我說沒有想過,高大人肯定不相信,事實上,這是事實,卑職是一名郎中,在歸德府經營著濟世堂,本來與世無爭,這個睢陽衛右千戶,也是為了避免濟世堂的宅子僭越……可是,我不爭不搶,他們卻逼著我一步一步走到現在,我不走,隻有死路一條,我不想死,又有什麽辦法?”

高宏圖拿起筷子,疑惑的望著花生米:“這是何豆?居然如此之大?”

“此乃花生,原產自萬裏之外的美洲!”

陳明遇的話鋒一轉,接著道:“高大人,這場兵變的鬧劇,真不是我鼓搗出來的,是侯恂侯大人的二公子侯方夏,他看中了我手中的一批琉璃珍寶,他夥同周鼎這個敗類……”

高宏圖淡淡地道:“說吧,你到底想要什麽?”

陳明遇淡淡地道:“這場兵變是睢陽衛指揮僉事孫德海,因為滿指揮使周鼎貪墨冬衣,怒而造反,夥同正前千戶所千戶郭正裕,山東巨寇秦五餘黨馬鷂子許高傑,一起進攻睢州,卑職接到周鼎周大人的命令,率部平定叛亂,孫德海與郭正裕等被卑職擊殺,許高傑逃進歸德府城,卑職……”

“你還有什麽條件?”

高宏圖淡淡地道:“不要繞彎子!”

“是!”

陳明遇誠懇地道:“孫德海這個指揮僉事和郭正裕這個正前千戶的位置空出來了,卑職想,要了指揮僉事這個位置,加上右千戶和正前千戶,這兩個千戶所!”

“就這些?”

高宏圖非常意外,他以為陳明遇的胃口非常大,至少要一個指揮同知的位置,沒想到陳明遇卻隻要一個指揮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