睢陽軍炮營陣地上,王鐵柱渾濁的老淚瞬間湧出!他深知陳明遇這一個動作的含義,那向下的一壓,不是開炮的命令!是待命!

是陳明遇想用他的血肉之軀,為他們爭取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

“穩住!”

王鐵柱的嘶吼帶著哭腔,如同受傷老狼的悲鳴,他魁梧的身軀死死壓住身邊一門試圖轉向瞄準的炮管:“都他娘的給老子穩住!聽大人號令!誰敢亂動,老子先砍了他!”

陳明遇的目光,越過那堵絕望蠕動的血肉盾牌,死死釘在張獻忠那張因得意而扭曲的臉上。

陳明遇的聲音,冰冷得如同萬載玄冰,卻又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力量,清晰地在每一個流寇、每一個百姓耳邊響起:“張獻忠!你視人命如草芥,驅良善百姓為肉盾,禽獸不如!天必誅之!”

“老天嗎?”

張獻忠笑得更加肆無忌憚:“這賊老天的眼早就瞎了!”

“今日,陳某縱萬死,亦不屑以百姓之血染紅征袍!但你也休想逃出生天!睢州城,就是你的葬身之所!”

陳明遇大聲道:“我陳明遇在此立誓,窮盡碧落黃泉,必取爾首級,懸於睢陽戟門,以慰冤魂!以正天地人心!”

陳明遇的誓言,如同驚雷,在絕望地睢州城上滾過。

那些被驅趕的百姓中,有人停止了哭泣,麻木絕望的眼神裏,似乎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光。那個倒地的書生,掙紮著抬起頭,死死盯著陳明遇的方向。

張獻忠臉上的獰笑僵住了。

他沒想到陳明遇竟能如此!這非但不是怯懦,反而是將一種更沉重的、名為道義的枷鎖,狠狠砸在了他張獻忠的頭上!

張獻忠自然不怕所謂的道義枷鎖。但問題是,陳明遇在利用他。

凡事就怕對比,通過對比,可以襯托出張獻忠的無恥,同樣通過對比也可以彰顯陳明遇的偉大。這比炮火更讓他感到不安和暴怒!

“放你娘的狗臭屁!”

張獻忠惱羞成怒,獨眼赤紅:“給老子射!射死……射死陳明遇!”

張獻忠狂躁地揮舞著馬鞭,命令身邊的弓手。

然而,就在流寇弓箭手慌亂張弓搭箭的瞬間!

異變陡生!

城門外,靠近流寇弓弩手的後麵,一個被反綁雙手的百姓,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勇氣,猛地被撲向他麵前的弓弩手。

“保護陳大人!”

隨著這名百姓突然感染著弓弩手,越來越多的百姓突然撲向他們麵前的弓弩。

“咻咻咻……”

數十支箭射向陳明遇,利箭因為受到幹擾,這數十利箭,並沒有一支射中陳明遇,反而在他麵前形成一叢雜草。

正是這些百姓突然爆起反抗,卻讓流寇們非常生氣,他們舉起手中的刀槍,瘋狂地砍殺著這些百姓。

就在此時,位於城門洞方向,打扮成普通流寇的高傑,英俊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手中卻握著一張硬弓,弓弦上搭著一支特製的、箭頭綁縛著油布的火箭!

他目光冰冷地掃過城下的混亂,最終落在張獻忠身上,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下撇了一下。

隨即,他猛地開弓,箭矢並非射向城下,而是劃過一個詭異的弧線,精準無比地射向城樓角樓旁堆積的、用草席覆蓋的幾口大木箱!

張獻忠雖然有四萬餘人馬,可是他的部隊在不停地擴張著,有睢州本地的地痞流氓,還有那些逃至睢州附近的流民,要麽主動加入,要麽被挾裹著加入。

高傑和李成棟經過簡單化妝,他們自稱是李自成麾下部曲,在睢陽軍包圍中逃了出來,憑借著他們陝西的口音,與張獻忠麾下流寇迅速搭上線。

張獻忠對李自成麾下的精銳老兵,也是照單全收,流寇內部有一套獨特的晉升機製,高傑和李成棟,憑借著高大而強壯的身材,都成了小頭目。

當然,他們這些陝西籍的老兵,也被打散,高傑化名高長河,反而成了李定國麾下的一名頭目,相當於百夫長。

高傑非常清楚,周鼎之前為了討好張獻忠,主動獻出的,原本屬於睢陽衛武庫庫存的、受潮結塊的劣質火藥!

張獻忠嫌棄其不堪大用,隻命人隨意堆在角樓,準備日後用來製作火罐或炸塌某些礙事的城牆!

火箭帶著淒厲的破空聲,狠狠紮進覆蓋木箱的草席!

“轟……”

一聲遠比佛朗機炮更為沉悶、卻更加驚天動地的巨響,猛然從睢州城頭炸開!

仿佛地龍翻身!

巨大的火光和濃煙瞬間吞噬了城樓一角,灼熱的氣浪裹挾著碎石、木屑、斷裂的兵器以及殘肢斷臂,如同噴發的火山熔岩,狂暴地向四周噴射!

離得最近的張獻忠親衛騎兵,連人帶馬被瞬間掀飛、撕碎!堅固的城垛如同紙糊般被炸開一個巨大的豁口!

張獻忠**的黑馬受驚,人立而起,發出驚恐的嘶鳴!

張獻忠猝不及防,狼狽地死死抱住馬頸才沒被甩下去!

他驚魂未定地回頭,隻看到角樓處一片狼藉的廢墟和衝天烈焰,以及廢墟邊緣,高傑收弓轉身、迅速消失在濃煙中的挺拔背影!

“高長河,小畜生!!”

張獻忠瞬間明白發生了什麽,獨眼幾乎要瞪裂,發出撕心裂肺的咆哮!

“你敢背叛我!”

高傑雖然經過化妝,並且更名高長河,可張獻忠麾下的老兵還是認出了高傑,雖然張獻忠接到了高傑投靠陳明遇的消息。

可問題是,對於這個消息,張獻忠還不能完全相信。畢竟,李自成敗得太慘,他如果承認被陳明遇在野戰中打敗,不僅對李自成的聲望打擊會很大,對天下義軍打擊也會很大。

所以,李自成肯定會找一個理由,抵消陳明遇的聲望,大明有了一個盧閻王就足夠讓他們頭疼的了,再出一個陳明遇,讓他們怎麽活?

當然,基於相信高傑,張獻忠出於他的自信,他與李自成曾結拜為異姓兄弟,他對李自成麾下八大金剛非常了解,李自成在最困難的時候,除了他的侄子不離不棄,其次就是高傑,而且高傑還利用了他的武功,多次救李自成於危難之中。

正是看著高傑身邊不足百人,而且非常狼狽的樣子,他更相信,高傑被李自成當成替罪羊了。

隻是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居然被高傑騙了。

他更想不通,明明敵弱我強,高傑竟然會在此時、此地,給他如此致命的一擊!

這爆炸雖未直接傷到他,卻徹底炸懵了他的親衛,炸亂了他城頭的守備,更炸飛了他所有的得意和從容!

城下,被驅趕的百姓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劇變驚呆了!

短暫的死寂後,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不知是誰先發出一聲呐喊:“跑啊……”

如同決堤的洪水!

數百百姓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不顧一切地向四麵八方奔逃!瞬間衝亂了流寇在城下本就因爆炸而混亂的陣型!

戰機!千載難逢的戰機!

陳明遇眼中那團被痛苦和壓抑的冰封火焰,在這一刻轟然爆燃!

他那隻一直僵在半空,緊握成拳的右手,手中的驅豬神器,再次爆閃起來,這是開火的信號,隨著陳明遇指向那城頭硝煙彌漫的豁口,指向那在混亂中驚慌失措的張獻忠!

“目標……城樓豁口!七發急速射!放!!!“

積蓄已久的怒火與殺意,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轟!轟!轟!轟……”

十二門早已校準完畢、引信嘶嘶作響的佛朗機炮,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怒吼!大地在顫抖!炮口噴出的烈焰瞬間照亮了陰沉的天空!

灼熱的鐵球撕裂空氣,帶著死亡的風暴,精準無比地砸向城頭那剛剛被炸開的、還冒著濃煙的豁口!

張獻忠剛剛勒住驚馬,還沒來得及看清城下的混亂,就聽到那如同死神召喚般的炮聲!他驚恐地抬頭,視野瞬間被呼嘯而至的、越來越大的黑點所充斥!

死亡的陰影,冰冷地籠罩了他!

“不!“

一聲絕望的、非人的嘶吼,被淹沒在震天動地的爆炸聲中!

第一枚鐵球砸在豁口邊緣,將本就搖搖欲墜的城磚徹底轟塌!碎石如雨!

第二枚鐵球直接貫入豁口內部,在擁擠的流寇人群中炸開!血肉橫飛!

第三枚、第四枚……接踵而至!精準的點射覆蓋了豁口及其後方!烈焰、濃煙、碎石、殘肢……瞬間將那片區域化作了真正的修羅場!

陳明遇死死盯著城頭那片被硝煙和烈焰吞噬的區域,眼睛一眨不眨。

直到炮聲停歇,硝煙稍散。城樓豁口處,一片狼藉。那麵招搖的“八大王”杏黃旗,連同半截旗杆,不知被炸飛到哪裏去了。

豁口附近的垛口徹底消失,露出後麵一片血肉模糊的死亡地帶。幾匹無主的戰馬在廢墟和屍骸間驚慌地嘶鳴奔逃。

張獻忠那匹神駿的黑馬,倒斃在離豁口不遠的一堆瓦礫中,馬腹被撕開巨大的口子,內髒流了一地。

旁邊散落著半片被炸得稀爛的猩紅鬥篷碎片,上麵沾滿了黑紅色的血肉和泥漿。

陳明遇振臂大吼道:“睢陽軍,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