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傳文隻率領一隊也就是十二名親衛哨,隨著他一聲令下,這十二人,分成四個戰鬥小組,每三個人為一組。
這並不是後世的三三製,而是戚家軍的作戰方式,一個十二人的鴛鴦陣,可以隨時變成兩才陣,也就是十二人分成左右兩個小隊,盾牌手分別護在左右兩側。
也可以變成三才陣,分成右中隊三個戰鬥小組,從而適合複雜地形,睢州城的柴市,如騾馬市一樣,其實是一個分別擁有四條通道的大院,類似於後世的農貿市場。
十二人的小隊,就以三個人為一組,分別守住四個門。別看睢陽衛是按照戚家軍的訓練方式訓練的,事實上睢陽軍是加強版的戚家軍,曆史上的戚家軍披甲率並不高,甚至裝備了狼筅。
並不是因為狼筅殺傷力強,而是因為便宜,陳明遇可沒有給全軍裝備狼筅,他是把狼筅,換成了二十五毫米螺紋鋼打造的長矛。
士兵們喜歡把這種長矛稱為步槊,而且全部披甲率為戰兵百分之一百,就連醫護兵、輜重兵也會裝備輕便的皮甲或棉甲。
眼看著柴市四個門都被三名士兵守住,張彪從一輛柴車上下來,他舉起手道:“傳文兄弟,帶我去見大人!”
“呸!”
陳傳文沒好氣地道:“你這個叛徒,跟誰稱兄道弟呢,你也配!”
其他士兵看著張彪出現,就從四麵八方將其包圍,小心翼翼地將張彪捆起來。
馬車搖搖晃晃行駛在官道上,外間斑駁的光影,透過窗簾,投射到陳明遇的身上、臉上,讓他看上去說不出的深沉陰鬱。
自從他給張彪調撥了那一批武器,張彪就消失不見了,隨後就是傳來張彪綁架了胡懷仁的小子兒,山東按察司和錦衣衛上門,而張彪卻一直沒有出現。
高長青好歹帶著他拉攏的幾百名軍戶,配合孫德海進攻馬牧所,他運氣不好,被火銃擊中,又被馬蹄踩中腹中,重傷不治而亡。
可張彪為什麽一直沒有出現?
不僅僅是他,甚至連張彪麾下的軍戶,三十多人至今下落不明。
就在陳明遇浮想聯翩的時候,陳傳文道:“大人,人抓住了!”
陳明遇淡淡地道:“先回馬牧!”
“是!”
馬車的對麵坐著王微,她正翻著賬本絮絮叨叨地說著:“咱們去了馬牧所,可不能再修新宅子了,在那邊還不知道能住多久!”
陳明遇點點頭道:“是,馬牧百戶所的宅子,我們不修!”
“陳郎,你得改改你亂花錢的毛病了!”
王微又開始嘮叨起來:“賞賜將士們的賞錢,那就算了,你怎麽還把繳獲的甲胄,還給劉聚,就算用不著,那賣了也行,就算給了劉聚,咱們也回不去歸德府城了,我可不敢住在歸德府城裏,要不,咱們把濟世堂那座宅子賣了吧?還有醉仙居的宅子,要不,現在賣了吧!”
陳明遇發現王微變了,以前的王微就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現在她已經變成一個普通的女人,開始精打細算,算計著每一筆支出,每一文錢的進項。
陳明遇點點頭:“好,聽你的!”
陳明遇並沒有嫌棄王微在他麵前嘮叨,因為他非常清楚,這才是真正的生活。生活就是柴米油鹽,雞毛蒜皮的瑣事。
王微合起賬本,望著陳明遇一臉認真地道:“陳郎,你是一個念舊的人,不如納了蘇孟娘吧,想必你也不會虧待孟娘!”
陳明遇愕然:“微兒,你這是……”
王微深深歎了口氣:“陳郎,我這身體怕是不成了……”
不等王微說完,陳明遇打斷道:“微兒,你想多了,咱們在一起才多久!”
“不是,妾身年紀大了!”
王微的眼睛微微紅了,她可不是什麽都不懂的傻女人,正是因為她懂,才明白陳明遇對她有多好,這一次讓她從右千戶所搬到馬牧百戶所,肯定不是陳明遇所說的那樣,讓出千戶所,給方思明這個新任右千戶騰地方。
方思明是陳明遇的家丁兵,最信任地的人,就算一直住著,方思明絕對不會說什麽,可陳明遇執意要搬走,搬到馬牧所,肯定是為了她的安全。
馬牧百戶所不僅僅是一座百戶所,更是陳家軍(睢陽軍)的軍營,裏麵駐著兩千士兵,正是因為馬牧百戶所不是一座城,平時外人進不去,這裏更加安全。
王微已經三十三歲了,在普通人家,與她年齡相當的女人,已經做祖母了,而她卻不能給陳明遇生下一兒半女,這讓王微非常焦慮。
王微還想再勸,馬車停下,陳明遇偏了偏頭,問道:“到了嗎?”
馬車外傳來翠兒的聲音:“老爺,到了。”
陳明遇走下馬車,撣了撣袍袖,氣度沉凝地看著孫威和趙德勝。
趙德勝和孫威上前躬身施禮:“見過大人。”
孫威躬身道:“宅子已經打掃完畢!!”
陳明遇擺擺手道:“進咱們進去吧!”
孫威領著陳明遇和王微沿著筆直的甬道,緩緩地走著。
馬牧百戶所也擁有外城和內城,內城就是原來的馬牧百戶所,麵積不大,是一座塢堡式的建築群,占地將近百畝。分為八棟大院、二十四棟小院,從南向北分隔在兩旁,四周都是高達近四丈的青磚厚牆,將整個百戶所圍成城堡。
陳明遇不是第一次馬牧百戶所內城,但是對於百戶宅卻還是第一次來,他用眼角餘光,打量著院落中的景色。
孫威笑道:“大人,陳千戶大人的運氣非常好,當初,馬牧前任百戶成思行上任後,非常會斂財,他利用馬牧百戶所的軍戶,在沱河上跑船,賺了不少錢,就修了這座百戶宅!用了五年時間,好不容易修好百戶宅,卻因為……”
陳國棟倒是跟陳明同講過前任馬牧百戶成思行的豐功偉績,成思行犯了李隆基一樣的錯誤,他居然看上了自己的兒媳婦安氏,他就借故將自己的兒子成諾支開,讓他負責率領軍戶跑船。
結果有一次成諾前往徐州,在行至夏邑的時候,遇到頂頭風,船翻了,不得已,成諾隻好返回馬牧百戶所,正巧碰見成思行與其妻安氏在**,成諾勃然大怒,就拿起瓷枕,將成思行活活砸死。
成諾以子弑父,也被處於大辟,陳國棟這才被袁樞運作成百戶。
這座宅子占地將有一千多個平方,好幾棟獨立的閣樓、還有三四十間廂房,更讓陳明遇意外的是,這裏不僅僅裝修非常氣派,布局也是能工巧匠設計的。花園、池塘、假山、閣樓、亭榭一應俱全。
王微看到這裏的時候,明顯鬆了口氣,她還真擔心陳明遇像在睢陽衛右千戶所時那樣,花錢修繕這座宅子。
其實這座宅子,她也不知道能住多久。
陳明遇來到客廳裏,發現偌大的大廳,有三間麵闊,至少有一百多個平方,兩麵開窗,光線非常好,特別是客廳裏擺放的家具,雖然不是黃花梨木,卻是上好的紅木,不僅典雅,而且還非常精致。
陳明遇與孫威、趙德勝議事的時候,王微則是帶著翠兒參觀這座新家,讓她感覺意外的是,這座宅子還有一座三間麵闊,一百多個平方的書房,還有一座暖閣、琴房、繡房。
特別是主宅臥室,居然是五間正房,這可是僭越了。
好在這座宅子建在百戶所,這裏是軍事設施,外人進不來。
陳明遇問道:“兵工廠那邊開動了嗎?”
“已經準備好了!”
孫威憤憤地道:“流寇居然如此大膽,膽敢進犯我們歸德府!”
“不是歸德府,不出意外的話,那些流寇主要目標,就是這裏!”
陳明遇指了指馬牧百戶所:“咱們這裏有將近四十萬石糧食,還有大量的兵刃,對於流寇而言,這裏的價值可比歸德府更重要!”
趙德勝目光一凝:“有內鬼?”
陳明遇笑道:“人家吃了這麽大的虧,丟了這麽大的麵子,怎麽可能不聲不響?”
趙德勝憤憤地道:“我這就帶人把他們……”
“暫時不急,他們跑了和尚跑不了廟!”
陳明遇認真地道:“咱們準備開采煤礦,還要燒製石灰、疏通溝渠、這都需要很多人,你需要暗中通知兄弟們,能不殺人,就不要殺人,能俘虜盡量俘虜!”
……
中牟縣齊禮鄉,昔日這座繁華的鄉鎮,現如今已經變成了人間煉獄,到處都是殘缺不全的屍體,這些屍體被凍成了紫黑色。
流寇大軍攻破中牟縣以後,十三家七十二營,如同蝗蟲一樣,撲向四麵八方的鄉鎮,作為流寇名義上的首領高迎祥率領親兵駐在齊禮鄉,並不是他不喜歡駐在縣城,而是縣城其實並沒有齊禮鄉有油水。
齊禮鄉出了一個大官,叫張孟男,他曾官居刑部員外郎、尚書寶丞、太常寺卿、大理寺卿、南京工部右侍郎、南京工部尚書、南京戶部尚書等職,雖然張孟男此時早已死了,可張孟男的兒子張民表(張林宗)響稱神筆,家境殷實。
特別是張家老宅,占地一百多畝,是一座堡壘式的建築群,高迎祥是年前攻破縣城,並且在張宅過了一個大肥年。
郝搖旗的大營紮在張宅的邊上。侯肆掀開帳簾時,被濃重的血腥氣嗆得倒退兩步,帳中掛著一張近乎完整的人皮,麵龐輪廓是一名十六七歲的少女。
“拜見郝爺!”
侯肆剛剛進入開封府現祥符縣,就被流寇的探馬抓住,好在現在滎陽大會已經召開,會議上不僅確立了高迎祥的地位,同時也規定,十三家七十二營不得相互攻伐。侯肆亮出身份,要是前來投奔郝搖旗,他就被送到了齊禮鄉。
看到侯肆的時候,郝搖旗也非常激動,畢竟他們有七八年沒有見過麵了:“四哥,咱們有日子沒見了!”
“有八年又三個月了!”
侯肆抱著郝搖旗的大腿,嚎啕大哭起來。
“四哥,莫哭,莫哭,有話好好說!”
侯肆一邊哭,一邊將睢州兵變的事情說了出來,當然,他直接隱瞞了侯方夏因為窺視陳明遇的琉璃珍寶,聯合山東按察司和睢陽衛,迫害陳明遇,這才逼反了陳明遇。
而是直接說成陳明遇野心勃勃,因不滿頂頭上司周鼎,就起兵造反。造反成功以後的陳明遇,控製了睢州城和歸德府城,不僅抄家睢陽衛指揮使司周鼎、指揮僉事孫德海,還把侯家給搶了,光糧食就搶走了三十多萬石。
如果算上陳明遇從睢州和歸德府的銀子,他手中至少有一百多萬兩銀子,還有六七十萬石糧食。
“砰!”
郝搖旗憤憤地將一個精美的茶杯扔在地上,這隻精美的茶杯,被摔得粉碎。
如果陳明遇在這裏,一定會非常心疼,這可是正德年間的青花瓷,隨隨便便可以賣幾十萬。
“四哥,你說的都是真的?”
“我怎麽敢欺郝爺!”
郝搖旗雖然是高迎祥的心腹,他非常殘暴,殺人如麻,打起仗來悍不畏死,頗有幾分拚命三郎的架勢,他沒有那麽多心眼,也不會主動拉攏人心,高迎祥非常信任他。
郝搖旗望著侯肆道:“四哥,二公子難道沒給姓陳的說,二公子是我郝老七的貴人?”
自從滎陽大會以後,郝搖旗單領一營,三千餘人,作為中軍精銳中的精銳護旗軍,就連張獻忠、李自成也會稱呼他為郝爺。
這個時候的郝搖旗已經漂了,找不到北了。
侯肆聽到這話,哭得更加傷心:“不提這事還好,一提這茬,他們打得更狠了!”
侯肆指著自己的傷道:“你看看,這就是他們打的(其實是侯恂執行的家法)。”
“姓陳的居然如此不給老子麵子!”
郝搖旗覺得丟了大臉,他急得暴跳如雷,用最惡毒的話,至少罵了陳明遇半個時辰,就連侯肆也被嚇得瑟瑟發抖。
他現在雖然有了一定的名氣,可實權不大,他率領的護旗營雖然都是精銳,卻沒有直接統兵在外打仗的權力。
當然,並不是郝搖旗沒有心眼,他其實是一個猛張飛,粗中有細,侯方夏是什麽樣的人,他其實非常清楚。
當然,郝搖旗從原來歸德府的小嘍嘍,跟著高迎祥,他的地位了水漲船高,高迎祥成了天下義軍的總盟主,他也成了護旗營營頭。
正所謂,富貴不還鄉,如同錦衣夜行。
他當初也是被逼著逃出歸德府的,如果可以殺回去,那豈不是可以報仇?什麽歸德府八大家七大戶,統統在跪在他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