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固鎮是一片平原,一覽無餘。盡管如此,李自成的依舊非常小心,他派出了所有的馬隊,偵察陽固鎮方圓三十裏,連一座村落,一條河溝,但凡可以藏人的地方,全部都沒有放過,這份謹慎,就差掘地三尺了。
李過感覺不解:“阿叔,陳明遇不過兩千餘人,他還能掀起什麽浪不成?”
李自成搖搖頭道:“關於這個陳明遇,還有其他確切消息嗎?”
“還有一些未經證實的傳聞!”
李過道:“據說此人是江湖郎中,醫術非常高明,在歸德府活人無數,不少百姓家中供著他的長生牌位,還有人說,他與歸德衛指揮使劉聚因為一個青樓老妓,因此結下仇怨,也有人說,他身手高強,尤其擅長棍法,他的雙手短棍(驅豬神器),無一回合之敵,在殲滅水鬼楊虎時,他曾出手,一人對付十數人……”
“看不透啊,看不透!”
李自成騎在馬背上,遙望著遠方,喃喃自語道:“關於陳明遇的消息太少了,沒有辦法判斷,我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陽固鎮怕是一個大坑!”
“阿叔,是不是過慮了?”
李過不以為然地笑道:“他隻不過有兩千多人,我們有五萬多人,隻怕用不了老營過來,光前鋒這兩萬人馬,就能踏平陽固鎮!難道說,阿叔不想打了?”
“萬萬不可大意!”
李自成道:“打肯定是要打的,我們現在沒有摸清陳明遇的虛實,陳明遇能夠率領幾百名官軍,能夠平定上萬軍戶叛亂,那些軍戶雖然比不上咱們的老營,但也是很能打的,弄不好這個陳明遇,又是一個曹瘋子(曹變蛟)一樣的人物,曹瘋子的兵不多,在他手底下吃虧的人還少了?”
聽過李自成的話,李過真沒有辦法反駁。
曹變蛟勇武過人,紫金梁就死在他的手中,連老回回、過天星、大天王、蠍子塊、闖塌天等都吃過虧,損失慘重。
哪怕隻有一百三十裏路,李自成的大軍用了三天,依舊沒有抵達陽固鎮,而是在陽固鎮外圍形成一個巨大的包圍圈。
陽固鎮,此時的睢陽軍大營,並沒有在這座破敗的鎮子裏紮營,而是在距離陽固鎮以西莫約一千五百步的空地上紮營,這裏是一片麥田。
當然,現在剛剛過完年,並沒有種上麥子,在大明中期,小冰河天氣還影響不大的時候,北方地區,包括河南都是一年兩種,就是麥子收割後,種植大豆或其他農作物。
但是隨著天氣越來越冷,隻能每年一種,隻有江南地區,勉強可以一年種兩季。
陳明遇收到了李自成大軍到來的消息,卻發現李自成並沒有急於進攻,而是在陽固鎮外圍形成一道巨大的包圍圈,並且逐漸壓縮這個包圍圈。
袁樞微微皺起眉頭道:“這些流寇,真不簡單!”
陳明遇利用了陽固鎮外圍的積雪,堆雪牆,雖然雪牆並不高,卻形成了堅固的營牆,並不比城池的防禦力弱。
陳明遇淡淡地笑道:“不管他們來不來,我們先忙我們的!”
袁樞點點頭。
陳明遇道:“趙延宗!”
“卑職在!”
“讓軍戶們開始熬粥!”
睢陽軍的大營裏,排著一排用後世的汽油桶,製成的火爐,爐子上麵架著大鍋,大鍋裏開始燒著熱水,將大米八倒在鍋裏,開始熬著粥,不多時,米粥的香氣開始彌漫開來。
崇禎八年二月初三,陳明遇率領麾下兩千餘將士,離開睢州前往陽固,主動迎戰流寇二三十萬大軍的消息,最終傳到了京城。
這個消息,如同熱鍋裏澆了一盆水,讓整個朝廷瞬間沸騰了起來。
看著奏報的崇禎皇帝,更臉色大變,他差點站不住了,扶著禦座的手,關節因為用力,也變成發白。
內閣首輔溫體仁更是勃然大怒:“魯莽、自大,誰允許他擅自出兵的?流寇主力大軍有二三十萬人,他陳明遇敢率領兩千人出戰野戰,真讓他自己是冠軍侯再世,楚霸王複生不成?用兩千人迎戰二三十萬人,簡直就是找死!”
“現如今大好的局麵,將毀於一旦!”
侯恂趁機道:“臣建議,馬上將睢陽衛指揮僉事陳明遇革職查辦,將其麾下兵馬,交給穩重的睢陽衛指揮使周鼎統帥!”
眾臣也一擁而上,紛紛聲討陳明遇。
麵對這個情況,溫體仁反而迅速冷靜了下來,侯恂就是歸德府人,按說陳明遇在歸德府,他應該維護陳明遇,替陳明遇說話。
可現如今,侯恂對陳明遇喊打喊殺,恨不是將陳明遇置於死地,這讓溫體仁意識到了不對勁,他趕緊給心腹使了一個眼色,趕緊調查侯恂與陳明遇有什麽矛盾。
別看陳明遇是睢陽衛指揮僉事,正四品官員,可大明是文貴武賤,別說四品武官,就算是正二品武官,在朝廷裏不算什麽。
大臣們吵得越來越激烈,崇禎皇帝反而越來越冷靜。已經做了八年多皇帝的崇禎,早已今非昔比,他非常清楚,大明看似猛將如雲、良臣如雨,可事實上大都是誇誇其談之輩,最讓崇禎皇帝感覺憤怒的是那些東林黨人。
在他剛剛登基的時候,天天聽著東林黨眾君子詆毀閹黨,崇禎也把大明內憂外患,甚至是天災人禍的原因,按在了閹黨的頭上。
他登上皇位第一件事,就是罷了魏忠賢,開始清算閹黨。
五年多的時間過去了,閹黨成員已經被清算的差不多了,可問題是,大明的情況非但沒有好轉,反而越來越艱難。特別是崇禎二年,皇太極率領八旗精銳,殺到京城城下,將整個京畿十數州縣,殺得人頭滾滾,血流成河,光人口就掠走了將近三十萬人。
崇禎發現袁崇煥欺騙了自己,他發現他的內閣首輔韓爌也騙了自己,錢龍錫、李標也把自己耍得團團轉。
崇禎皇帝開始罷官東林黨的內閣大臣,把他們趕出內閣,可問題是東林黨勢力太大,內閣裏雖然沒有了內閣大臣,但是侯恂長期執掌兵部、成基命、李邦華、錢士升,崇禎也感覺有心無力。
在這種情況下,崇禎開始提拔他自己的人,如大名府知府盧象升、河南巡撫範景文,他們都是在崇禎二年,建奴入關時,主動北上勤王的大臣,盧象升如今官居總督,而範景文也成了南京兵部尚書。
除了文臣,他還越級提拔了武官,如左良玉、吳三桂、當然,陳明遇這個睢陽衛千戶,也剛剛進入了崇禎皇帝的視野。
崇禎通過他提拔的這些官員,前期這些人的表現非常都非常亮眼,崇禎開始迷信自己的識人之名。
聽到陳明遇主動迎敵的消息,崇禎皇帝腦袋中產生一個錯覺,難道說,自己錯了,真認錯人了?這個陳明遇隻是有勇無謀的莽夫?
就在他浮想聯翩的時候,溫體仁的一句話,反而把他拉回現實:“陛下,臣以為自流寇從車廂峽逃竄以後,聲勢大振,各軍停滯不前,畏流寇如虎,丟城失地越來越多,流寇也越來越猖獗,陳指揮敢不畏流寇,敢於出城迎敵,且不論其他,光這份勇氣,這份擔當,應該予以嘉獎!”
溫體仁與東林黨不對付,可侯恂和東林黨要置陳明遇於死地,他溫體仁就要保下他。政治鬥爭就是這麽回事,不管對錯,你支持的,我肯定反對。
此時崇禎皇帝也恍然大悟,他腦中的終於想明白陳明遇為什麽要主動出城迎擊流寇了,他記得歸德府是一個大府,一州九縣,雖然駐紮著睢陽衛和歸德衛,可河南東部,承平日久,衛所兵早已不堪大用。
陳明遇用不一千多兵平定上萬叛軍,這就是明證,陳明遇肯定是想到了,他就算能夠守住睢州,也守不住歸德府,就算守住歸德府城,也守不住睢州,他的兵太少了,若是無兵,就容易被流寇各個擊破……
侯恂道:“陳明遇固然勇武過人,但,流寇勢大,還是據城而守,方為上策!萬一敗了呢?歸德府僅有陳明遇麾下兩千精銳,一旦折損,歸德府就無兵可守了,後果不堪設想!”
崇禎皇帝一拍案幾:“退朝!”
眾臣趕緊停止議論。
侯恂還想再勸,溫體仁滿臉得意。
回到寢宮的崇禎皇帝滿臉疲憊,眼中的焦慮之色,不加掩飾。
周皇後端著一碗參湯過來:“陛下,喝點參湯,歇息一下!”
“國事要緊!”
“可國事遠不如陛下的龍體要緊!”
崇禎歎了口氣道:“太凶險了,後果不堪設想!”
周皇後道:“何事凶險?”
崇禎皇帝將手中的奏報,放在周皇後麵前。
周皇後微微一愣:“這……陛下,軍事大事,臣妾一介婦道人家,也不懂,隻是這個陳將軍……倒也與眾不同!”
崇禎苦笑道:“是啊,這麽多年,衛所兵早已不堪大用,沒曾想睢陽衛還能出一個勇於任事的陳明遇,他怎麽就如此不省心呢,萬一敗了,萬一……”
周皇後故作天真地問道:“這個陳將軍有多少兵?”
“兩千有餘,真正能打的隻有一千多人馬!”
周皇後滿臉驚恐地道:“他才一千多人,敢迎戰二三十萬流寇,這……太不思議了吧,陛下,您怎麽不讓他多統領一點兵馬?若是他有一萬人,那豈不是!”
崇禎皇帝一拍腦袋:“此事怪朕了,當初兵部奏報,他作為千戶,率領九百餘人,殲滅秦五麾下數千人,又以數百人馬,平定上萬叛軍,朕應該升他的官,讓他多帶兵,對了,打敗了也不怕,大不了朕給他銀子,讓他再募青壯,訓練成軍,盧卿能訓練出天雄軍,他應該也不差!”
就在崇禎皇帝決定給陳明遇升官,讓他訓練出一支精銳軍隊的時候,陽固鎮的決戰,終於開始了。
陽固鎮,睢陽軍陣前。
李自成麾下部將劉宗敏,望著四五千名流寇大吼道:“今天加餐,每個人賞兩個餅子,一條鹹菜!衝上去,回來賞肉半斤,餅子管夠!”
數千流寇如同數千頭豬,瘋狂的啃食著手中的餅子,他們感覺手中的餅子,如同世界上最美的美味。
“咚咚咚……”
戰鼓響起,數千衣衫襤褸的流寇,如同喪屍一般,朝著睢陽軍的大陣衝來。這些流寇大軍,越跑越快,他們呐喊著,嘶吼著。
陳明遇緩緩揚起手:“預備!”
數百名睢陽軍士兵出列,他們從大鍋裏將熬成糊糊的米粥,不顧著燙手,當然,也不太燙手,畢竟天氣太冷了。
這些米粥捏成團子。
“投!”
隨著陳明遇一聲令下,數百名士兵,將拳頭大小的米粥團子,扔向蜂擁而來的流寇。
“砰砰砰……”
米粥團子砸在流寇頭上、身上、甚至是臉上,這些流寇還以為對麵的官軍用雪球砸他們呢,直到他們看清,這不是雪球,還是冒著熱氣的米粥團子。
“大米……”
一名流寇雙手撿起散落的米粥團子,直接往嘴裏塞,其他流寇也顧不得衝鋒,紛紛彎腰撿地上的米粥團子。
數百顆米粥團子,根本就不夠四五千名流寇吃,大部分流寇並沒有撿到,他們就瞄向周圍撿到米粥團子的流寇,眾流寇你爭我搶,亂作一團。
袁樞看著這一幕,目瞪口呆:”這就是你的秘密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