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今天中午真的可以吃上肉了嗎?

中午時分,幾口大鍋終於咕嘟咕嘟冒起了熱氣。

米飯的香味混著肉菜的油香,順著風一飄,整個工地上的人都忍不住頻頻往這邊看。

甚至有好幾個人都在懷疑。

是不是昨天晚上沒睡好,白天在做夢?

李玄站在鍋邊,聞著香味,心情十分愉悅。

對。

這就對了嘛。

錢就該這麽花。

要是端出來的是一鍋清得能照見人影的菜湯,那他今天非得氣死在這兒不可。

等飯菜都盛好了。

卻沒人動。

灶台邊一時安靜得有些詭異。

幾百號人就這麽站在那兒。

眼睛全盯著那幾口冒著熱氣的大鍋,喉嚨在動,腳卻不邁。

“怎麽不吃?”

李玄看著那群站得筆直、眼神卻快黏到飯盆上的民夫,有點納悶。

都幹了大半天體力活了,一個個跟餓狼似的。

怎麽真到吃飯的時候又不動了?

李悠然站在旁邊,倒是看出來了原因。

天上突然掉餡餅。

誰都怕餡餅裏麵包著刀片。

萬一端著碗吃完了,轉頭有人跟他們說這頓飯是太子拿他們逗樂子的。

那這頓飯就不是恩典。

是催命符。

雖然不識幾個字,但吃飽肚子和留一條命哪個要緊。

他們分得清楚。

李玄這會兒也反應過來了。

不是不想吃。

是不敢吃。

他心裏湧上一股說不出來的滋味。

這幫人平時得被折騰成什麽樣。

才會連一碗熱飯擺在麵前都不敢伸手。

李玄沒再多說什麽。

他走過去,拿起一隻粗瓷碗,舀了一碗飯。

又夾了幾筷子菜。

然後端著碗,往旁邊一塊木頭上一坐。

那動作根本不像一國太子。

倒像是工地上剛下來的包工頭。

“看什麽?”

他抬頭掃了一眼周圍的人。

“孤先吃,不行嗎?”

說著,低頭扒了一口飯。

別說,味道居然還湊合。

米是正經米,菜是熱乎的,肉雖然不算多,但也能見著油星。

李玄吃了兩口,越吃越滿意。

這才對嘛。

自己花出去的錢,總算沒打水漂。

而他這一坐一吃。

旁邊所有人全都看傻了。

不光民夫工匠,連那些工部的官員都看傻了。

最吃驚的肯定是李悠然。

他把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太子殿下……

跟民夫吃一樣的飯?

這事要不是親眼看見,打死他都不信。

就算是工部裏那些七八品的小官出來盯工地,也得另外備一份幹淨飯菜。

哪有真跟底下這些泥腿子從一個鍋裏舀飯的?

可眼前這位太子殿下,就這麽端著碗坐那兒了。

“都杵著幹什麽?”

李玄吃了幾口,見還是沒人動,隻好又催了一句。

“飯涼了就不好吃了。”

“趕緊吃,吃完了下午還得幹活呢。”

終於有一個膽子稍微大一點的年輕民夫,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兩步。

見沒人嗬斥,也沒人揍他。

他顫著手盛了一碗飯。

然後是第二個。

第三個。

灶台前的人慢慢多了起來。

起初大家還有些放不開,端著碗不敢抬頭。

可一口熱飯下肚。

再夾上一筷子有油水的菜。

那點緊張,很快就被胃裏的踏實感給衝散了。

反正飯都已經吃到嘴裏了。

就算太子殿下說要砍了他們,那至少也能當個飽死鬼。

於是所有人都埋頭扒飯,一個比一個快,生怕吃慢了就沒了。

不過大部分人還是一邊吃一邊偷偷往李玄那邊看。

他們是真沒想到。

這位太子殿下居然真的坐在那兒,和他們吃一樣的飯。

不嫌他們髒。

也不嫌這飯是粗人吃的。

跟他們之前想的完全不一樣。

原本以為太子修西苑,就是自己圖個享受,順便拿他們當牲口使喚。

結果誰知道。

事情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李玄並不知道自己這頓飯在別人心裏引起了多大的波瀾。

不過就是吃一頓飯而已,哪有那麽多講究。

況且這飯也不差,有肉有菜有米飯。

他現在更多的心思是打自己的小算盤。

灶台和鐵鍋算是一次性投入,往後就沒什麽消耗了。

但糧油菜肉的消耗倒是挺可觀的。

幾百號人一天三頓。

光大米一天就得燒掉不少銀子。

再加上工錢。

嗯。

花錢的速度終於上來了。

李玄越想心情越好。

不過他很快又搖了搖頭。

雖然他的目的是花錢。

但花著花著,他發現自己還是有點做不到太心安理得。

剛才看到那幫人不敢吃飯的樣子,他心裏多少還是有點堵的。

算了。

錢照花,人也照顧好。

反正又不衝突。

天色擦黑。

李玄等了一下午的重頭戲,總算來了。

發錢。

他之所以賴在西苑一整天沒走,就是為了這一刻。

中午買肉的那一出還曆曆在目呢。

要是下午他走了,這幫人不發錢了怎麽辦?

不行。

銀子必須親眼看著發到人手裏。

“把桌子搬過來。”

“賬冊拿出來。”

“今天做工的人,一個一個記,一個一個發。”

李玄往桌子後頭一坐,架勢十足。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要開科舉。

這回倒是沒人磨蹭了。

中午那頓飯吃完,大家多少都信了幾分。

太子殿下說給飯吃,確實吃到嘴了。

那現在說發工錢,應該也是真給。

隊伍排得比吃飯還快。

一個接一個,秩序井然。

還有人主動把前頭讓了讓,讓年紀大的先來。

都幹了一天活了,年紀大的早點領了錢也能早點回去歇歇。

“張大柱。”

李玄拿起賬冊,念了第一個名字。

一個黑壯的漢子大步走上來,兩手接過銅錢,低頭看了一眼。

咧開嘴笑了。

“謝殿下!”

聲音又脆又響,一點磕巴都不打。

然後他又補了一句。

“殿下,明天俺還來。”

“來。”

李玄抬頭看了他一眼。

“來了就有飯,有錢。”

張大柱沒再多說,樂嗬嗬地退了回去。

但嘴角壓了又壓,最後還是沒壓住。

隊伍一個一個往前走。

領錢,道謝,退開。

拿了錢之後,大家是看了又看,數了又數。

兩個銅板一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每個人心裏都樂開了花。

李玄坐在桌後,看著這一幕。

不知怎麽的,心裏就有了點感慨。

本來吧,他就是想把錢趕緊花掉。

但現在看著這些人領了幾文錢就高興成這個樣子。

他忽然覺得,這錢花得也不算白花。

就算是變相的劫富濟貧好了。

反正……