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蓮下葬那天,自過年後就一直晴朗的天空忽然下起了雨。
雨並不大,最開始隻是蒙蒙細雨,屬於撐傘太過浪費,不撐傘又會被雨絲逐漸打濕頭發的狀態。
“今天這雨,怕是會越下越大。”
村長抽著焊煙站在院子門口,當他看了天色順勢往遠處一瞧時,就見到蒙蒙細雨中有幾個人正撐著傘往院子走來。
待來人走近,村長神色微愣。
好幾秒時間,村長才從怔愣中回過了神。
“你們怎麽來了?”
村長連忙收起旱煙,冒著雨小跑著上前迎了上去。
“我還以為你們已經離開鎮上了。”
孟晚看了眼田恬,神色沉肅地對村長點了點頭,說道:“今天是替朋友來送她一程。”
村長不知道孟晚口中的那位朋友是誰,但孟晚她們既然要送宋蓮最後一程,村長自然不會拒絕。
他點了點頭,將旱煙放回了自己腰間。
“已經找人算好了時間,再有十多分鍾就可以起靈了。”
見孟晚她們年紀輕,擔心她們不知道起靈規矩,村長又多叮囑了一句:“起靈時最好避到路邊,免得不小心衝撞了煞氣。我們路上大概要走二十多分鍾,下雨路滑,你們一定要注意腳下。”
“好,謝謝村長。”
孟晚沒有不知好歹的並不把這句話放在心上,而是頷首謝過了村長的好意。
出殯之事繁雜又瑣碎,村長沒有和孟晚她們過多寒暄。
他打過招呼之後匆忙轉身回了院裏,繼續安排起出殯事宜。
沈無意站在孟晚身側,側頭問道:“我們不進院子?”
一旁的田恬豎起耳朵,同樣將目光落到了孟晚身上。
孟晚搖了搖頭,說道:“不用進去,就安靜送她最後一程吧。”
沈無意本就是隨口一問,畢竟除開孟晚這層關係外,宋蓮對他來說就是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
他現在會站在這裏,隻是為了陪孟晚罷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天卻沒有如村長所希望的那樣停雨放晴。
也不知老天爺是不是要把這段時間沒有下的雨一起下完,原本隻是濛濛細雨的雨勢逐漸變大。
雨珠一滴接一滴打著傘麵,打得傘頂劈裏啪啦作響。
雨勢雖大,但起靈之事卻不能耽擱。
雖離院子有些遠,但孟晚她們依舊清楚聽到了從院子裏傳來的吆喝聲。
伴著激烈高昂的嗩呐聲,伴著被高高揚起又落到了泥地裏的黃紙,穿著雨衣拄著樹枝的抬棺人抬著棺材走出了院子。
隔著雨幕,孟晚目光落到了那具黑色的棺材上。
她麵上沒有絲毫表情,眼神中卻帶上了幾分若有所思。
“晚晚,你在想什麽?”
田恬下意識靠近了孟晚,她看了眼孟晚撐著的傘,索性收起了自己的傘,站到了孟晚傘下。
孟晚將傘往田恬那邊傾斜了些,由於有雨聲,孟晚的聲音略有幾分模糊不清。
但田恬就站在她身邊,正好將她的話聽得清清楚楚。
孟晚說道:“我忽然覺得,這麽久以來我們似乎都沒有怎麽休息過。”
“嗯?”田恬有些奇怪地看向孟晚,不明白她為什麽會說出這句話,“我們休息了不少時間吧?那些不怎麽好的工作我都推掉了,給你留出了休息時間的。”
“我說的不是這件事。”孟晚眸光一掃,見送葬隊伍越走越近,低聲對田恬說道,“之後再說這件事,先把今天的事結束。”
“好。”田恬點頭應下,亦步亦趨地跟在孟晚身邊,走在了送葬隊伍的最後方。
走出這段泥路後,便到了寬闊的水泥路上。
路上不時有車子飛馳而過,但無一例外,車主在看到送葬隊伍經過時都會下意識放緩速度。
或是因為下雨,送葬隊伍行走的速度很慢。
等最後到達墓地時,時間已經是半個小時以後。
這塊墓地是雙人合葬墓,再加上旁邊那個小小的墳墓,被大雨衝刷後的墓碑越發幹淨。
孟晚看著那塊墓碑,忽然問了一句:“宋家的人有來過嗎?”
孟晚這話說得有些沒頭沒尾,但沈無意立刻就回應了孟晚的話。
他說道:“宋家的人沒有來。”
田恬挽住孟晚的手,輕聲問道:“宋家的人竟然真的連最後一麵都不想看到她?”
孟晚歎了一口氣:“或許吧,但消息已經傳了過去,來不來也是宋家自己的選擇。”
宋家來,算是全了這最後一點兒情麵。
宋家不來,大概也是因為被宋蓮這個女兒傷透了心,才會連最後一麵都不想見。
儀式進行得很順利,隻差最後一步就能進棺封墓,徹底埋葬宋蓮的一生。
就在村長揮手示意抬棺人推棺進墓時,幾輛車穿過風雨停在了路邊。
“等一等。”
一道渾厚沉重的聲音響起,穿破了雨霧雨聲,卻並沒有傳進那些忙碌的人耳中。
沈無意倒是抬頭看了過去,待看清那個坐在輪椅上被人抬下車的人後,沈無意眸光微變。
他對孟晚說道:“晚晚,宋家的人來了。”
孟晚順著沈無意的目光看去,看到的是被雨傘遮擋得嚴嚴實實的人。
最先下車喊話的人已經連走帶跑跑到了墓前,也不知道他和村長說了什麽,隨著村長一聲喊,原本十分嘈雜的墓前逐漸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到了被人推著往墓前走的輪椅上。
坐在輪椅上的老太太頭發已經全部發白,但她顯然被人照料得很好,發絲雖白卻並不顯得枯燥黯淡。
發絲被一縷一縷梳理得整整齊齊,懸在發間的碧玉簪子隨著輪椅往前推動的力道而微微晃動著。
她坐在輪椅上,脊背挺直得近乎板正。
但她已經帶上時光痕跡的臉龐卻無悲無喜,神色坦然得像是一樽沒有絲毫活氣的雕像。
輪椅從孟晚等人麵前路過時,原本沒有絲毫動靜的老太太忽的抬了手。
推輪椅的人立刻停下手中動作,將遮住老太太的雨傘也往上抬了抬。
見老太太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孟晚頷首,向她行了一個晚輩禮。
老太太開口,聲音中帶著毫不掩飾的疲累和無奈。
她說道:“這件事,宋家會給孟家一個交代。”
孟晚沒有應這個問題。
她隻是又頷了頷首,回了一句:“請節哀。”
老太太笑了笑,被人推著繼續往前走時幽幽落下了一句話。
“早在真多年前,我就已經節哀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