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遇淡淡一笑道:“你就說,管用不管用吧?”
“管用!”
袁樞也不得不承認,陳明遇的辦法確實是管用,幾百個米粥團砸下去,四五千名流寇瞬間亂了,幾百個拳頭大小的米粥團,撐死了也不過幾石大米,幾兩銀子而已,想要用炮彈打崩這四五千流寇,也要發射幾百枚炮彈,少說也要花上千兩銀子。
陳明遇指著這些流寇道:“伯應你看看他們,說的是豫西方言,個個瘦得皮包骨頭,很顯然,他們都是剛剛被挾裹而來的農民,他們並沒有什麽戰鬥力,流寇讓他們衝上來,就是消耗我們的箭矢和炮彈,當然還有體力!”
袁樞道:“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陳明遇大手一揮:“方思明!”
“卑職在!”
陳明遇道:“你過去問問,他們是哪個營頭的,首領是誰,願不願意投降!”
“是!”
身在後麵觀陣的李自成,也微微皺起眉頭,由於進攻的時候,天空又下了小雪,雖然雪下得不大,可視線受到了影響。
三十步外,還有勉強看清人影,五十步外,卻是白茫茫一片,特別是像現在這樣,三百四步之外,他幾乎看不清前麵發生了什麽,隻是感覺進攻受阻。
當然,這並不奇怪,如果四五千名充當炮灰的流民,成功攻克陳明遇的軍陣,那才有鬼呢。
李過道:“阿叔,讓他們撤下來吧,我帶著老營的兄弟們上……”
“不著急!”
李自成淡淡地道:“現在還早呢,再等等看!”
方思明帶著一哨士兵,舉著盾牌大吼道:“你們誰是領頭的,屬於哪個營頭,出來回話!”
對麵的流寇,出來一名約莫四十多歲的大漢,大漢滿臉凍瘡,哆嗦地上前道:“我們是闖將麾下白馬銀將無敵將的手下!”
陳明遇微微皺起眉頭:“白馬銀槍無敵將?好狂的綽號!”
袁樞見陳明遇不解,解釋道:“劉芳亮,字明遠,是是延安府人,原為榆林邊軍騎兵軍官,從賊以後,擔任李自成前營先鋒官!”
“伯應為何如此清楚?”
“墉報裏已經寫了,現如今劉芳亮是李自成麾下四猛之一,他的第一猛綽號賽秦瓊劉宗敏、第二猛是一隻虎李過,第三猛,就是白馬銀槍無敵將劉芳亮,第四猛是小太保張鼐,李自成的養子!”
陳明遇有些尷尬。
流寇頭目聽著方思明的口音問道:“大人的口音,莫非是鄭州人?”
方思明搖搖頭道:“不錯,我是鄭州滎陽人,十五歲才去了歸德府,被義父收養,成了軍戶,聽你的口音是汝南人?”
“大人去過汝南嗎?”
方思明道:“十五歲以前我是吃百家飯(要飯)長大的,當然去過汝南,那可是好地方方啊……”
頭目歎了口氣:“好啥好,我們家還有三十多畝地,日子雖然苦,還得過得下去,這狗操的劉老財,串通衙門裏的公人,非要誣陷我通匪,抓了俺爹,還有俺大哥,俺大哥被生生打死了,俺爹也氣死了,我就趁黑摸進了劉老財家裏,把他殺了,投了闖將,活一天是一天!”
方思明道:“活著不容易……你們現在造反,衝州撞府,這可是要殺頭的,你們不怕?”
“怕啊,可是我們更餓!”
陳明遇望著眾人道:“歸德府的睢陽軍很厲害,你們不怕他們把你們滅了?”
“左右是一個死,多活一天是一天!”
袁樞的表情有些古怪,這些善良的百姓,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陳明遇道:“老子就是睢陽衛指揮僉事,你們現在投降!”
“官府騙俺們投降,然後把我們殺了,你不會騙我們吧?”
陳明遇指著身後一排數十口大鍋,裏麵煮著熱氣騰騰的米粥道:“就我說我不騙你們,你們估計也不會相信,這裏有米粥,臨死前吃一頓熱乎的飽飯,願意不願意進營?”
為首的漢子一臉猙獰:“算球,死就死吧!”
為首的流寇頭目叫羅士明,他不是怕不死,他算是明白過來,李自成是陝西人,根本就沒有把他們當成自己人。
每逢打仗,就讓他們河南新加入的人衝陣,每次衝陣,都是九死一生,他作為汝南人,帶著三十多個同鄉投靠劉宗敏,被分配到劉芳亮麾下,幾仗下來,羅士明的三十多個兄弟都死光了。
他雖然成了營將,早晚也是死。正如陳明遇所說的那樣,臨死前做一個飽死鬼不虧了,羅士明也認了。
隨著羅士明投降,他光棍的將手中的大砍刀扔下,舉著手,進入睢陽軍將士身後,來到大鍋前,一名軍戶給盛了一大盆米粥,還有一勺子鹹菜。
羅士明大吃起來,直到吃得打飽嗝,這才舒服地道:“好了,你們可以砍我的腦袋了……”
“砍你幹毛線!”
陳明遇道:“過來幹活,老子不養閑人!”
羅士明在軍戶的指揮下,開始挖雪燒水,等雪融化,就提著桶,倒在雪牆上,積雪拍成的雪牆,澆上水以後,寒風一吹,凍得堅硬似鐵。
羅士明沒有被官軍殺人,越來越多的流寇開始進營,他們交出兵刃,其實也沒有什麽像樣的兵器,要麽是一根鐵槍,要麽是一棍木根,很多人拿著柴刀、甚至鋤頭之類的農具。
前麵的騷亂越來越小,劉宗敏感覺到了不對勁:“不會是死光了吧?”
李自成點點頭道:“陳明遇不愧為歸德之虎,兩千多人,僅僅用了不到一刻鍾(十五分鍾),就幹掉了我們四五千人!”
“宗敏!”
劉芳亮道:“闖將,讓我上吧!”
在李自成軍中,最能打的就是這個剛剛入夥的劉宗敏,其次就是以前入夥的劉芳亮,現在劉宗敏地位上比劉芳亮高,甚至高過了李過,這讓他有了危機感。
劉芳亮道:“我帶本部人馬衝!”
“也好!”
劉宗敏知道劉芳亮是李自成的舊部,劉芳亮勇猛有餘,卻不知亮通,真是因為劉宗敏粗中有細,所以才成了李自成軍中的二號人物,可以代替李自成發號施令,連其妻邢氏、心腹高傑、李過也要聽從劉宗敏的命令。
這讓李自成麾下產生第一次內部矛盾。
當然,李自成信任劉宗敏的原因,就是因為幾個月前,陳奇瑜將李自成、高迎祥、張獻忠等人逼進車廂峽,困了兩個多月,所有人都被逼到了絕境。
就是劉宗敏提出建議,讓他們將繳獲的金銀財報收集上來,送給陳奇瑜以及他麾下的將官,換取生路。
這一計,不僅救了李自成,還救了高迎祥等人,劉宗敏也被視為智多星。
劉芳亮這一次出動的可不隻是炮灰,而是擺了一個類似於三明治夾心麵包的大陣,他在最前麵是兩三千名普通炮灰,後麵則是四千餘名河南籍的精銳,接著才是普通炮灰,約莫千人,最後才是四千餘名真正的老營精銳,陝西籍的流寇骨幹。
上萬人馬呐喊著朝著睢陽軍的大陣發起了衝鋒,很快劉芳亮就感覺不對勁了,雖然視線看不清楚,可問題是,四五千炮灰就算全部陣亡,他們應該會有很多人逃跑。
衝了幾百步遠,依舊沒有看到倒在地上的屍體,別說是屍體,就連血跡都沒有看到多少,劉芳亮隱隱約約感覺不安。
此時睢陽軍大營中,陳明遇看著對麵流寇再次發起衝鋒,他又揚起手:“預備!”
隨著流寇大軍的兩三千炮灰抵達營前:“投!”
又是數百顆帶著溫熱的米粥團投過去,這些普通的炮灰,可沒有什麽軍紀可言,他們看到米粥團,不顧三七二十一,彎腰就去撿。
後麵的精銳一時半會沒有反應過來,他們大呼小叫:“起來,起來,繼續進攻,違令者斬……”
陳明遇望著身後睢陽軍將士道:“弩手準備,抬高一指,放箭!”
“咻咻咻……”
睢陽軍將士朝著炮灰部隊身後的精銳流寇,這些人馬,其實都是敢在戰鬥中殺人,手上有數條人命的狠人,他們裝備說得過去,當然,僅僅是說得過去,手中不是亂七八糟的東西,而是製式兵刃,鎧甲自然是沒有的。
因為不怕死,敢打敢拚,普通官軍遇到流寇的精銳,基本上是五五開。
睢陽軍的弩機,少部分是自己製造的,大部分是從睢陽衛、歸德衛繳獲的,都是萬曆年間製造的山桑弩。
這種弩機射程有一百五十步(約二百二十五米),實際有效殺傷射程可能更短約一百二十步,如果這是一支披著鎧甲的精銳部隊,如此距離射擊效果肯定有限。
可這支流寇是輕裝步兵裝備,僅少數頭目擁有半甲或鐵盔,大部分人,根本就沒有甲胄,所以射擊效果非常好。
“噗嗤,噗嗤……”
鋒利的弩箭入肉的聲音響起,這四千餘名流寇瞬間倒下數百人。
劉芳亮聽著前麵的慘叫聲,如同受傷的野獸一樣嘶吼起來:“不要停,衝上去,殺光官軍……”
劉芳亮衝上來的時候,終於看清了前麵的情況。
一堵牆,由冰雪拍實的雪牆,雪牆不高,僅僅齊胸高,每堵牆也不長,約莫二三十步,呈環形布置,中間留下一道道兩三人可以通過的空隙。
前麵炮灰沒死多少人,大都躲進了牆內,他們正在官軍的指揮下,開始拚命築牆雪牆,遠處的雪牆正在一座座拔地而起。
陳明遇望著身邊的羅士明道:“這是流寇中的精銳吧?”
“對,他們都是精銳,一天吃兩頓幹飯,有時還有酒喝……”
陳明遇道:“命令各炮組,準備開炮!”
陳明遇不想對被挾裹而來的流寇進行大規模殺傷,但是對於雙手沾滿鮮血的流寇精銳,那就不用客氣。
六十八門佛郎機子母炮在接到命令後,開始調整發射角度,為了提高命中率,陳明遇讓人在軍陣前,標出了一個個的小格子,小格子代表著目標區域。每門火炮,隻需要負責他們所負責的格子。
隻要看到格子區域內有人,就可以發射,當然,陳明遇雖然有望遠鏡,卻無法穿透風雪,但是,他有無人機,而且還是帶紅外掃描的無人機。
現在的戰場,對於陳明遇而言,是單方麵透明。
流寇看不清風雪後麵的睢陽軍大營,但是陳明遇卻可以清晰地看出流寇的位置。
“開炮!”
“轟轟轟……”
六十八門佛郎機火炮依次開炮,隨後炮兵將子炮(炮彈)從炮膛裏用鐵鉤子鉤出來,然後放入新的子炮(炮彈),再次發射。
四千餘名流寇輕裝步兵精銳,在火炮的炮彈打擊下,血肉橫飛,瞬間被犁出了數十道血肉胡同。
由於現在天氣寒冷,炮彈擊在冰凍的地麵上,冰凍的地麵就被砸出若幹細小的碎冰,這些碎冰,又像炮彈的彈片一樣,對周圍的流寇精銳造成二次殺傷。
“噗嗤……”
劉芳亮感覺自己的臉陡然一熱,他伸手一摸,血肉模糊,他以為自己受傷了,好一會兒,這才確定,並不是他受傷了,而是一名流寇的腸子,被炮彈炸出來,飛到了他的臉上。
“衝,繼續衝!”
劉芳亮大吼著驅趕著身邊的流寇上前猛衝,他非常清楚,此時撤退,就等於前功盡棄,前麵的人白死了,隻有一口氣與官軍短兵相接,他們才有取勝的可能。
陳明遇若是知道劉芳亮的想法,隻會冷冷一笑:“騷年你太天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