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墓門越近,老太太的背也就挺得越直。

風雨蕭瑟,雨絲順著涼風撲到了老太太搭在腿上保暖的毯角上。

一滴接著一滴,看似不起眼的雨絲,卻逐漸將毯角暈染成了另一種深沉又晦暗的顏色。

村長已經從來人口中知道了老太太的身份。

他從未見過老太太,雖然她坐在輪椅上,村長依舊不敢有絲毫怠慢。

村子裏的人同樣麵麵相覷著,得到村長示意後,連忙往兩邊退了過去,露出了墓前的那具黑色棺材。

老太太的神色十分平靜,但這份平靜,終在看清那具黑棺時生出了幾分波瀾。

白發人送黑發人,這種心情除了當事人外,再無人能感同身受。

“老夫人。”站在村長身側的人撐著傘轉身回來,他走到老太太身邊彎腰說道,“村長說,再耽擱下去,怕是會誤了算好的時間。”

老太太抬頭,看向了村長。

村長有些忐忑地走了過來,他學著剛剛那人的模樣也微微彎了腰。

村長語氣裏帶著幾分惶恐:“老太太好。”

老太太身上氣勢很足,多年養尊處優的生活讓她不自覺就流露出一種異於常人的高傲和貴氣。

就算她因為腿傷多年身形有些消瘦,但她淡定自若的神色,依舊不會讓任何人小覷她。

老太太對村長說道:“這位先生,勞煩你了。”

“不勞煩、不勞煩。”村長這一輩子都沒被人稱呼過一句先生,聽到這個稱呼時,村長隻覺得渾身不自在。

他連忙擺了擺手:“這些年蓮姐也幫了村裏很多,今天這些來幫忙的人都是主動來的,算不得勞煩。”

老太太頷首,並沒有接村長的話。

她目光定定落在黑棺上,隨後對身側的人說道:“開棺。”

聽到這話,村長神色驟變。

“老夫人,棺材我們才剛剛封好,現在突然開棺的話,怕是有些不太吉利。”

“不吉利?”

老太太忽然笑了。

她看著黑棺的眼神十分深邃,深邃到沒人能知道她此刻究竟在想什麽。

她聲音很輕,加上語調中帶著幾分疲累,說出的話莫名讓人覺得有幾分心酸。

“我是生養了她二十多年的人,我沒走在她前頭,那才是不吉利。”

村長從來沒有見過宋蓮的娘家人。

這群人開的車他看不懂究竟值多少錢,卻看得出那不是自己能買得起的東西。

棺材裏除了宋蓮外再無其他貴重物品,村長自然不會覺得這些人大老遠跑上這麽一趟,就是為了來搗亂。

眼下宋蓮的親生母親想要開棺,村長自然不好繼續阻攔。

他退到了一邊,神色十分憔悴的何穀青低聲問村長:“真的就讓他們開蓮姐的棺嗎?”

村長看了何穀青一眼,壓低聲音說道:“她是宋蓮的媽,她現在想要開棺,沒人能攔。”

就算過了時辰又如何?

就跟老太太說的,她這個頭發已經完全白了的媽都沒走在前頭,又何談什麽吉利不吉利?

見宋家的人竟準備開棺,孟晚有些驚訝。

沈無意問孟晚:“要不要過去看看?”

“去看看。”孟晚應了一聲,和沈無意撐著傘走了過去。

田恬一直就和孟晚站在一起,孟晚一動,田恬也連忙跟上。

江然原本十分隨意地站在一旁,見田恬她們往墓前走,他長腿一邁也跟了上去。

孟晚等人雖然走了過去,卻沒有太過靠近黑棺。

老太太完全沒有注意到孟晚她們,而是一直盯著那具黑棺瞧著。

幾分鍾後,厚實的棺材蓋子被人緩緩推動。

看清躺在棺材裏的人,推棺的人神色微變,就連心跳聲都急促了幾分。

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年節剛過,氣溫還很低。

加上之前都是冰櫃封存,推開棺蓋時並沒有什麽不好的味道傳出來。

推開棺蓋的人折回老太太麵前,十分委婉地說道:“老夫人,小姐的遺容有些不太好看。”

老太太嗯了聲,示意身後的人推她過去。

輪椅被人推動,將地麵都碾壓出了兩道十分明顯的軌跡。

從老太太的高度,完全看不到棺內的場景。

她手輕撐著輪椅,撐著自己的身體緩緩站了起來。

雖心裏早就做好了準備,可當她看清宋蓮發絲泛白,麵容枯槁的模樣時,撐著身體的手臂驟然一軟。

她重重跌回到輪椅上,手腕在輪椅上也磕碰了一下。

一個十分清脆地聲音響起,老太太似被這聲音驚了驚,神色怔然地向自己手腕看了過去。

一抹綠色落在輪椅上,原本戴在她手腕上的碧綠手鐲整整齊齊地斷成兩截。

看到這一幕,負責照顧老太太的人嚇得魂灰魄散。

他們連忙扶著老太太,不顧地上汙跡半跪在地後立馬捧起了老太太的手。

“老夫人,您沒事吧?”

“我沒事。”

老太太收回手,從輪椅上撿起斷裂成兩截的手鐲。

看到手鐲成色,田恬輕嘶了聲。

她低聲對孟晚說道:“這手鐲一斷,上千萬沒了。”

孟晚對首飾這些東西並不怎麽了解,但能被宋老太太戴在手腕上的東西,想來也不會便宜。

但聽到上千萬沒了這五個字時,雖然不是自己的錢,孟晚依舊忍不住心痛了一瞬。

那可不是幾十幾百幾千,而是千萬。

一字之差,謬之千裏。

老太太看著手裏的手鐲,喃喃說道:“以前你就吵著讓我把這鐲子送給你當嫁妝,我說這是老宋家祖上傳下來的東西,將來是要傳給長媳的。”

說著說著,老太太話忽的一滯。

她握緊斷鐲,望著黑棺的眼中隱有淚光閃爍。

她笑了笑,將手鐲用力摔到了地上。

又是幾聲脆響,本就斷裂成了兩半的手鐲徹底變成了幾截碎段。

不用老太太吩咐,跟在她身側的人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們俯身撿起手鐲,拿出絲巾將碎鐲上的水珠擦拭得幹幹淨淨。

“放進去吧。”老太太看著黑棺說道,“當初我沒把這鐲子給你,兜兜轉轉這麽多年,最後它還是到了你身邊去。”

看到這一幕,田恬忍不住握緊了孟晚的手。

田恬的力道有些大,捏得孟晚的手都有幾分作痛。

田恬輕聲說道:“如果我媽媽在,應該也會給我置辦很多首飾吧。”

“應該會吧。”

孟晚並不知道有母親疼愛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看著老太太的悲戚神色,孟晚像是忽然明白了幾分。

都說子女是父母上輩子的債,可對大部分父母來說,子女是永遠也割舍不掉的牽掛。

就算這份牽掛斷了很久,但在最後的這段路上,這份牽掛還是又重新連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