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八年二月初九,睢州城頭覆著肮髒的殘雪,張獻忠那麵“八大王”的杏黃旗在鉛灰色的天幕下獵獵招搖,像一塊潰爛的瘡疤。

陳明遇站在護城河外三百步,身後僅餘不足兩千殘兵。陽固之戰,陳明遇雖然取得勝利,卻是一場慘勝。

沒有辦法,雙方實力實在懸殊。也幸虧李自成隻是號稱五萬精銳,並不是真正的五萬精兵,盡管如此,李自成仍舊擁有老營精銳和河南籍精銳兩萬餘人馬,十倍於睢陽軍。

如果不是高傑投降加上邢巧兒的配合,陳明遇想要取得慘勝也會更加困難,此戰,抽幹了睢陽軍的骨血,特別是李自成的孩子軍和童子軍,他們利用睢陽軍將士,對他們這些少年警惕性不足,突然發難……

給睢陽軍造成了極大的傷亡,哪怕算上睢陽軍的輜重軍,陳明遇手下還能站著的不到一千六百人馬,更為關鍵的是,火炮炮彈幾乎耗盡,銃子也所剩無幾。

在這種情況下,陳明遇隻能采取下策,他以身入局,誘張獻忠出現,然後在接到他的信號後,十二門火炮齊射,對張獻忠實施斬首戰術,博一線勝機。

陳明遇的腳步很穩,一步一步,踏在積雪上,靴底每一次落下,都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在這片死寂得隻剩下遠處零星慘叫和兵丁呼喝的城外裏,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此時的睢陽城門口,隱隱約約可以聽到城內慘叫聲,焦臭混合著濃重的血腥氣撲麵而來,殘肢斷臂散落在被血染黑的城門洞裏,一群流寇正嬉笑著,用長矛撥弄著屍體,尋找值錢的金牙或玉飾。

當陳明遇的身影出現在城門口,逆著門外慘淡的天光,清晰地映入他們眼簾時,所有的嬉鬧戛然而止。

流寇們愣住了。他們見過跪地求饒的,見過瘋狂逃竄的,見過呆若木雞的,卻從未見過這樣一個人,一個手無寸鐵的人,臉上沒有一絲恐懼,平靜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一步步走向這剛剛吞噬了無數同類的修羅場。

五百步之外的睢陽陣中,王鐵柱喝道:“大人說,力不能及,唯以身飼虎,搏一線天光,讓一軍之主帥,以身誘敵,是我們睢陽軍的恥辱,機會隻有一次,打準了。”

十二門沉重的佛朗機子母炮,炮身冰冷,黝黑的炮口沉默地指向睢州城樓。炮手們用凍得通紅的手,最後一次緊張地校準角度,用紅布條測試著風向,用木楔固定炮架。

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在抬棺。

城樓之上,人影晃動。

片刻,一彪人馬湧出,當先一人,身形魁梧如鐵塔,裹著猩紅的鬥篷,正是張獻忠!

他身邊帶著張鴻遠和孫可望等數十名親衛,策馬直至吊橋邊緣,勒住那匹神駿的黑馬,隔著護城河升騰的寒氣,死死鎖住陳明遇。

“陳閻王!”

張獻忠的聲音炸雷般滾過空曠的原野,帶著毫不掩飾的狂傲與戲謔:“咱老子等你多時了!怎麽,帶著這點叫花子兵,就想來給那些軟骨頭報仇?還是想給你那破朝廷,再掙一塊牌坊?”

陳明遇微微一愣,為什麽他多了一個“陳閻王”的綽號,號稱閻王的不應該是盧象升嗎?

陳明遇向前幾步,停在護城河的邊緣,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波瀾:“張獻忠,你屠戮生靈,禍亂中原,罪該萬死。睢州城,不是你的巢穴。滾出去,尚可留你全屍。”

“哈哈哈!”

張獻忠仰天狂笑,震得城頭積雪簌簌落下:“好大的口氣!陳明遇,咱老子敬你是條漢子!陽固鎮那手鬼畫符,玩得漂亮!李闖將栽你手裏,不冤!”

張獻忠的笑聲驟停,獨眼眯起,射出毒蛇般的光:“可你瞧瞧你身後!還有幾個能喘氣的?跟著那姓朱的昏君,能有什麽前程?不如跟了咱老子!掀翻朱家的朝廷,等咱老子坐上皇帝,就封你為天下兵馬大元帥,榮華富貴,唾手可得!比你在這冰天雪地裏啃沙子,強一萬倍!”

張獻忠頓了頓,語氣帶上一種刻意的**:“周鼎那狗東西獻的城,算個屁!咱老子要的是你這顆腦袋……不,是你這身本事!隻要你點個頭,睢州城裏的糧倉,隨你取用!被周鼎克扣的軍餉,咱老子十倍補給你手下的弟兄!如何?”

他大手一揮,指向身後黑洞洞的城門:“這滿城的金銀財寶,娘們,都是你的!”

寒風卷過,死寂一片。

隻有陳明遇身後疲憊士兵們粗重的喘息,和火炮引信在風中輕微的嘶嘶聲。

張明遠和陳國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陳明遇沉默片刻,寒風瞬間撲打在他蒼白而棱角分明的臉上,那上麵布滿了未愈的細小傷痕和深重的疲憊,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淬了冰的寒星。

“張獻忠!”

陳明遇的聲音清晰地穿透寒風,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我陳明遇的骨頭,是直的。膝蓋,跪天跪地跪父母,不跪豺狼,更不跪屠夫!”

張獻忠大怒:“你!”

“你問我跟著誰?”

陳明遇嘴角扯出一個近乎悲愴的弧度,目光掃過身後那些傷痕累累卻依舊挺直脊梁的士兵,掃過遠處在流寇鐵蹄下哀嚎的土地:“我跟著他們!跟著這千千萬萬被你踩在泥裏的黎民百姓!跟著我大明三百年煌煌正朔!今日,陳某在此,隻求一死!死前,必取爾狗頭,祭我睢州冤魂!”

話音未落,陳明遇右手已高高舉起,他手中的驅豬神器開始爆閃,這是炮擊的信號!

張獻忠臉色劇變!他萬萬沒想到陳明遇竟如此決絕,連一絲談判的餘地都沒有!

更沒想到對方竟敢在兵力絕對劣勢下,將火炮推到如此之近!那高舉的手,在他的眼中如同催命符!

“好!好!好你個陳閻王!”

張獻忠須發戟張,獨眼瞬間充血,爆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凶光:“給臉不要臉!想轟死咱老子?做夢!咱老子防著你呢!”

張獻忠猛地扭頭,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帶上來!”

淩亂的腳步聲和撕心裂肺的慘叫聲響起,大隊人馬從城門洞裏湧出來,當然,這些人馬並非張獻忠的披甲精銳,而是黑壓壓、踉踉蹌蹌的人群!

數百名百姓!男女老幼,被如狼似虎的流寇用刀槍驅趕著,推搡著,哭嚎著,跌跌撞撞地衝過吊橋,被粗暴地驅趕到護城河外,擋在了張獻忠及其親衛騎兵的前方!

如同一道由血肉組成的、絕望蠕動的堤壩!

“陳明遇!”

張獻忠獰笑著,策馬稍稍後退,將自己龐大的身軀隱入人群之後,聲音帶著殘忍的快意,“看清楚!這些都是你大明的好百姓!你的炮呢?開啊!朝著他們開炮啊!讓咱老子看看,你陳閻王是怎麽用大炮,把你想救的黎民百姓,轟成肉醬的!哈哈哈!”

眼前的景象,讓天地都為之窒息!

人群在寒風和刀鋒的逼迫下,擠成一團。白發蒼蒼的老者被推倒在地,瞬間被無數雙腳踩過,發出瀕死的嗚咽。

婦人緊緊抱著繈褓中的嬰兒,嬰兒的啼哭撕心裂肺。瘦骨嶙峋的少年驚恐地睜大眼,望著前方黑洞洞的炮口,渾身抖如篩糠。

一個穿著破爛儒衫的書生,臉上帶著淤青,試圖挺直脊梁,卻被身後的流寇一槍杆砸在腿彎,撲倒在地,他掙紮著抬起頭,目光穿過人群,絕望地望向陳明遇的方向,嘴唇無聲地翕動,似乎在喊:“陳將軍……開炮……”

陳明遇高舉的右手,僵在了半空中。那支驅豬神器,也被他關掉,縮回大袖之中。他的胳膊,如同凍結的鐵鑄,微微顫抖著。

陳明遇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比地上的積雪還要蒼白,那雙燃燒著決絕火焰的眼睛,此刻被巨大的、冰冷的痛苦和難以置信的暴怒所充斥,幾乎要裂開!

時間仿佛凝固了。

風停了,連哭嚎聲都似乎被這極致的恐怖和絕望所凍結。隻有火炮引信燃燒的微弱嘶嘶聲,如同毒蛇的信子,在死寂中清晰可聞。

張明遠目眥欲裂,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握刀的手幾乎要捏碎刀柄。

陳國棟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身體晃了晃,被親衛扶住。

炮營陣地上,王鐵柱布滿老繭的手死死按在一門佛朗機炮滾燙的炮身上,指節捏得發白,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道絕望的人牆,又猛地看向將軍那僵硬的背影,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低吼:“狗雜種……”

“陳閻王!你開炮啊!”

張獻忠得意忘形的嘶吼再次炸響,充滿了惡毒的挑釁:“怎麽?手軟了?剛才那股子要取咱老子狗頭的狠勁兒呢?你的煌煌正朔呢?你的黎民百姓呢?哈哈哈!狗屁!都是狗屁!在咱老子眼裏,人命就是草!就是墊腳石!你陳明遇想當英雄?來啊!踩著他們的屍骨,來轟老子啊!”

陳明遇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目光掃過身後每一個士兵的臉。那是一張張年輕或疲憊或憤怒、此刻都寫滿了痛苦掙紮與茫然無措的臉。他們的目光,全都匯聚在他那隻僵在半空、承載著千鈞重量的手上。

開炮?

數百條無辜性命頃刻化為齏粉,睢州百姓最後一點希望徹底破滅,他陳明遇從此與張獻忠何異?

不開炮?戰機轉瞬即逝,張獻忠一旦縮回堅城,睢州再無光複之望,城中幸存者將永墜地獄!而他自己,連同這兩千殘兵,今日恐難逃覆滅!

兩難的抉擇,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靈魂上!

看著陳明遇如此為難,張獻忠再次挑釁:”陳閻王,你倒是開炮啊!“

”開炮啊!”

周圍的流寇頭目們肆無忌憚的狂笑起來。

這些笑聲,讓陳明遇感覺窒息。

就在這令人窒息、足以將鋼鐵意誌都壓垮的死寂之中,陳明遇那隻僵硬的右手,猛地攥緊!指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響!

他的手沒有揮下,而是狠狠地向下一壓!同時,一聲穿雲裂石、帶著無盡悲憤與決絕的怒吼從他胸腔炸出,響徹雲霄:“王鐵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