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迎祥瞪大眼睛,槍紮不透的鎧甲不是沒有,可問題是,那需要使用打造火銃的精鐵(鋼)這樣的精鐵,每斤就需要二兩銀子(約六百克),一套重達三十多斤的重鎧甲,光精鐵就需要四五十斤,僅精良就需要八九十兩銀子,算上工匠的夥食和工錢,一副製造出成本就高達百兩銀子。
兩千多副重裝步兵鎧甲,就需要多達二三十萬兩銀子。
然而,問題是,就算陳明遇有錢,也可以解決工匠和技術難題,成功打造了兩三千副重裝鎧甲,陳明遇在哪兒找來的兩三千名壯士?
能夠披著三十多斤的重裝作戰的壯士,每一個都是十人敵,或百人敵,歸德府雖然有兩百多萬人,可問題是,兩百多萬人也挑不出來兩三千名身材高大的猛士。
猛士可不是大白菜,隨便都能找到,更何況,陳明遇從擔任睢陽衛右千戶到現在,還不到一年的時間,他是怎麽做到的?
“我們的箭……射不到他們,他們的槍卻能……能射死我們……像……像長了眼睛……”
黨守素猛地咳出一口黑血,喘息著,目光投向自己空****的左肩:“我……我就是被他們陣裏射出來的銃子,把我的胳膊打碎了……才……”
話沒有說完,這位在原來的時空裏,跟李著李自成反抗大明朝廷,後來反清的將領,失去了生機。
“報!有敗兵說……李闖將最後……最後是踏著咱們自己老營家眷的屍首……才……才衝出去的……”
每一條消息傳來,高迎祥臉上的肌肉就抽搐一下,眼裏的陰鷙便更深一分。
尤其是最後一條,讓他握著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他高迎祥殺人如麻,屠城滅寨眼都不眨,但動老營家眷……那是所有流寇頭領心照不宣的底線!
李自成,他竟敢!
“闖王!”
黃龍看著黨守素死後,就讓人將他的屍體抬走,沉聲道:“闖王,我查驗過亂占兵的傷口,也看過其他被俘傷兵的。他們身上的銃傷、刀傷,炮傷,位置都極其刁鑽致命,絕非普通衛所兵能造成。而且……”
黃龍頓了頓,從懷裏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沾滿血汙和泥土的物件,雙手呈上:“這是在戰場邊緣,從一個明軍大營的廢墟裏挖出來的。”
高迎祥接過來,入手沉重。打開油布,裏麵是一塊被火燒得邊緣卷曲發黑的厚木牌。木牌上用朱砂和墨筆,畫著許多奇怪的符號和線條,還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注釋。
他看不懂那些符號,卻能認出一些字:“0022,風向:西北偏西……風力:三刻……仰角:六分……修正:東二尺……0023,風向……旁邊還畫著簡易的拋物線圖。
高迎祥皺起眉頭問道:“這是什麽鬼東西?”
“我本想抓一個舌頭拷問……”
黃龍的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凝重:“咱們老營裏有一個邊出身的老兵,他知道是什麽意思,這是明軍的射表和校射牌。據那老兵說,他們每次開戰前,都要按這牌子上寫的,先射幾箭試風向、算距離、校角度……校好了,才讓所有弓箭手照著這個射,所以……所以他們的箭才能……才能指哪打哪!”
高迎祥眼光驟然收縮!他猛地想起年輕時在邊軍販馬,曾遠遠見過一次精銳邊軍操演。那些軍漢們也是擺弄著些木牌,射出的箭又遠又齊,跟下雨似的!
當時隻以為是花架子!難道……難道不是?
高迎祥道:“怎麽沒有見到箭傷?”
黃龍苦笑道:“陳明遇麾下沒有裝備弓箭!”
一股寒意,比門外的風雪更刺骨,悄然爬上高迎祥的脊背。
他捏著那塊焦黑的木牌,指關節捏得發白。五萬大軍……不是敗給了刀槍,不是敗給了勇武,甚至可能不是敗給了陰謀詭計……而是敗給了這些鬼畫符?
“還有這個,闖王。”
黃龍又從懷裏掏出一本殘破不堪、沾滿泥汙的書冊。封麵隻剩一半,但能隱約看出幾個字《紀效新書》。
“在陽固鎮軍官廢棄大營裏裏找到的,裏麵……有很多圖……畫的都是這些……陣法、旗語、火器操作……還有……還有這校射之法……”
黃龍的聲音越來越低。他親眼見識過那修羅場的慘狀,也親自審問過潰兵,再結合這本殘書的內容,一個可怕的、超出他理解範圍的真相正逐漸清晰。
高迎祥一把奪過那本殘書。
書頁粘連在一起,被血和泥水浸透,散發著難以形容的怪味。他粗暴地撕開幾頁,在昏黃的燭光下,一幅幅精細的陣型圖、兵器圖、操演圖映入眼簾。
那些工筆描繪的士兵、旗幟、車輛,那些密密麻麻的注解,像無數根冰冷的針,紮進他的眼睛。
他高迎祥,屠刀之下冤魂無數,自認已窺盡人間殺戮之道。
可這本破書裏記載的東西,卻仿佛為他打開了一扇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一個將血腥的殺戮變成冰冷計算的門!
人命在這裏不再是需要敬畏或恐懼的東西,而是可以像算盤珠子一樣撥弄的數字!五萬條命,就這樣被這些圖、這些字、這些鬼畫符,輕飄飄地抹去了!
中軍大帳裏,此刻寂靜無聲。
隻有炭火爆裂的輕響,還有眾將領沉重的呼吸聲。
眾將領看著高迎祥,此時的高迎祥仿佛像變臉一樣,臉上出現複雜的神色,暴怒、驚疑、困惑,還有一絲……被冒犯的、難以置信的茫然。
高迎祥猛地合上那本殘破的《紀效新書》,發出“啪”的一聲輕響:“陳明遇……好……好得很!”
他轉身大步走向那張巨大的輿圖,獨眼死死釘在歸德府睢陽衛的位置上。那眼神,不再僅僅是仇恨和殺意,更添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如臨大敵般的凝重。
“劉哲!”
“屬下在!”
“傳令十三家七十二營!”
高迎祥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金屬的顫音:“給老子搜!搜羅所有識字的!搶!搶光所有帶字的書!管他是四書五經還是黃曆醫書!再給老子找!找那些衛所逃出來的老軍漢!花銀子!給女人!老子要知道!要知道這陳明遇……到底是從哪本書裏……鑽出來的閻王!”
高迎祥頓了頓,目光掃過那本沾血的殘書,眼中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忌憚,最終咬著牙補了一句:“還有這勞什子的《紀效新書》……給老子……也弄幾套完整的來!”
劉哲領命而去。
大帳裏再次剩下劉迎祥粗重的呼吸和炭火的劈啪。
他走到門口猛地推開厚重的木窗。刺骨的寒風卷著鵝毛大雪呼嘯而入,瞬間衝散了大帳裏汙濁的空氣和濃重的血腥味。
帳外,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和風雪。
高迎祥望著那吞噬一切的黑色,陽固鎮李自成的慘敗,像一道無聲的驚雷,炸響在他這個屠夫的心頭。
他隱隱感覺到,腳下的路,似乎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那個叫陳明遇的人,和他手裏那些冰冷的規矩,像一片巨大的、不祥的陰影,正從血色的歸德府方向,悄然籠罩過來。
黃龍默默走到他身邊:“闖王……若那陳明遇的規矩……真能練出那樣的虎狼之師……我們……又該如何?”
高迎祥沒有回答。他隻是死死盯著黑暗深處,那隻獨眼裏,燃燒著被挑釁的狂怒,也沉澱著梟雄麵對未知強敵時,本能的警覺與算計。
風雪更急了。
……
陽固鎮,
睢陽軍與李自成一夜之間決出勝負,也決出生死。可是打掃戰場卻變成了繁重的工程,不僅睢陽軍將士累成了狗,就連俘虜也加入到了打掃戰場工作中。
“所有繳獲一律上交!”
高傑望著親兵大喝道:“兄弟們,你們以前怎麽樣,我可以不管,咱們我們吃了陳大人的糧,要守陳大人的規矩,我現在背過身,你們把藏起來的東西扔下,既往不咎,要不然,我高傑認識你們,我手中的槍可不認識你們!”
隨著高傑一聲令下,他果然開始背過身子,然後大喝道:“十,九,八……!”
高傑聽著耳邊呼嘯的寒風,也有陣陣叮叮當當的聲音響起。
高傑轉身望著眾親兵道:“兄弟們不要不高興,咱們陳大人可跟李賊不一樣,這些繳獲交上去,大人會統一分配!充當我們兄弟的撫恤和軍餉,咱們現在加入了睢陽軍,以後再也不是孤魂野鬼,死了大人給撫恤,傷了大人給醫治,看到這些俘虜了嗎?陳大人說了,讓他們給咱們兄弟蓋房子,每個人都有新房子住!”
李成棟壓低聲音道:“老高,我還讓人……”
“你他娘的瘋了嗎?”
高傑一把薅住李成棟的脖子:“你想死可以抹脖子,也可以上吊,不要連累兄弟們,兄弟們有個家容易嗎?”
李成棟陡然轉身,不遠處,睢陽軍將士傳來陣陣的歡呼聲。
李成棟將藏起來的繳獲交了出來,雖然邢巧兒將李自成的輜重營財寶交了出來,陳明遇一共獲得了價值八十多萬兩銀子的財寶。
然而在打掃戰場的時候,李自成的老營老兵屍體上,還有投降的俘虜身上,搜出了足足二三十萬兩銀子的財物。
李成棟不解地問道:“他們高興什麽?”
高傑道:“大人要建學堂。”
寒風卷過空曠的戰場嗚咽著,將高傑最後三個字吹散,卻又似乎重重地敲打在每一個聽聞者的心上。
特別是那些高傑的親兵們搬運屍體的動作似乎停滯了一瞬。
李成棟猛地抬頭看向高傑的背影,他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有震動,有恍然,更有一種深沉的敬意。
“建學堂”這三個字,李成棟再看看眼前這煉獄般的景象,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他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酸澀逼了回去。
陳明遇的靴子踩在凍結的血冰上,發出單調而沉重的“哢、哢”聲。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曆史的傷口上,又像是走向一片尚未開墾、卻注定要用血淚澆灌的荒原。
陳明遇彎下腰,親自幫一個士兵抬起一具沉重的屍體。那屍體穿著破爛的流寇號衣,臉上還帶著稚氣,至多不過十五六歲,胸口一個猙獰的血洞早已凍結。
陳明遇的手觸碰到少年冰冷僵硬的手臂,動作沒有絲毫遲疑,隻有一種近乎肅穆的凝重。
風雪似乎更大了些,嗚咽的風聲裏,隱約夾雜著遠處俘虜營傷兵的呻吟,嬰兒斷續的啼哭,以及士兵們搬運屍體時粗重的喘息。
陳明遇在這一戰中,賞出去了將近十幾萬兩銀子,要說不心疼,那是肯定不可能的,不過,陳明遇也不太在意,這些錢,又不是他的錢,這是李自成的錢,也是李自成搶的士紳大戶的銀子,特別是那些銀錠上,還鐫刻著各大家族的印記。
甚至還有南陽唐王府的印記,雖然陳明遇比較佩服隆武帝,可是銀子落袋為安,陳明遇絕對不會吐出來。
陳明遇最大的遺憾,那就是李自成麾下四千餘匹戰馬,大都被火炮轟得七零八落,超過三分之二的戰馬被擊傷或擊斃,要不然,哪怕一人兩匹戰馬,陳明遇也能組建起一支騎兵部隊。
“馬肉不浪費!”
陳明遇安排好,這才開始踏上返回馬牧百戶所之路,走到最前麵的是睢陽軍的傷兵們,還有一具具陣亡將士的屍體,一將功成萬骨枯,陳明遇此時體會到了這句話的真正的含義。
睢陽軍全軍將士陣亡四百七十餘人,傷六百七十餘人,陳明遇從馬牧百戶所帶過來的睢陽軍加上軍戶,不到兩千五百人,此戰過去,累計陣亡超過五百人,加上傷病死亡,直接損失十個哨。
算上傷兵失去戰鬥力的,睢陽軍已經被打殘了。
在運送傷兵和陣亡將士的屍體的車隊之後,才是裝載著繳獲的各種財物、糧草,由於流寇大營裏的很多車輛被炸毀或燒毀,車輛已經嚴重不夠了,卻臨打造了不少雪橇,總算沒有把繳獲物資扔下。
龐大的車隊過後,大量的俘虜隊伍,陳明遇的整個的隊伍,前後綿延十數裏,非常壯觀。
“得得得!”
馬蹄聲響起,陳明遇眯起眼睛,望著遠處飛奔而來的騎士。
“陳大人何在,陳大人何在!”
馬背上的騎士距離陳明遇還有一百多米,就扯著嗓子大吼道:“陳大人何在!”
陳明遇道:“本官在此!”
馬上的騎士大吼道:“陳大人,大事不好了,睢陽軍指揮使周鼎攜睢州城向流寇投降了!”
陳明遇微微一愣:“現在投降?咋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